“我早就踏进社会了。尤其是同你分手后,我感到这大千世界愈来愈广阔了。只不过同你踏进的那个社会,是性质不同的社会罢了。”
“你也太目空一切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屈服的。”
“那当然,如果碍于衣食,我随时就会屈服的。但是,我眼下既然过得还顺利,何苦非要去品尝那种低劣的经验呢?这就像印度人穿上外套提防着冬天来临一样。”
不愉快的神情从平冈的眉间一闪而过,他呆呆地睁着发红的眼睛,在吞云吐雾地抽着烟。代助自感说得有点过分了,便改用温和的口气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他一点不懂音乐,平时在一所学校里教书,却不能糊口,于是在三四个学校兼课。说来可怜,他整天不是忙于备课就是像机械似的去课堂舌敝唇焦一番,没有一点儿空闲。难得碰到了星期天什么的,就说要好好休息休息,睡上一整天。所以根本没有机会到音乐会上去听听什么外国名人的演出。换句话说,他只好至死也体会不到音乐世界的美妙。依我看来,得不到这种体验乃是最可怜的事!那种有关面包的体验也许是很现实的东西,但毕竟是等而下之的呀。不能够体验一下那种不必为面包、为水操心的美好生活,做人就没有什么意义啦!你大概还把我看作幼稚的少爷吧?但我自信:在我接触的那个繁华世界里,我远比你老成呢。”
平冈一边在烟灰缸上弹去烟灰一边语调沉郁地说道:“好吧,但愿你能够永远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语调强得好像是抱着一种诅咒财富的情绪。
两个人带着醉意走出大门。刚才借着酒兴作了一番异乎寻常的议论,所以有关自身的情况,一点儿没有进一步往下谈。
“不稍微走走吗?”代助对平冈说。看来平冈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没有空,只见他含糊其辞地回答着,一起朝前走了。两人由大路拐进支路,想尽可能找到一个便于谈话的幽静地方。一路上,两人不知不觉地又扯起话来,话题落到了一些要说的事情上。
据平冈说,他当时调至新地方,曾经在学习业务和调查地方经济状况方面下过很多工夫;如果有可能,他颇想根据学理研究一下实际应用的问题;可是地位不相称,没能做到,事不得已,便把这项计划放在脑中,以期将来试验。当然,他起先是找分行行长,直接提出各种建议,但是分行行长态度冷淡,都给否定了。这位行长听到平冈谈起那套深奥的理论便极为反感,认为乳臭未干的孩子能懂得什么!但是实际上,行长自己好像一窍不通呢。平冈认为:行长之所以不予理睬,这与其说是因为不屑于我平冈,倒不如说是因为害怕我平冈!于是平冈很气愤,屡次三番地发生冲突。
然而日子一长,平冈心里的气愤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淡薄了,思想也渐渐同周围的气氛协调起来,而且是竭力想使它们趋向协调。这么一来,分行行长对平冈的态度也慢慢地变了,甚至不时主动来商量事情了。平冈已不再是从学校出来时的平冈了,因为举凡使对方感到难堪、感到不方便的事情,他是尽可能不去触及。
“不过,我的做法与只知奉承拍马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平冈特意声明。代助神情严肃地答道:“那当然是不用说的啦。”
分行行长为了平冈的前途问题费了很多心思。最近,这位行长要调回总行去了,他半开玩笑半带认真地同平冈约定:届时就一起回去。平冈感到,到了那时,自己要去熟悉行务,要使信誉卓著,要应付众多的交际,自然就不大会有学习的时间了,再说,学习反而要妨碍具体的事务。
就像分行行长无事不告诉平冈一样,平冈对自己的部下—一个名叫关的人—也深信不疑,无事不同关商量。不料这个人同一个艺妓有往来,不知怎么搞的,账目上有了亏空。事情披露,关本人当然应该立即被开除,但是,由于平冈对某些情况没有及时处理,这就势必给分行行长多少带来些麻烦,所以平冈主动引咎辞职。
平冈所谈的情况大致如此。但是代助听后的印象是:平冈之所以作出辞职的决定,乃是因为分行行长暗示了后果而促使他这么做的。这是代助听了平冈末尾的几句话后推测出来的。平冈是这么说的:“大凡职员阶层的人,位置越高就越是占便宜。其实这位关某才侵吞了几个钱呢?却马上要被开除,可怜哪。”
“那么,分行行长是最占便宜啰?”代助问道。
“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平冈含糊其辞。
“唔,被那家伙侵占的钱怎么了结呢?”
“总共还不到一千圆,所以由我赔掉了。”
“真有你的!看来你也占了相当的便宜哪。”
平冈哭笑不得,瞥了代助一眼,说道:
“就算是占了便宜,也一文不名了,连日子都打发不了呢。那笔钱还是借来的哪。”
“是吗?”代助不动声色地说。代助本是个不论碰到什么情况也不会失去常态的人,在他这种又低又清晰的语调里,自有一种圆滑的韵味。
“我向分行行长借了钱来,填补了亏空。”
“分行行长为什么不直接把钱借给那个关某呢?”
平冈不回答。代助也没追问。两个人保持着沉默一起走了好一会儿。
代助认定,除了平冈所谈到的之外,肯定还有着什么情况。但是代助明白自己没有深入研究、弄清真相的权力。而涌起那种好奇心嘛,实际上是过分都市化的表现。代助是在二十世纪的日本长大的,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吧,却已经达到了niladmirari的境界。他的思想已不会像那种刚进城的乡下人似的看见人的阴暗面就会大吃一惊的。他的神经尚不至于无聊到嗅到陈旧的秘密而沾沾自喜。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是疲惫了,那异常愉快的刺激已不会叫他感到满足了。
代助生活在与众不同的世界里,它同平冈是根本无缘的。代助已经相当进化了—全面观察一下这种进化,无疑是一种退化,这是古往今来的可悲现象。
平冈根本不了解这一点,他以为代助还是老样子,依然同三年前一样天真;他认为向这样的少爷完全披露自己的缺点,不啻是乱掷马粪惊吓小姐们而使自己陷于困境;他想,与其多事而使对方讨厌,不如缄默为好。—代助是这么来分析平冈的心理的。所以他觉得平冈不回答自己的问话而一声不吭地朝前走,这不免有点儿傻。代助开始把平冈视作小孩子了,其程度则比平冈视代助为小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当两个人这样走了二三十米又说起话来时,都把刚才的想法丢得影踪全无了。这次是代助先启口的。
“那么,往后你打算怎么安排呢?”
“唔。”
“我看还是干老本行比较妥当,因为毕竟有经验呀。”
“唔,看情况再说吧。说实在话,我是很想同你好好商量一下的,你看怎么样,你哥哥的那家公司里有没有位置?”
“嗯,我去拜托他试试,这两三天里我是有事要回家去的。不过,这无非是试试呀。”
“如果实业界安插不进,我想是不是可以进什么报社呢?”
“我看这主意不错。”
两个人又来到了通有轨电车的大路上。平冈看到一辆电车在朝这儿驶来,突然说要乘电车回去了。代助只说了句“是吗”,没有留客的表示,也没有马上就分手。两个人走到竖有红色木杆的车站处。代助问道:
“三千代还好吗?”
“谢谢,还是老样子。她让我向你致意。其实我今天想同她一起来的,但是她说在火车里被晃得头脑发晕,所以留在旅馆里没来。”
电车在他俩面前停下。平冈赶快奔出去两三步,却被代助叫住了,因为平冈要乘的电车还没有开来呢。
“那婴儿真令人惋惜哪。”
“嗯,太可悲了。当时还承你费心,多谢了。总而言之,夭亡嘛,还真不如不养下来呢。”
“后来呢?没有再生孩子?”
“嗯,谈不上什么再不再的,早就没指望啦,因为身体不怎么好。”
“在这种动荡的时候,看来还是没有孩子要方便呢。”
“那倒也是。索性同你一样独身一人,说不定更轻松些。”
“那你就独身好啦。”
“别开玩笑了。说真的,我妻子还一直在记挂着你是不是已经娶妻子了呢。”
这时候电车开来了。
东京复活大圣堂,是复活节的主要祭祀场所,在东京千代田区的骏河台。
德川将军在江户时期参谒宽永寺的通道,由江户城经万世桥等至黑门(即宽永寺的正门,在上野公园附近)。
拉丁文,对一切无动于衷。最早出于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前65—前8)的《书简》第一卷第六篇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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