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不得不辩解:“当然还不至于如此严重。”不过阿米确实担忧小六也许在白天家中没人的时候,喝得满脸通红地回来闯祸。宗助则采取姑且听其自然的态度,但在肚里不免狐疑:难道小六真会如阿米所言,会特意拿了人家的钱或借了人家的钱去喝酒吗?他平时是不怎么爱喝的呢。
不知不觉中已近岁暮了,黑夜降临,仿佛即将占领整个的世界。天天刮着大风,听听这种风声,就令人感受到生活中充斥着阴郁的节奏。小六无论如何忍受不了关在六铺席房里过上一天的日子了。他越是想安静下来,脑子里越是憋得难受。他也不愿意到吃饭间去与嫂子交谈,只好出去,到朋友的家里转上一圈。朋友起先照常接待他,一起谈谈年轻学生感兴趣的事。但是这一类话谈光了,小六还是去,朋友便暗下嘀咕:这小六是因为过得无聊,才来访友,反复谈这些老话的呀。于是,朋友偶尔有意暗示自己连学校的功课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奉陪闲聊。小六受到如此怠慢,自然极不高兴,但是呆在家中的话,又简直读不进书,也无法静心思考问题。总而言之,像他这样的青年人,正是应该好好用功,力求向上的时候,奈何内心的混乱和外在的制约,终使他落得个寸步难行。
然而,在冷雨横扫的时候,或在化雪季节道路极其泥泞的时候,鉴于衣服一定要被淋湿以及非要把袜套上的泥巴弄干是很麻烦的事,小六也就不得不酌量情况,待在家里。在这种日子里,小六显得无所措手足,不时走出六铺席房间,到火盆旁边,没精打采地坐下来,续水饮茶。这时阿米也在场的话,就免不了互叙几句家常。“小六弟爱喝酒?”阿米曾这么询问过小六。“新年马上就到啦,我说,你可以吃多少年糕羹?”阿米也这么询问过小六。
随着这种情况的屡屡出现,两人的关系也就渐渐地亲近起来。后来,小六会主动地求助阿米:“嫂子,请你帮帮忙,把这儿缝一缝。”于是,阿米接过碎白条纹布的外套,缝补袖口处的破绽。小六坐在旁边干等,眼睛瞅着阿米的手指。对方若是自己的丈夫,阿米就会绝不吭声,一个劲儿地运针,这已成了她的习惯。但是坐在面前的是小六,她就不能按照那习惯行事了,这也是她的习性。所以这种时候,阿米就努力找话讲。在交谈中,小六常常露出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不胜忧虑的情绪。
“哦,你小六弟还年轻着嘛,不论做什么,正是刚刚开始哪。你跟你哥哥不同,不必那么悲观。”
阿米这么安慰过小六两次。第三次,阿米是这么问小六的:“安弟是否担保明年一定设法安置你呀?”
小六听后,显出恐怕靠不住的神情,说道:
“哦,安兄的计划嘛,看来仅仅是他的如意算盘。我越想越觉得有些靠不住。捕鲣船也赚不了很多钱的。”
阿米看着小六满脸怅然若失的神态,不禁联想起他平时带着酒气回家、莫名其妙地露出一副怒容的样子。这二者相比之下,使阿米从心底里觉得他是那么可怜而又那么可笑。
于是,阿米颇表同情地说:“说真的,只要你哥哥有钱,无论怎么样也会为你尽力的……”这倒不是在说什么现成的风凉话。
大概就是在当天的傍晚吧,小六又披着一件御寒的大衣,出去了。但是八点钟过后已回来,当着兄嫂的面,从宽大的袖兜里取出细长的白色袋子,说是天太寒,想做荞麦面片吃,就在去佐伯家之后回来时顺路买了。在阿米煮开水的时候,小六说是要熬鱼汤,便把鲣鱼在汤里不断地搅着。
当时,宗助夫妇已听到最新的消息,说是安之助的婚事决定延至明春举行了。这桩亲事是在安之助毕业不久提起的,在小六从房州回来、婶母拒绝资助学费的那个时候,亲事正在积极商谈。由于没接到正式的通知,宗助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谈定的,他只是从常去佐伯家而有所风闻的小六的话里,估计年内可能正式举行婚礼。此外,他还从小六嘴里获悉女方的家长是某公司的人员,生活是宽裕的,姑娘本人是女学馆的学生,弟兄很多,此外就无所知了。姑娘的相貌,也只有小六从照片上看到过。
“长得很漂亮吗?”阿米问过这样的话。
“哦,是很漂亮呢。”小六这么回答过。
这天晚上,在弄荞麦面片吃的整个过程中,“为什么不在年底前正式完婚”这一点便成了三个人的话题。阿米臆测那是没有找到吉利日子的缘故,宗助则认为是日子太逼促的缘故。唯有小六持不同观点,说出了一番平时没有过的前所未有的深于世故的话来:
“我看还是经济上来不及的缘故吧。不论怎么说,对方总是很体面的人家,婶母这方面也不能那么草率了事吧。”
指当时在麴町虎门的东京女学馆,学生多系上层人家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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