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据小六说,两三天之前,也就是他从上总回来的那天晚上,婶母正式通知他:“你的教育费用到今年年底就完了,虽然很过意不去,但也没法再给了。”小六是在父亲一死,就由叔叔领养的。这些年来,小六不愁上学,不愁吃穿,还能得到一定的零用钱,所以日子过得挺自在,仿佛同父亲在世时一样,以致养成了一种依赖心,因此在这天晚上之前,头脑里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什么教育费之类的问题,眼下听婶母这么一宣布,就简直不知如何对答才好了。

婶母毕竟是女人家,花了一个小时之久,不无同情似的向小六仔细解释了为什么无法再予以照料的缘由。说是什么你叔叔突然去世啦,家庭经济上随之发生了变化啦,以及安之助的毕业和毕业后面临的婚姻问题等都接踵而至啦。

“我是想尽力而为,至少让你念到高中毕业,因此想方设法维持到了今天,可是……”

小六对哥哥复述着婶母的话。又说,自己当时忽然想到哥哥当年来东京料理父亲的后事,在事毕要回广岛的时候,曾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你的教育费,我已交给叔叔了。”因此自己向婶母提起了这一点。

可是婶母听后,露出吃惊的神情,回答说:“这个嘛,阿宗当时是留下了一些钱,而这笔钱早已用完了呀。在你叔叔还活着的时候,你的教育费已经是设法垫上的啦,所以……”

小六当年没有问过哥哥“自己名下的教育费一共有多少数目,交给叔叔时又是说好供多少年用的”,所以听了婶母这一席话后,他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但是婶母最后补加了这么一番话:“你又不是孑然一人,你还有哥哥在嘛,我看你可以去找他谈谈。而我呢,我见到阿宗,也会把事情的原委仔细告诉他的。近来,阿宗不大到这儿来,我也好久没碰到他了,所以你的事情嘛,我就没能同他谈啦。”

宗助听小六把事情讲完后,只是瞅瞅小六,吐出了一句话:“真伤脑筋!”

宗助既没有往昔那种顿时怒从中来、立即去找婶母交涉的情绪;也没有因为弟弟一改以往认为无须哥哥关心也照样过日子而有所疏远的态度,就表现出讨厌的样子来。

小六面对自己一厢情愿安排就的美好前程已有一半处于崩溃的现状,抱着这都像是旁人所造成似的态度,心乱如麻地辞别了宗助。宗助目送着小六的身影,站在光线不足的正门门槛上,朝格子门外的斜阳望了好一会儿。

当天晚上,宗助从后面庭园里剪来了两张大大的芭蕉叶子,铺到客堂间外的廊庑上,他同阿米并排坐在上面乘凉,一面谈着小六的事情。

“婶母是不是打算要我们今后照料小六?”阿米问道。

“唔,在没有当面听她谈出来之前,无法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哪。”宗助说。

“肯定是这么回事呢。”阿米接口回答,同时在背光的暗处啪嗒啪嗒地摇着团扇。

宗助不再吭声,伸长脖子注视着露在屋檐同山崖间的那条窄窄的蓝天。夫妇俩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过,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吧。”阿米又启口说了。

“凭我现在的能耐,是根本无法支持一个人念完大学的。”宗助毫不隐讳自己的能力。

谈话就此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而且再也没有回到与小六、与婶母有关的方面来。过了两三天,恰好是星期六,宗助由机关回家,顺路到番町的婶母处去了一下。

“哟,今天可真是难得呀。”婶母说道。她接待宗助,比往常殷勤得多.宗助克制着厌恶情绪,把这四五年来憋在心里的问题向婶母吐了出来。婶母听后,当然竭尽全力地辩解一番。

据婶母的说法,叔叔把宗助的房地产悉数卖掉时究竟到手多少钱,已经印象模糊,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扣除宗助当时派急用而借下的钱之后,余下的钱,不是四千五百圆就是四千三百圆。但是叔叔认为:这房地产是宗助典给他的,不论余下多少钱,把那余下的部分看作是他的所得,也是受之无愧的,但想到会被人议论,以为是从典卖宗助的房地产中赚了钱,心中感到很不安,于是用了小六的名义,代管着这笔钱,算是小六的财产。——这样一来,宗助简直像一个被废黜的继承人,无权得到一个铜板了。

“阿宗,你别不高兴哟,我只是照原样复述你叔叔的话哪。”婶母特意声明。宗助没有吭声,听婶母往下讲。

“说来不幸,以小六的名义代管的这笔钱,由叔叔经手,很快买进了一所坐落在神田的繁华大街上的房子。不料这所房子在尚未办理保险手续的时候,竟遭火灾而烧毁了。这件事当初没告诉小六,后来就索性任之,有意不让小六知道了。

“所以嘛,事至如今,尽管万分对不起你阿宗,这也是无可挽回的事,毫无办法。命运如此安排,你就想开些吧。当然,要是你叔叔能活着,好歹总还有些办法,你说是吧?我想,多一个小六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即便你叔叔已去世,如果我眼下的境况还能过得去,我可以把相当于那所被烧毁的房子的东西还给小六,纵然做不到这样,至少也可设法培养他到学校毕业的,然而……”

婶母说到这里,向宗助谈起了一项内幕情况,也就是有关安之助的职业问题。

安之助是叔叔的独生子,小伙子今年夏天刚刚大学毕业。安之助在家娇生惯养,与他有所交往的人,只有那些同班的同学。因此,安之助对待社会上的事情,毋宁说是迂阔的。但是在这种迂阔之中,却也具备着某种落落大方的风度。他就是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社会上的。安之助学的是工科,专业是机械学。虽说眼下的企业建设正处于低潮阶段,但是偌大个日本尚有许许多多的公司,其中当然不无一两处是能同他对口的。然而安之助的身上大概是潜有某些遗传的冒险心理,他亟想作个创业者。恰巧在这个时候,他邂逅了一位比自身年资高的同科毕业生,这位老大哥在月岛那边办了个规模不算大、却是自己独立经营的工厂。安之助利用这个机会,经过商谈,决定在对方的厂中入股,一起经营。婶母的所谓内幕情况,就是指的这件事。

“唔,家中仅有的一点儿股票都转投到这方面去了,眼下简直可以说是家无分文哪。在别人的眼里看来,认为我家人口少,持有房地产,生活一定很宽裕。人们这么看,也是难怪的。不久前,阿原的母亲来这儿时就说道:‘哦,论舒适,你们可数第一啦。我每次来,总看到你在专心致志地清洗万年青的叶子哪。’她也真会信口开河呢。”婶母说道。

宗助听了婶母的解释后,不由得直发愣,一时无言以对。他自觉这是自己患有神经衰弱症的缘故,证明自己的脑袋已无法像从前那样逢事能马上作出敏捷、明快的判断了,婶母好像是觉得宗助并不相信她方才所说的话,就把安之助入了多少钱的股也说出来了——大约是五千圆,而安之助眼下就不得不靠着那为数不多的工资以及这五千圆股份的红利过日子。

“而这种红利呢,到底怎么样还很难说。顺当的话,也只能拿到股款的一成或一成半吧,一旦有什么意外,说不定就成了泡影。”婶母附上了说明。

宗助觉得婶母并不像是那种死要钱的人,所以感到难以对付。但是自己对小六今后的问题只字不提就一走了事,也实在于心不甘。于是,宗助不再理会方才的那些话,而追问起当年留交叔叔作小六的教育费的那一千圆钱来。

婶母听后,答道:“阿宗,那笔钱是完全用在小六身上了哪。光从小六进高级中学算起吧,这样那样地也已经花费了七百圆啦。”

宗助又顺势问起当年同时委请叔叔保管的书画和古玩的去向。

婶母答道:“说起那些玩意儿嘛,可真是一肚子晦气哪。”然后看看宗助的神情,问道:“阿宗,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件事情他不曾对你说过吗?”

宗助回答说:“没有。”

“哎哟哟,这么说来,是你叔叔忘了告诉你啦。”

婶母接着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宗助听:

宗助回广岛去之后,叔叔立即委托一位叫真田的熟人代为物色买主。据说这个熟人素谙书画古董这一行,平时为接洽买卖这些东西而四处活动。此人立刻接受了叔叔的委托,没隔多久来对叔叔说,某某人很想买件什么,得看一看货色,某某人亟望得到某件东西,给看看实物吧。不料这位熟人把东西拿走后就不拿回来了。催催他呢,就推托说对方还没有还来什么的,总是含糊其词。最后呢,看看搪塞不过去了,便一躲躲到什么地方,避而不见了。

“不过嘛,现在还有一架屏风在这儿。前一阵子搬家的时候,阿安注意到了这东西,还说过:这是宗哥的,日后有便送去还了吧。”

婶母在话里表现出根本不希罕宗助寄存的这种东西。宗助呢,他觉得一直把东西搁在别人家中,时至今日,本已不抱多大兴趣,所以看到婶母一点儿没有自疚的神色,倒也不怎么气恼。

可是婶母又说道:“阿宗,这东西放在这里,我们也没有用处,我看你还是拿回去吧,你说呢?不是说近来这种东西很值钱吗?”

宗助听后,觉得把它拿回去也好。

东西由堆房里搬到亮堂的地方,宗助一看,确实是那两扇颇眼熟的屏风。屏风的下端画满了胡枝子、桔梗、芒草、葛藤和败酱草,在这些植物的上面有一轮银色的明月,旁边空出来的地方题有:“野径月空败酱草其一”。宗助以膝支地,仔仔细细察看那以行书落的款——“抱一”。这个落款是题在一个大如豆馅年糕那样的红色圆圈里,位于银色已经发黑发焦的地方,色泽犹如叶背翻在外的已经发干的葛藤叶子。这时候,宗助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父亲在世时的情景。

每逢过年,父亲一定要把这架屏风从光线不足的堆房里取出来,立在正门里面起遮挡作用,并在屏风前置紫檀木的方形名片箱,供拜年的人投放。那时候,为了表示吉祥如意,客堂间里的壁龛前一定悬挂一对老虎画轴。父亲曾告诉过宗助,说画轴的作者不是岸驹而是岸岱。这事宗助至今记忆犹新。画轴上那伸出舌头在喝溪水的老虎鼻子上被墨汁沾污了一些。父亲为此感到非常惋惜,每次看到宗助,就说什么你难道忘了墨汁是你涂上去的吗?这是你小时候淘气的杰作!说着,父亲现出一种啼笑皆非的神情。

宗助在屏风前正襟危坐,回味着自己往日在东京生活的情景,说道:

“婶母,那么,这屏风我就拿回去啦。”

“噢,噢,当然该拿回去。你看是不是让人替你送回去呢?”婶母好意地补充道。

宗助拜托婶母酌情办理,这天便就此告辞回家了。晚饭后,宗助又同阿米一起到廊庑上乘凉,两人的白色夏季和服在昏黑处显现出来。他俩谈起了白天的事情。

“你没有碰见安弟?”阿米问道。

“哦,说是安弟每天要天黑才离厂回家,星期六也不例外。”

“真是够受哪。”

阿米就这么感慨了一句,而对叔叔和婶母的所作所为,不置任何褒贬。

“小六的事,怎么办呢?”宗助问道。

“是啊。”阿米没再多说。

“若是评起理来,我们这一边是有理由的,不过一旦交涉起来,最后只能诉诸法律解决,而我们手上一点儿证据也没有,又非输不可哪。”宗助从最极端处着想。

“不能胜诉也没关系嘛。”阿米接口说道。

宗助听后,只是苦笑笑。

“反正都怨我那时候没能上东京来呀。”

“到了能上东京的时候嘛,事情又太晚啦。”

夫妇俩这么交谈着,从檐下望望呈狭长形状的天空,聊了聊明天的天气会怎么样,便进蚊帐就寝了。

到了星期天,宗助叫来了小六,原原本本把婶母说的话搬给小六听。

“婶母之所以没把详情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你的脾气太急躁呢,还是认为你尚是个小孩而特意避而不谈呢?这一点我也搞不清楚。反正事情就是刚才说的那样啦。”宗助说。

对小六来说,不管解释得怎么详尽,还是满腹的不乐意。

“是吗?”小六就这么应了一句,满脸不愉快地看着宗助。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呀。婶母和安弟都不是怎么存心不良嘛,所以……”

“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小六严正地说。

“那么,你是在怨我不好吧?我是很不好的。我从来就是个浑身有缺点的人。”

宗助躺下来抽烟,没有再说什么。小六也一声不吭,眼望着竖立在客堂间角上的那两扇抱一绘的屏风。

“你认得这屏风吗?”过了一会儿,宗助问道。

“嗯。”小六回答。

“这是佐伯家在前天送过来的。父亲生前的东西,眼下就剩它还在我这里。要是它可以充作你的求学费用,现在就给你。但是凭这旧屏风,总不可能让你读到大学毕业呀。”宗助说道。

接着,宗助一面苦笑一面不无感慨地说:“天气这么热,我却竖着这种东西,真像是发疯了。可我没有收藏的地方,只好如此。”

小六看到哥哥这种满不在乎、磨磨蹭蹭的样子同自己的心情实在相距太远,感到很不称心。不过搞僵时,兄弟俩倒也绝不会吵架。这时候,小六来了个大转弯说:

“屏风是无可无不可的,倒是我今后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不管怎么说,最好能在今年年内得到解决。唔,得好好琢磨琢磨,我也来想想办法。”宗助说。

小六恳切地告诉哥哥:自己生性不耐烦这种不着边际的情况,就是进了学校也无法专心学习、也不能安心预习功课。但是宗助的态度依然如旧。小六显出肝火很旺的模样来。

宗助这才说道:“为了这点儿事,你都这么认真,看来到哪儿去也不会吃亏了。就是上不了学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已经比我不知要强多少倍呢!”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小六终于回本乡去了。

宗助接下来是洗澡,吃晚饭,晚间同阿米一起去逛了附近的庙会,并买了两盆大小合适的盆栽花儿,夫妇俩各拿着一盆回到家中。说是应该沐浴到露水,便把位于崖下的套窗打开,把两盆花儿并排放在庭园前。

进入蚊帐的时候,阿米问丈夫:“小六弟弟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没有眉目呢。”宗助这么回答。十分钟之后,夫妇俩都进入梦乡了。

第二天早晨,一接触机关里的公事,宗助就无暇去思及小六的事情了。下班回家,尽管比较悠闲了,宗助也害怕正视这个问题而竭力躲开它,他那密盖着头发的脑袋不堪承受这么烦神的事儿。他想起自己从前很喜欢数学,当时可以很耐心地把相当复杂的几何习题,清晰如画地储进脑袋里。所以宗助觉得很可怕——时间相去并不长,自己身上出现的变化真是太迅猛了。

然而小六的身影每天会隐隐约约地在宗助的脑海深处浮起。只有在这种时候,宗助才会想到得为小六的日后想想办法。但是常常马上打消自己的这个念头——唉,何必要如此着急呢。于是,宗助就像一颗心儿被钩子挂在胸中似的度着日子。

不知不觉间,已到九月底了。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银河横空。一天晚上,安之助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到来了。这真是大大出乎宗助和阿米意料之外的稀客。夫妇俩不禁揣测:大概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果然,他是为小六的事来的。

据安之助所说,不久前,小六突然到月岛的工场去找安之助,说是已从哥哥那里详悉有关自己的教育费的事情,觉得迄今为止自己一心一意埋头书本,最后竟不能上大学,这实在是遗憾至极点的事,总希望能够念完大学,即使为此借债也在所不惜,所以跑来找安之助想想办法。安之助听后回答说:“当同阿宗兄好好商量商量。”小六立即加以拦阻,说:“哥哥无论如何不是可以商量的人,他自己没能大学毕业,就认为别人中途辍学也是理所当然的。按说,这次的事情,追根溯源,哥哥该负责任,可是他竟然那么若无其事,你磨破嘴皮,他也不予理睬。所以嘛,除你之外,我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当然,婶母大人已经正式表示拒绝,我还不知趣地跑来求你帮忙,这似乎有点滑稽。但我想,你会比婶母大人更能体察实情,因此跑来找你了。”小六是铁定了主意来找安之助的。

安之助听后,便竭力安慰小六,说:“不会如此的,阿宗兄为了你的事,真是焦虑不安,最近准会再来我家交涉的。”就这样把小六劝回去了。小六临走时,从和服衣袖里拿出几张半纸,说“需要交请假条”,恳请安之助为他签章,说是“自己在就学和退学的问题未解决之前,无法安心学习,所以不想每天去上学”。

安之助好像很忙,同宗助谈不到一个小时,就告辞了。而关于小六的问题,两人没有谈妥任何具体方案。临分手时,说好“改日再碰头好好谈出个办法,最好能让小六也参加”。

阿米见没有旁人在场了,就问宗助:“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宗助把两手插在腰带间,肩部微微抬起,说道:“我也很想再当一当小六这样的人。你看,我在为小六的命运可能要步我的后尘而惴惴不安,可是这位老弟就没把我这种哥哥放在眼里。了不起哪!”

阿米拾掇了茶具,端至厨房。夫妇俩没再继续谈下去,铺床就寝,梦见太空中银河高悬,发着寒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小六没有来,佐伯家也没有什么消息来,宗助的家中又回复到往日的清静状态。夫妇俩每天在朝露未干时分就起身,视线沿着屋檐向上,仰望美丽的旭日。晚间,把煤油灯置于熏竹制的灯架上面,夫妇俩坐在灯的两侧,身子映出长长的投影。每每在交谈出现间隙的时候,周围只有挂钟钟摆的声响清晰可闻。

不过夫妇俩最近商谈过小六的事了。如果小六坚持要把书念完,那当然毋须多言。如果不再继续求学,眼下也必须让小六搬出现在下榻的寓所。这么一来,小六又得回佐伯家,或者住到宗助这里来。佐伯家虽已表了那样的态度,如果央求央求,看来在这一点上还是会表示同情,让小六回去住的。问题是,如果让小六继续学业,每月的学费及零用钱等,就得由宗助承担,否则是说不过去的。然而从宗助的家计来看,又是无法承担的。两人把每月的收支情况作了仔细的计算。

“实在不行哪。”宗助说道。

“确实困难哪。”阿米说。

夫妇俩坐着的这吃饭间的隔壁是厨房,厨房的右邻是女仆的房间,左邻有一间六铺席面积的房间。宗助家很简单,包括女仆才三口人,阿米感到这间六铺席的房间没多大用处,便在朝东的窗下搁着自己的梳妆台。宗助早上洗漱和吃过早饭之后,只是来此地更衣。

“莫如把那间六铺席的房间腾出来让小六住,你看行不行?”阿米提议。她是这么考虑的——这样的话,我们承担了小六的住和吃,每月的其他一些费用嘛,就恳请佐伯家补助一下,那么小六就可如愿以偿,读至大学毕业了。

“衣服嘛,只需用安弟穿过的旧衣服,或把你的衣服改一改,就能对付过去。”阿米作了补充。其实宗助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顾虑到阿米会有什么想法,遂没有积极、主动地提出来,想不到她竟先这么提议了,宗助当然不会有二话。

宗助便如实通知小六,在信里征求意见说,“只要你同意,我就再到佐伯家去商谈一下。”小六在接到此信的当晚,立刻冒着雨跑来了,雨点打得雨伞直响。小六高兴得仿佛教育费问题已有了着落似的。

“唉,婶母这个人呀,认为我们一贯对你的事漠不关心,所以讲出了那一番话。唉,你哥哥要是境况稍好的话,早就设法替你解决问题了,可是你也知道的,我们实在是无可奈何呀。我想,由我们出面去说,婶母和安弟当不至于拒绝,我敢担保一定能成功。你就放心吧。”

小六获得了阿米如此肯定的担保,又顶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响声,回本乡去了。但是隔了一天,就跑来询问“哥哥还没有去商谈吗”。又过了三天吧,小六这次是自己跑到婶母处去了,当获悉哥哥还不曾去谈过,便去催促哥哥务必尽快走一趟。

宗助老是说“就去,就去”,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已是秋天了。这时,宗助觉得去佐伯家的事已拖得太久,便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天的下午,写了一封要去番町商谈这件事的信,发了出去。婶母回信说:“安之助不在家,到神户去了。”

基钦纳(1850—1916),英国将军。1909年在任印度军总司令时,曾到日本参观大演习。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死。

其一(1796—1858),画家,本名铃本元长,是抱一的学生。

酒井抱一(1761—1828),画家,后出家为僧,也擅诗歌。

岸驹(1749—1838),曾任宫廷画家,创立独特的写生技法。

岸岱(1783—1865),岸驹的长子,也是画家。

本乡在东京都文京区。

一种日本白纸。原指对开裁成的小尺寸杉原纸,后泛指这种大小的便条纸,大约是33厘米×2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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