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成白铁号

破晓时分 朱西甯 第2页,共2页

街灯只能算是一种颜色,没有光芒,在太阳似落未落的夕照里。

就在这样的时候,该是福成白铁号的媳妇上工了,总在后门出去不远的巷口上,一声不响地坐上差不多总是那一辆灰扑扑的三轮儿,不用招呼要去哪儿。

巷口上也不是三轮车停车的地方,然而每到这个时候——也不必是几点几分那么样的精确——这辆三轮儿便会像一种古老的自鸣钟机关里旋转出来报时的玩偶一样按时出现了。车已老迈,也像年迈的老人那样唠叨,哗啦啦,哗啦啦,唠叨个不停地在不甚平整的小街道上颠跳着,总像福成白铁号的老人,自说自话地追忆当年那些辉煌、那些夸耀,那么多!然而另一个世代的娇客随车辆飞转而去。路是这样地不平,长久行在这样不平的路上,人和车也都不平了,愤愤然,侃侃然,数说不完的千古之恨,哗啦啦,坏了啦……

车上的女人生得很俏,属于大众化的那种通俗美,鼓绷绷的鹅蛋脸儿,蒙上一层有红似白的面具,这是另一张脸了,取悦于每一个口袋里装着娱乐费的男人,用胭脂粉帮忙化妆成上肉,卖高点儿价。

她没见过这个踏三轮儿的站在地上有多高,但他是个矮子,踏起三轮儿有点儿吃力,屁股钉在车坐垫上不停地扭动——真像钉在上面的,痛苦地扭动着。人自然不一定痛苦了才扭动,或许用扭动去求生活,才是痛苦的。而花钱去扭动,又当别论了。不要瞧着他那样地辛苦,衫子汗透了贴在背上,斜斜的绉纹一律地扯向左,又一律地扯向右。扭动扭来的新票子、破票子,或者假票子,只要他乐意,随时可以转回来买车上的女人的扭动,这就叫交易。

痛苦吗?生活里打拼的人没有多少工夫去感觉,去怜恤自己。有那么多闲暇去感觉,去怜恤的,多半还站在岸上;水有多深,水有多冷,站在干滩儿上想象着罢!那个埋在白铁堆里整日整夜敲敲打打的男人,不知有多聒噪,甚么样的容量能够盛得下那种天地都要敲碎的聒噪啊!女人是落在那白铁皮上的小虫豸,给敲打着,震得辗转反侧地跳着蹦着。女人终年埋在那么黝黯沉闷的小阁楼儿里,终年只有秋季冬季和夏季,梦也是黑的,没有那样的死人,死在白铁皮的棺材里。那另一个,死在书堆子里,脖子上爬着蟑螂。而老的那一个,反而活着,一次两次地向她活着。白花花的胡子里漾着绿的叶子红的花。然而纸做的叶子蜡制的花,挥不掉那上面积聚太久的灰尘,就同花白胡子里那一把又长又不齐全的牙齿上积聚六十年的牙垢一样地刮不掉。怕就怕的是那些害人的牙,黄的黑的牙,酒的臭,烟的臭,胃火冲出来的一股煤炭臭……男人的身上都有一个样子的体臭。男人都是那一套,花那两个钱,好像甚么都可以包了去。呸!该卖的地方总要卖,要想白饶甚么别的,那几个大钱!没有一张干净嘴巴,牙垢里能化验出石器时代爬虫的鳞屑子。

老的向她一回两回活着:有多少次,已经记不得,也没存心要记住。只有头一回,把她像只小母鸡一样惊飞了起来。一家四口的汗衣裳,搓呀揉呀,灰水里冒着白泡泡。甚么样的日子,甚么样的夜?那个无用的男子汉,只会弄铁不会弄人的!灰水里照着年纪轻轻的影子,招一招披到眼睑上的头发梢,满手的肥皂泡,颗颗泡泡上一张一个模样儿的年轻的脸庞,闪着红的绿的彩光,那里面映出千头万绪的小人儿,千头万绪的烦闷儿。只怪上衣那样短——都兴那样地短,仿佛专为着一虾腰就可以露出后腰上一张大嘴巴似的白白净净的皮肉。老的就在背后屋檐底下叮叮咚咚钉甚么鬼东西,钉着钉着停下来。媳妇也没觉着背后露出那么一遍儿白白净净的皮肉。那张粗硬的手可就贴上来了。吓得小女人跳起来,摔起手里湿淋淋的衣裳搪过去,脸也煞白煞白的没半点儿血丝。

白花花的胡子微微抖动着,咧开一口又长又不齐全的牙齿,陈年古代的牙垢,牙缝儿几乎都分不出。公媳俩胸前衣襟全都洒出斑斑点点的湿迹子。脸色白得发硬,她能感觉到,立刻可又红得发烧了,就是那样的。

敢情不止那一回,老不老的,也不肯灰心。白花花的胡子里漾着绿的叶子红的花。尽管纸做的,蜡做的,强硬就在不枯萎,不凋谢,长年灰扑扑地盛开着。而那两个做儿子的又年轻,又力壮,能把对付白铁和书本的那份耐心稍稍分出一点点儿来,她也犯不上老是冲着手上的肥皂泡看那里面无数无告的小人儿了。

只那一层甘蔗板,脚步重一些,甘蔗板便跟着天摇地又动。小房门低得像她这个小身材也得低着头进,低着头出。刚一过门时不习惯,老给碰得掉眼泪。小房门关得如何紧,也关不住外间的灯光一条条透进来,床上落着些虎纹。房里房外一点点的动静,休想瞒得住谁。怎样沾沾唾沫,怎样翻翻书,怎样笃笃笃笃地写字,房里一声也听不漏,房里还敢有甚么动静?一点也不敢有。楼下也是一样的,搔痒痒,搔着身上甚么地方,肚皮和毛,搔出的音色都分得出。长久了,女人从没敢喘一声大气儿。她嫁到这个家里来,没有学会别的,只学会了不要出声音。那爷儿们即使都在家,一天当中也难得听到老的少的搭过一次腔儿。好像要不是互相不认识,就一定全家都是哑巴。隔壁的电料行从早到晚开着收音机,一阵儿唱,一阵儿说,响彻大半条街。但总算有个用处,不住地告诉她,刚才钟声响,几点正。右隔壁则有一个好哭的儿郎,张着满口虫子咬坏的灰牙齿,从早哭到黑,从夜哭到明。两边热闹非凡的好街坊,中间夹着一间冰窖子。

所以这样又黑又冷的冰窖子里,只该生出那样的男人,一身又白又软的死肉,狠起来倒又像只豺狼,要吃人似的,一口气吞下十个八个。夏日里常有那样的天气,乌云黑透了半边天,雷电狂风大作,人会给吓得惶惶乱乱面无人色。哪里知道一滴子雨点也不曾见,打的是干雷,刮的是干风,不明不白的天气——不明不白的男人。一次两次的不明不白也罢了,长久地那样,泥土岂不干旱得了无生机了!人宁可把一只老虎激怒了,千万别把一个女人的狠心惹起来。她就把她男人看作了仇人,再也不让他沾一沾。

女的也不是那样轻易地就死了心,原想调理调理,让他起死回生地活过来。可恨的死人哪,不让他沾一沾,倒像正称他的心了。反而偷偷哄着她:“等生意转了好运,这片破门面整个拆掉翻盖新的,实墙实壁,楼板底下加一层天花板,再买张木床,保管听不到老头子擦火柴抓痒痒,听不到书呆子老二怎么沾唾沫翻书,怎么笃笃笃笃地写字。”甩子!老头常这么骂儿子。这个摆来摆去就只是挺不起来的甩子,满脑子装的是盖新房子,就不想想要盖新房子做甚么。

人活着图个甚么呦!不图恩爱,也图个吃点穿点呀。两头总得顾全一头罢,哪一头也顾不上;恩爱落空了,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补补衲衲,挂的是这么个虚名。谁受得住呀,除非木雕泥塑的石头人。不是戏文里唱的有:“哪个烟筒里不冒烟哟,哪家灶里不出火!”若是落个一男半女的,恩爱不恩爱也就由它去了;若是穿金戴银的,儿女不儿女也就由它去了;如今掐头去尾甚么也没落,图他的人哪还是图他的财!

人生一场,说长不怎么长,说短可也不算短,歹日子一天熬一天,一夜熬一夜,心在油锅里滚上又滚下,铁打铜铸的金刚也经不起这样的煎熬了。“等生意有转机,把店面阁楼通通拆掉盖新的……”真像唱的那么悦耳,唱的是都马调吗?呸!谁听,哄鬼也不成!没听说过白铁铺子也能发财的,走遍了天下,所有白铁铺子没有不是又乱又糟又阴暗的,一张病殃殃的脸,刚睡醒的黄胖子也是那样子。怪只怪爷娘没长眼睛罢。真是的,闭着眼抓一个行业也比这个强。人家开店做铺子的——就从这间阁楼的小窗子往街上望望,哪一家不是闪闪发亮的玻璃柜台玻璃橱!货也出色,人也体面,甚么样的顾客都有,不买甚么也爱上门来逛逛。独有这间又乱又糟又阴暗的白铁铺子,有谁爱往这儿跑?别惹人厌!但她跑上门来了,坐着花轿车吹吹打打跑上门来的,跑上门来就要把她囚上一辈子。

要说这是命吗?可惜这一代的妇女姊妹多半不肯那么认命了。还不是爷娘贪那五百个喜饼五两金首饰!白铁铺子不知积攒了几百年的积蓄,一下子抖光了买下她这个人。买来做甚么?买来放在这儿,三根钉子死死地钉她在这儿,给他们爷儿三个烧烧煮煮、洗洗弄弄、缝缝缭缭。这都没的甚么怨,娘家从小到大也不是过的这种不住脚不住手的日子么?这都没甚么可怨的,怨只怨爷娘的眼睛给那么些喜饼像是贴膏药一样地贴住了,给那些黄澄澄的首饰迷住心窍了,给她挑上这么一个提不上手、扶不起来的嫩豆腐一样的老女婿,大她上十岁。烟筒里也冒着黑烟,灶底下火可旺得很,都烧猪食喂猪了,不稀罕!猪公猪母都是阉过的,不好拿来比。

两个年少的,不解事;一个半截儿身子入了土的,反而老打着馊主意。人生在世就有这么些个荒诞,求甚么,甚么没有;不求甚么,偏被甚么缠住。做针线也是这样的,只想顺顺当当赶着缝两针,不知怎么的,线上老是无来由地结疙瘩,一解就解上老半天,也还解不清。要它结疙瘩时,偏又指头一绾一个空,指头舔湿点儿,再绾还是个空。

总是空的,总归都是空的;要傻也能傻上一辈子,要忍也能忍上一辈子。多少妇人还不都是这样子?要傻才能忍呀;要忍才能做傻子。可惜两样她都渐渐地不行了。人该吃甚么粮食,前世就注定了,就碰上那么个时运,现成的旗号。小叔子愣闹着要上学上下去,学费制服总得筹,她就上工了;很简单,哭也哭过,怕也怕过,要吃饭就得陪上唾沫,也不是没当着男人脱过衣裳,人家没有那样过的,还不是过来了!

如今算都过来了。三轮儿不换主儿按时坐有三四年,不必零开发,月头月尾算次账,大方点儿就给点小账,真省掉麻烦,包月的车子。坐在三轮儿上走的道儿可都是挤挤挨挨狭窄的小街。街道一狭窄,行人车辆就分外地多;仿佛人都有这个兴致,放着四行线的大马路不去走,偏拣这些单行道挤挤热闹。三轮儿不装车灯也不装车铃,很简单的而一样行走飞快的三轮儿,只管用刹车杆儿锵锵锵地敲打,好像刹车杆就是一把甚么凶器,敲敲响让你听,要还不让路,拔出来让你尝尝滋味。锵锵锵锵地敲打着,上面坐着个香喷喷赶着上工的女人。

在家里,可都故作不知地避讳着。躲不掉而要提到时,就说“上工”了。要说坐三轮儿上工不像,限时专送的摩托卡载着,才更不像上工呢。恐怕再也没有这样标致的女工。当太阳下落时,架上太阳镜;也该叫作月亮镜、星星镜。人是永远不能看到自己戴上墨镜的面目,车上的女人打开手提包,对镜子端详着自己,隔一层琥珀,恍恍惚惚的。你生得好歹的命哟,吃没吃到男人的,穿没穿到男人的,恩爱也没有从男人那儿得到过。弄得自己去找吃的,找穿的,找恩爱。这么样搽胭脂抹粉天仙似的女工,理该赚钱赚得多而又容易些。不拿锄头不挑担。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太阳晒不到,不用戴面罩,不用戴护袖。好像家里都有座印钞的机器,那些阔爷们儿,就有百元大钞点火抽烟的阔气。让他大钞烧在你身上得到更大的舒坦,也很容易办得到,有本事你就给他点火烧,烧不尽的。可又很奇怪,没有多少人来赚这样的钱。可见风不吹,雨不打,太阳晒不着的行业,尽管不用出汗和出力,却要另出那些出汗出力不能够的另一些甚么,没有谁给她想想,她自己也没功夫替自己想,怨不得谁的。

吃也吃在肚里了,穿也穿在身上了,恩爱呢,譬如一麻袋稻壳,总也碰巧捞得几粒米。还有存折,拿出来看看,再有多少苦处也该知足了。男人没的可给她,钱和恩爱都没有给她,自己东找西找,居然掉转过来大把大把地赏给他。小阁楼没有翻盖,里里外外倒是粉了也漆了,换了玻璃窗子,添了新床。而她那个不明不白的男人,打她添换了新床,就连新床的床沿儿也不挨一挨了。阁楼下乒乒乓乓地搥得更勤快,梦里梦外都听得见。也不怕吵她睡不着,也不想她上完夜工多辛苦。一阵恼起来,就想拔腿走到天边儿也不回头。天边也没甚么好去的,这儿总是个窝儿,离开这儿就会有比较敲打白铁皮的吵闹还多的烦恼,那些姊妹们都是她的榜样,警察找麻烦,流氓找麻烦,客人找麻烦,谁都可以找麻烦,只有窝在这座小阁楼上安全些,好歹总是良家妇女。往后的日子长得很,想不了那么远,只要眼看着她男人忙里忙外地煮饭烧菜洗衣服,男人做起这些杂事总是显得那么手忙脚乱,女人可又心软了。

街灯在三轮车夫的背上明明灭灭地滑过去,照出汗湿的衫子上扭动的折绉,一下子撇几笔,一下子捺几笔,霓虹灯上的线条也是那样子,一下子撇几笔,一下子捺几笔。车在上工的地点停下来。他走他的,她走她的,各人各有一份儿生活。霓虹灯不怀好意地挤着眼,仿佛给她打暗号,相好的早在里面等着啊。

甚么相好不相好!送钱的。她是收账的。生来这个身子就是张支票,该磕印戳的地方磕全了,现款自然兑到手。她觉得好像就是这样的,在她懒软软地去推动那扇搧里搧外的落地玻璃门的当口。

少的

城市的桥底下总是那样地龌龊;一流黑绿的污水,若断若续穿过垃圾的峡谷,两岸便是那些交错凌乱而专门生产这些垃圾的后门。居然还有那株发育不良的相思树,给这条沟圳添点儿绿意。

孤独的孩子,好似为了留恋这点儿绿意,经过这里时,总禁不住坐到桥头的栏杆上,膝盖上放着行李箱子那么沉重的书包,一坐就忘掉甚么时辰。

多半也都是这样的时辰,当太阳似落未落。街上多少行人哪,背朝着街心,双腿悬挂在粗砺的水泥桥栏外面,有时候这一溪污流也会清可见底的,而那样的时候不很多,但总是有。一些腐烂的布条儿替代了水草,顺流荡漾着。孩子就会想起《诗经》上的:“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学校里选的那些老古董,他一篇也背不完全。这一溪污流里破烂的水草,反而老是提醒他牢记住这点儿古老。

上流不远的去处,一条已经泡了许多日子的死狗,从他发现起,眼看它一天一天地膨胀起来。膨胀着,膨胀着,最后呢?终会吸的一声爆裂么?背后尽管那么多的行人和车辆,他用不着经心地去留意。那辆三轮车,他比甚么都熟悉,咔嚓咔嚓地磕着刹车扳手。差不多总是这样的时候,他那双凝视着桥下的眼睛,余光就会迅速地被那辆三轮车上鲜艳的衣裳的光熠给吸引了。可怜的孩子就该把脑袋垂得更深了,仿佛要仔细地察看察看桥底下不断流去的污水,究竟流走了甚么。生着绿苔的下水道出口,不停地在呕吐,把这个城市里一些复杂的流液不停地向这里倾注。流不尽昨天的荣华富贵,昨天的琼浆玉液,永远呕吐不尽的。他的老父亲还在那上流头上清理掏弄罢?该已下工了。而母亲,坐着三轮车去上工。三轮车走他的背后蹬上桥,咔嚓咔嚓地磕打。孩子低垂着脑袋,“参差荇菜,左右流之……”那条膨胀的狗尸终会嘣的一声爆裂的。他几乎妒恨那个不停地在磕打刹车扳手的三轮车夫。

孤独的孩子确是把坐在三轮车上俊美的妇人偷偷地认作母亲一样地孺慕。阁楼上阴暗的一角,一张椭圆的老照片,嵌在烟熏了百年似的镜框里,那个和这个尘世隔一层抹不掉尘垢的玻璃的妇人,头发和衣裳都像泥塑一般地板正,没有发丝,没有折绉。面孔也就如泥塑的菩萨一样,四平八稳没一点儿性格。然而这些都不太重要,他没有办法勉强自己设想做这个妇人亲生肉养的儿子,也怕看见它,把它转向墙壁。居然也就没有谁再把它翻转过来,由它终年地对着净是黄斑的粉墙面壁。可见他老父亲、老兄长,早把那个妇女忘记干干净净了;尽管都曾多么伤恸地哭悼过。他这个生命里没有母亲的孤儿,自然更有理由不去理睬它。

然而人总要个母亲;怎么可以没有?家里有这么一个女人,替他洗制服、钉扣子、准备便当,替他打蚊子、送雨伞,给他留一份邻人送来的红龟或喜饼,雨地里,一张不甚圆的雨伞把他们罩着在下面;雨的腥香,潮湿的体臭,贴地一层浓密的雨雾,两个人都感觉着对方稍高的体温。也是这座桥,桥身微微有些拱,水从桥面上往下流,云母石一样地一层层薄薄地往下流。多想看看桥下的沟圳里是否涨水了。“妈,我们去看看!”心里这么喊。温热的手在孩子的肩上紧了紧。她听见了自己心里在喊她,就用这样来答应他吗?同学们会说:“昨天我看见你跟你妈上街了。”那种温馨把他整个拥抱了。让他何等感激的一种恭维!他却一直都不曾看到雨天里桥下的这一溪污流。

两年来,这个母亲却离他越来越远了。每天每天,彼此都把自己某一份时光放在阴黑的阁楼上,时间又总是错过了,一个是早出晚归,一个又晚出早归,难得见着一面。制服脏污了,衣扣掉落了,雨伞下面罩着孤独的孩子,一路上踏碎了水里的街灯,孤独地回到阴黑的阁楼上。多臊人啊,站着多么高,躺下多么长,总得自己照顾自己了,他就只能躲在这桥上,等待着那辆三轮儿打后面的桥背上碾过,仿佛打背上碾过。然后盯住车篷上露出的那一点儿颠动的背影,就远去了。街道是一条弯曲的胳臂,就把她揽过去抱走了。“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孩子狂吹着口哨,人总以为少年的口哨吹的是快乐的青春。他的胸腔里窒闷着不知多少沉郁。时常的,坐在课室里也会无端地想起桥上的这一个时刻,没有办法管得住自己。有多臊人呢,他得严严地隐瞒着,便当也得自己去张罗,扣子也得自己钉,再也没人照顾他给他送雨伞。然而那个母亲不给他张罗这一些,却在给他张罗另一些。学校里所有的费用都有人替他清缴。阁楼上小书桌的屉子角落里,三天两头总留下一份红的蓝的票子,虽已不是红龟和喜饼。他也曾跟在那三轮车的背后远远地追踪,一次两次都被丢得太远没能追得上。她去哪儿呢?再一次他就预先赶到平交道那里——那个上一次三轮车消失的地方,再一次他再预先赶到围着高篱笆正在修筑一座不知多少层的大楼那里。后来他就追上了,而他后悔为甚么要那样,仿佛一切的愤恨、耻辱、幻灭,都是由于他这样的追踪而招来的。屉子角落里的零钱,孩子赌气地不为积蓄地积蓄了起来,藏在临街的窗口外面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的檐瓦底下,几次都曾认真地要撕掉它们。愈积蓄多,愈使他恐惧,因为老想着花在她身上,陪我吃酒罢!买她一件事,买一种他恍惚所需要的恐惧而残忍的快意。露在车篷上那一部分颠动的背影,常是使他冲动地就想跳上另一辆三轮车追上去,她前步下车,他后一步下车,抓住她:“还你!还你!还你!”都还给她,所有背在背上的一身的恩情、一身的羞耻,都还给她!

然而还不清的。然而那些钱钞永远藏在阁楼的檐瓦底下,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多少多少他全不知道。

阁楼临街的窗口本不很大,从前是木板的拉窗,现在换上了玻璃。然而仍还是很小,又让横在店门上槛的“福成白铁号”招牌遮去了大半个,要把新的零钱送到檐瓦底下,势必要抓住招牌的上沿儿,小心探出半个身子才能得手。招牌喀嚓喀嚓响,那总是在夜半做完繁重的功课的时际。街灯大半熄灭了,小街上的行人绝迹了。黑洞洞的小窗儿里,探出那么一个半截身子的幽灵,甚么样的作祟哟。

招牌上的大字小字都是他写的。老大弄来一小罐儿柏油,写罢,不知怎么会那样顺手,每一个字都那么满意,一撇一点,一勾一捺,滑滑的,却又涩涩的,要多适度有多适度。但是第二年他就恨起来,催他老大弄点白漆来油一油,重写罢。老大总是说:好好好!又总是拖延。

招牌上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一个字,没一个能看得中意。走过门前时,头也不敢抬,仿佛那招牌上历历地写着他见不得人的罪状。“水沟水管”吗?有了又轻便、又不生锈、又不走样的塑胶制品了,不知道谁还买白铁焊制的水沟和水管。而“油桶水炉”不是软胶就是铝合金。“屋顶”自有隔热的石棉瓦、塑胶瓦,“烟囱”也被水泥加工顶替了。“包办工程”似乎不知有多遥远,甚么样的白铁工程啊!塑胶、铝合金、水泥加工,合起心,挽起手,齐打伙儿整他们家的“福成白铁号”,第一个就把他父亲打栽了跟斗,罚去掏阴沟。时代的轮子滚滚又停停,一个滚动,就不知多少冤魂丧生在轮下,死了也还不知道是怎样死的。老大是个无用的好人,从早忙到夜,偏偏这个时代不很抬举这种想用忙碌换取点儿甚么的人们。他的女人该是全家最闲散的一个,反而轻轻地就挑起了千斤沉的担子。照书本上的说教,这算是没有道理。书本上的道理不知从甚么地方编造来的,既和生活不符就理该打倒,撒谎的课本,为甚么不肯说实话!但是某一部分浅薄的知识,也就使他看得到塑胶、铝合金和水泥加工品了。这点儿可怜的知识使他不断地发觉这个世界另有一套大家都不肯承认的道理,而他是真正地上进了,尽管考试的成绩一次比一次低落,他上进了。那是一种孤孤单单的上进,死去了大哥,死去了父亲,只因他们存心那么堕落,死守着一套又一套的虚妄。家中唯一的女人,唯一的懂得进取的,却只能托着那一本与生俱来的支票,去盖印,去兑钱。血是浪费的,汗是白流的,天黑了,如此价廉的电灯舍不得开,蚊子云集而来,吃饱了唱,唱饿了吃。一点也没有换得到甚么,钻在白铁堆里找那永远失去的梦想,那里面永不能再有他们所要的东西了。

而他的老大生在那一代里,似乎注定就要死心塌地地寻找一辈子。许多许多不需要寻找就可以得到的东西,总是拒绝了不肯要。冥顽的一代,和这少年相去不过十年的工夫,物体下坠接近极限的那种加速度,物理学上一点粗浅的道理,这个十年的距离就是这样的。生在这十年前的,命定该被撇弃了,让生在十年后的挺起胸来走新路,不要用那样笨拙的忙碌,新路上走着新人,行着新事,装扮如一只一只彩艳的蛾蝶,不必蠢得像蜜蜂。

这个孩子在智龄上该是他兄长的兄长了,尽管他赶不上后面追上来比他还新的新人,他还没有新到可以凭石器时代的利牙就能做王的那个新境界。他是属于杂交的一代,心是热的,脸是冷的,孤独地坐在都市边口的小桥上,桥下流不尽的污水,规规矩矩追慕着那个彩蝶一样的母亲。而回到污黑的蜂巢里,一切盖满了污尘,灰扑扑的。他可以偷偷地潜进不属于他的另一间空的蜂房里。但不是偷偷的,决计没有谁闯进来,只是心理上总有一种偷窃的感觉。他就会盲目地拥抱住这间空的蜂房里任何的甚么,那样一条蓬松的衬裙,却可以团作一点点儿握在手心里,一松手又会回复那么大,用他身体的每一部去亲热它,苦闷而又憎恨的,一切都使他厌恶和流泪和狞笑,要杀掉自己。手背压在新床的床沿儿上,压出一条又深又红的痕迹,舌头舔在痕迹上面吸吮着,人是茫然地跪在那里,居然有一窄条橙黄的夕阳贴进阁楼里头来。去数数看罢,檐瓦底下究竟积攒多少了。去制着她如何如何,用她如何如何赚来的钱钞,去如何如何地支使她,好似狗咬尾巴地循环着,一种自给自足的悬吊的嬉戏。很懒得去数,恐惧去数,吸吮着手背上又红又深的痕迹,他就会狰狞地把那条蓬松的衬裙塞进草绿的帆布书包里,污脏的书包上,印着在这么幽暗的阁楼里看不清的标记,交叉的两只化学烧瓶,外带小商人用来自渎的两个外国字母。那衬裙终会丢进桥下的污水里,几百元一条的商品,剪作一绺一绺的,污流里的水草左右流之,下水道的出口,永远不停地呕吐着昨日的奢华,它是永远不住地呕吐着。

然而这是个模范少年,街坊们用他做榜样,教导孩子们跟着他走。至于走往哪里去,这都是他的事,街坊们不管那些的。小街上塞满了求生的人们,塞满了行业。总要重复的,也总要相克的。这样的街坊,仍然教导他们不长进的孩子跟着“福成白铁号”那个模范少年的背后走,不问走到哪里去,他们都放心。但是没有哪一家准许他们的女儿跟着他走,除非他家的招牌上换一个字——福成白金号。也用不着为这么样应该有的势利感伤了。

年轻人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无尽的精力必得送出去。送不出去就把自己烙饼似的翻来翻去地煎熬。阁楼上也黑透了,亡母的照片背转着甚么也不肯看一眼,墙上淋淋漓漓褐色的水斑。纵不是儿子把她转过去,她也要面壁的。他怕她躲在幽黑的一角,老是窥伺他的行径;她也是不肯窥伺这个孩子而认命地面壁了。墙上的水斑仿佛二八月的巧云,寂寞地变幻着这个形象、那个形象,千百种的形象。

且不管一切都太使孩子迷惘,他仍有他自己喜爱的时光。当清晨夹着寒伧的便当,背起压歪了肩膀的书包的那个时辰,孩子可又春天一样地华丽了。在那样的时辰,阳光把他接出那座墓穴似的小阁楼,阳光照出孩子的一对金翅膀,把他那张染黑了一整夜的脸庞重又洗净了。那时光,店门都还紧闭着,分不出哪一家贫、哪一家富,耀眼的商品、不打眼的商品,得意和落魄,统给阳光照射不到的晨黑一笔拉过去,抹掉了。小街上只有水肥车和菜贩子,从古至今都是人们不可一日或缺的好朋友。而往年靠着两根棍子一般的光腿,如今都变作圆圆的车轮了。

小街上淋淋漓漓滴下些黄水和菜水。只有这样的辰光,他仿佛又从冬眠里复苏了过来。

然而朝阳给人带来的勇气毕竟太短促,但总是真实的,比孩子自觉的存在还真实。他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而在阳光的照射里,何等苍白的孩子!另一面的悲喜和欲望,从他的身上脱落了下来,因此他苍白!

一九六二·一·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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