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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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阿米听后,两眼对着丈夫的脸望了一会儿,又说:“唔,一定是那架屏风,一定是的。”

小六起先没有插嘴,但是听着听着,大致听明白哥哥嫂子在谈的什么事后,便问道:

“究竟卖得多少钱呀?”

阿米在回答之前,望了望丈夫的脸色。

吃完晚饭,小六径自回六铺席房间去了。宗助又回到暖炉处。过了一会儿,阿米也来炉边暖脚。于是两人交谈起来,认为不妨在这个星期六或星期天去拜访一下坂井,看看那座屏风。

到了星期天,宗助照例像每个星期天一样,睡了个大懒觉,白白耗去了午前这半天的时间。阿米又说头痛什么的,偎近火盆,显得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干。宗助想到,在这种时候,要是那间六铺席房间空着,阿米从早晨起就有地方落脚了,但是给小六住了,这就等于间接地剥夺了阿米的避难场所。为此,宗助心里感到很对不起她。

宗助建议,要是感到不舒服,可以在客堂间铺床睡下。但是阿米有所顾忌,没有随便表示同意。于是宗助说,那么,再把暖炉搬到那里好吗,反正自己也要烤烤火的。这才命阿清把暖炉和炉罩子以及炉盖被搬到客堂里。

小六在宗助起来之前,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上午连个人影都不见。宗助也没为此特意向阿米探问。近来宗助日益觉得,由自己提及小六的事而要阿米来解答,这是颇为难人的做法。宗助有时冒出过这样的想法:要是阿米主动在弟弟的事上进谗言什么的,那自己或者批评她一通,或者安慰她一番,事情反而好办。

到了晌午时分,阿米依旧拥炉而睡。宗助想,索性让她静睡一番,倒可以养养身子,便悄声地离开房间,到厨房里对阿清说,自己现在到崖上的坂井处去一次,然后在日常穿的衣服上套一件和服马褂,出去了。

大概是:因为先前一直处在阴郁的屋子里的缘故吧,现在来到大街上,顿时感到很舒畅。同时身上的肌肉同寒风相搏,一时紧缩起来,令人在这隆冬的振奋心情中产生了某种快感。这都使宗助边走边想及阿米老呆在家中实在不好,天气好一些的话,也得让她出来呼吸呼吸室外的空气,否则有损健康。

宗助踏进坂井家的院门,见正门同厨房门之间的那段树篱上,有一件红色玩意儿跃入了眼帘——冬天不该有这种红色花草吧?走近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件罩在玩偶身上的小睡衣,衣袖中通有细细的竹篾,使睡衣紧贴在扇骨木的枝条上而不致掉下来,那挂法极其巧妙,看来非女孩子莫属。但宗助从来没有抚育过孩子,更不曾有过这种爱淘气的女儿。所以见到这种本很寻常的晒干红色小睡衣的情景,不禁停步瞅了好一会儿。于是,他联想及二十年前的旧事——父母为已经不在人世的妹妹摆设了红色梯形偶坛、五童子合奏的玩偶、图案很美的干点心,以及甘美的醇白酒。

坂井先生虽然在家,却正在吃饭,只好等他一下。宗助一坐下来,便听到邻室传来晒红色小睡衣的孩子们的骚闹声。女仆推开纸拉门端茶出来时,门后出现四只大眼睛瞅着宗助;端火盆出来时,背后又露出另外的小脸。大概是因为初见面的关系吧,纸拉门每开一次,露出来的脸儿看去都是不同的,令人分不清究竟共有多少名孩子。好不容易等到女仆退下了,顿时又有人把纸拉门推开一寸左右的门缝,只从缝隙间露出一些又黑又亮的眼睛。宗助觉得怪有意思,默不作声地招招手,纸拉门却一下子紧紧关上了,门里传来三四个人的一阵笑声。

不一会儿,听得一个女孩子说道:“我说,仍像平时那样,由姐姐来当姑妈吧。”

于是,身为姐姐的女孩子作了说明:“好,我今天来当西洋姑妈。东作当父亲,得叫他‘爸爸’,雪子当母亲,得叫她‘妈妈’。大家同意吗?”

这时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真是新鲜呀,要称呼‘妈妈’……”说着快活地笑了。

“我嘛,当然照旧,当祖母啦。这祖母也得有个洋名称才行吧。该怎么称呼祖母呀?”有人问道。

“这祖母嘛,还是称祖母算了。”姐姐又作了说明。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可以听到互相频频致意的对话,诸如“有人吗”、“从哪儿来的呀”。其间还穿插着学电话铃“叮铃铃”的声音。这一切使宗助听得饶有兴趣。

这时候,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大概是房主来了。他先走进邻室,立即加以制止地说:

“哎呀,你们不能在这里胡闹,快到那边去,家里有客。”

于是,立即有声音回答说:“不高兴嘛,爹爹。不给买大马的话,就不走。”

听嗓音,这是个小男孩。可能年龄还小的关系,舌头不大灵活,所以想表示反抗,也显得很费劲。这使宗助感到格外地有趣。

房主就坐后,为让宗助久等而表示了歉意。这时候,孩子都跑光了。

“好热闹啊,太有趣了。”宗助说出了真实的感受。

房主大概认为这是客气话,便带着点儿解释的味道,回答说:“哦,您也看到的,真是吵死人!”

接下去,房主向宗助谈了许多孩子们调皮捣蛋的事。例如:拿漂亮的中国货花篮去盛满煤球放在壁龛里当摆设;在房主的高统靴里灌水养金鱼等等。这都是宗助前所未闻的新鲜事。

房主又说:不过,由于女孩子多,在衣物上的开销颇大,出去旅行两个星期后回家一看,全都像一下子长高了一寸,叫人觉得像是在背后紧紧逼上来,非要你给添置新衣不可似的;好,要不了多少日子,有的又得给筹备出嫁了,那就不光是忙得你团团转,经济上的负担也够你受的……这些话在没有孩子的宗助的耳朵里听来,并没能产生什么同情感。与之相反,宗助觉得房主在嘴上直嚷孩子太烦,脸上却一点儿也没有出现苦恼的神色,这倒叫人不胜羡慕。

宗助看准时机差不多了,便向房主表示:能不能拜见一下上次谈到过的那架屏风。房主立刻表示同意,啪啪啪地击掌招呼仆人把收在库房里的屏风取来。然后对宗助说:

“两三天之前还一直竖在这里的,可是那些孩子爱成群地聚到屏风后面胡闹,要是被弄坏了还得了,便收起来放进库房了。”

宗助听房主这么说,不禁感到现在还来麻烦人家,要求看屏风,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其实,宗助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非把事情搞清楚不可。东西一旦属于别人所有,不论它原先是不是自己的旧物,反正核实清楚了,也是毫无实际意义的事。

然而遵照宗助的要求,屏风不一会儿就从里面经过走廊搬了出来,出现在宗助的眼前。不出所料,这正是不久前竖在自己客堂间里的东西。可是目睹这个事实,宗助的心里却没有产生什么震动。只是看到这屏风竖立在眼下自己所坐的环境里:那壁龛里的摆设,那地席的色调,那天花板上的木格子,那纸拉门上的花纹,再加上得由两名仆人小心翼翼地从库房中搬出米,凡此一切,就使得他看去觉得比放在自己家中时不知要名贵多少倍了。可是他一时竟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便只能用原有的眼光,呆呆地看着原来看熟的东西完事。

房主误以为宗助是有相当程度的鉴赏家,所以站着把手搭在屏风的框框上,望望宗助的脸,又望望屏风的画面;见宗助不肯轻易作评论,便说道:

“这是一件有来历的东西,很有身分哪。”

“哦,怪不得呢。”宗助只是这么答道。

房主接着绕到宗助的身后,用手指东指指西点点地向宗助作着介绍和品评。其中有一些是宗助不曾听到过的,诸如“不愧是大名家的手笔,不惜用贵重颜料上色,美极了,这是这位画家的特色”。但也有不少话是属于常识性的。

宗助抓住合适的时机,很有礼貌地道谢致意后,回到原座位上。房主也重新在坐垫上落座。这一次两人扯起了“野路和天空”云云的题字和字体。在宗助看来,房主是个对书法和俳句很感兴趣的人,简直不知他是如何把这许多知识和素养装入脑袋中去的。宗助不免自惭形秽,尽可能不吭声地洗耳恭听对方的高论。

房主见客人对这方面缺乏兴趣,便把话题拉回到画上,热忱地表示说:所收藏的画册和挂轴虽然无多,要是愿意,则可取出来请过过目。宗助对这样的厚意,只好表示婉谢。倒是说:“太冒昧了,可否请教是花多少钱买的。”

“哦,简直同拾得来差不多,只花了八十圆。”房主立即答道。宗助面对房主而坐,心里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屏风的事悉数摊出来呢?结果认为还是说出来舒畅,便原原本本地说了。房主听着,颇感惊讶,不时回答着“啊”、“哦”,后来明白是自己误解了对方的来意,不禁纵声笑了起来,说道:

“哦,你原来并不是为爱好字画而来看屏风的呀。”

同时表示:早知如此,当时用相当的代价径自向宗助求让就好了,真是可惜。最后,还大骂支路上那爿家具店的店主“实在混账”。

宗助同坂井的关系从此大为亲近起来了。

渡边华山(1793—1841),江户后期的学者和画家,工肖像画和写生,吸收西洋画的表现手法。著有《慎机论》等书。

3月3日女孩节时陈列偶人等玩意的阶梯式台架。

女孩节时盛行的玩意,制作五个童子偶人,分别为吹笛、打鼓、唱歌等形态。

日本当时还不时兴称母亲为“m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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