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去挣钱,只有你在家里躺着,你不感到苦恼吗?”
“不,我并没有那种感觉。”
“家庭里相处得还很融洽吧?”
“吵架什么的倒是不大有。不过气氛有点儿怪。”
“唔,你母亲和哥哥大概希望你尽快地自立吧?”
“可能是的。”
“看来你是个大乐天派。我说得对吗?”
“嗳,我绝不存心欺骗人。”
“那你完全是个无忧无虑的人啦。”
“嗯,哦,你是说无忧无虑,对吧?”
“你哥哥今年多大啦?”
“这个嘛,虚岁二十有六了吧。”
“那么,已经到了应该结婚的年龄了。嫂子进门后,你也打算仍旧这样过日子吗?”
“到那时再看着办吧。现在我也很难估计,不过我想,反正不会走投无路吧。”
“你有没有其他的亲戚?”
“我有个姑母。现在,那家伙在横滨干水上运输这一行。”
“你姑母在干……?”
“并不是姑母在干,喏,我是说姑夫在干呀。”
“去求他们给你个活儿干干,你看怎么样?水上运输这一行是很需要人的呀。”
“我生性懒惰,所以,我看要遭到拒绝的。”
“你这样想,事情就不好办了。不瞒你说,你到我家里来的事还是你母亲提出的呢,是她来拜托我家的阿婆的哪。”
“嗯,母亲好像说过这些情况的。”
“你自己究竟怎么想的呢?”
“唔,我尽可能不偷懒……”
“愿意到这儿来吗?”
“嗯,愿意的。”
“不过,光知道躺躺、逛逛,这是不行的呀。”
“那个嘛,请放心吧。我的身体还是很好的,打打洗澡水之类的事,我都能够干的。”
“浴室里装有自来水,所以洗澡水是用不着打的。”
“那么,我就打扫卫生吧。”
门野就这样到代助家中来干活了。
不一会儿,代助用过餐,抽起了香烟。门野先前一直抱膝倚柱,自顾自地坐在食器橱背后,这时看到是时候了,便开口问:
“先生,今天早晨你觉得心脏的情况如何?”
门野近来掌握了代助的习性,所以爱带些逗人的语调说话。
“今天还不错。”
“但明天又可能不正常。先生一定要多多保重呀……发展下去,也许真要得病呢。”
“我已经得病了。”
门野只答了一声“嗳”,视线从代助身上的外褂往上抬,瞅瞅对方红润润的脸色以及肌肉发达的肩膀处。代助看到这种情况,总是很同情这个年轻人。因为代助只能认为这个年轻人的头脑里盛的全是牛脑汁,谈起什么事来,门野的思路仿佛只能在大家走的大路上跟着走上五十来米,偶尔往支路上拐一拐,他顿时就成了迷路的孩子了。门野根本不会顺着事情的逻辑进一步思考,他的感觉神经尤其粗糙,仿佛是用粗草绳构成的。代助观察了这年轻人的生活状态,简直弄不懂他何以要呼吸着空气活在世上。然而门野悠然得很,不忧不愁。这年轻人还自认为这种悠然自得同代助的情调属于一个类型而十分得意,简直想手舞足蹈了。而在其他的方面,门野觉得自己肌肉发达,远胜过代助那种神经性的肌体。代助生有的这副神经,乃是对他身上具备着的特别细致的思索能力和敏锐的反应能力所付出的一种代价;是随同高尚的教育而来的一种相辅相成的苦痛;是天生的贵族要受到的一种不成文法的处罚。正因为甘于忍受了这些牺牲,代助才成其为现在的代助。哦,不,代助有的时候甚至很认真地认为,人生的真谛就体现在这些牺牲上。但门野是根本不懂得这些的。
“门野,有没有信件送来?”
“你是说信吗?唔……送来过了。有明信片和信,放在桌上了。要不要拿给你?”
“不必了吧,我可以过去看。”
代助的回答有点含糊,门野就起身把明信片和信拿来了。明信片背面的字迹很潦草,墨色也很淡,内容极简单:“今天两点钟抵京,即在附近下榻,明日午前造访,专此不备。”正面写有寄自神保后町某旅馆和寄件人平冈常次郎的姓名,字迹同背面的一样,潦草不堪。
“已经来啰,是昨天到的哪。”代助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拿起那封信。这是父亲写来的。信上说:“回家已经两三天了,有许多话要说,不过都不是急事,希望接信后能来一下。”此外还写着几行题外的话,什么“京都的花期还没开始”、“直达快车太拥挤,受不了”等。代助一面卷起信,一面神态微妙地把两封邮件对比着看看。
“我说,你替我挂个电话好吗?是给家里的。”
“是,挂往家中。说什么呢?”
“就说我与别人约定好今天得见面,所以无法回家,明后天准定回去。”
“是。找谁接电话呢?”
“老爷是外出刚回家,说有话要对我讲,命我回去一下……不过你不必找老爷接电话。谁来接,你就对谁那么说吧。”
“是。”
门野漫不经心地出去了。代助从吃饭间穿过客堂,回到了书房。只见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掉落在席上的山茶花也被扫走了。代助走到搁在花瓶右首的多层的书架前,从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照相集子。他拉出金制的卡锁,站着翻看起来,一页、两页……大概翻到中间的位置时,代助的手突然停下不动了。这里放着一张女子的半身照,看上去大约有二十岁。代助低首注视着照片上的女子。
指东京高等商业学校(一桥大学的前身)的师生联合起来抗议文部省在东京帝国大学内设置商科的事。
阿罗汉,是小乘佛教中有无上功德的菩萨,由于多年艰苦修行,佛相瘦骨嶙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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