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耸耸肩:“不想要。”
他不是很喜欢妻子这口吻,太冷静,妻的冷静有两种,这是冷多于静那一种。他望着妻背后,忽然发现她发胖。她的内衣钢圈让躯干中段上下流出一圈薄脂肪。他感觉眼前生动,忍不住伸手摸一下。妻唧一声笑:“唉,很痒。你干吗?”他说:“明知故问。”
他们的性还是一样没有问题。他冲澡时忽然想,难道妻说的“不容易”指的竟是这个。那就真的不太容易了。当然也不是说生机多么旺盛啦……可是,两人到现在还有韵律地喜欢着对方身体,是有点离奇。他年轻时一直以为这时身体的事早该过去了。水很热,他想睡一下,他想和妻说好不好今天就别出去吃了,你看我刚刚一量体重居然也胖了,我已经没什么头发了,再有个肚子,能看吗。他裹着浴巾前脚干后脚湿走出浴室,想着跟妻说好不好剩菜热一热吧,我们这几个礼拜,点的比吃的多,丢的也比吃的多,你想想有多少大卡的营养肥在垃圾车上。适可而止吧。
可是妻在客厅,早就端正了衣裳。是象牙白七分裤与小鸭黄的polo衫。妻没抬头,也不开灯,就着窗外青黄不接天光,手里啪搭啪嗒一抽一抽翻着那相本,由前往后,由后往前,由前往后。他看见,心里一咕嘟,就脱口而出:“喂,不是说晚上要去试哪个饭店的菜吗?可以走了吗?”“好,走。”妻蹦蹬一下起身,踩鞋就要出门。
“等一下等一下,”他喊,扯住身上浴巾,“开什么门,快点关上,我衣服还没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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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两餐,一周三餐,一周五餐。一桌菜,团团圆圆,旦旦而食,他真不行了,这样子吃法。
什么去处都有。他知道这是个吃城,还真不知道有那么多地方三头六臂七十二变化整治这些山海经。他分心了,他开始注意周围食客,在脑中使弄神经兮兮的警句。十年修得同船渡,不知你我是几年才修得一锅吃?你们为何而吃?丧钟为你而吃。这句不合逻辑的怪话头冒出来,他觉得太不吉利,赶快喝眼前一盅佛跳墙,有佛有保庇。那是一个中午,他们在城市耸起极高楼尺处对坐两份套餐,四面环窗,城市在眼底躺着,灰灰起烟如卧病多咳,这里是本城知名的喜事场景,妻非常中意,往外看看,说:“下午好像会下雨。下下也好,洗一洗空气比较干净,你看view真好。我们请晚上,夜景一定更好。”他想这城市就算下盐酸也洗不干净。还有现在如果失火或地震就死定了。
妻子还往许多街巷边角的老店小馆子去。他终于有了说法:“可是喜酒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请呢,你也不想在这里吧,试了也是白搭。我们不能这样吃了,真的不健康,你明明知道我们这年纪一吃就长肉的。”他捏捏自己的腰:“你看看!”摸摸妻子下巴:“你看看!”这次不是调笑,妻子生过两胎也没变的身材,短短时间已显得紧迫盯人。“我都不敢去量血压血糖胆固醇了。”
“我想小店也有小店的做法。如果厨子手艺好,就把人请来,租个户外场地做外烩,像国外那样,自助餐,亲朋好友随便吃随便聊,”妻口气晶亮,“这也是个做法是吧,气氛不是比乱哄哄的大桌菜好很多吗?”
至此,他知道妻子终于是完全双脚不沾实心土了。他看妻子与那老跑堂讲论福州菜式的长短,腹内积滞不解。妻子要了海鲜米粉、红烧羊肉、凤尾明虾、九孔排骨、红蟳油饭、红糟羊、乌鱼子、瓜枣、黄螺、光饼、炸鳗。老跑堂连连不以为然:“太多了,太太,真的太多了,两个人四只菜就已经吃不完了,你这样点,十二个人都吃到走不动了。”又连连向他使眼色,意思是你们不节制节制吗,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来吓人的啊。
“没关系,我们没来过,就想都尝一尝。”他轻轻一抬手,“吃不完的,我们打包。”
可是他决定,今天起,再也不丢冰箱里的剩菜了,他知道妻从来当作没看见那些剩菜的。他决定就这样子,是个好主意。冰箱总有满出来的一天吧,总会塞到塞不下吧。不在外头吃饭的时候,妻仍出门采买,煮燕麦粥,白切肉,生菜沙拉,清蒸南瓜。当夜半妻偶尔起身,穿上拖鞋一路不开灯走进厨房打开她说永远看起来非常干净的不锈钢双门冰箱,拉出一盒黄瓜条站在冷藏室灯下嚼的时候,妻终于会发现,他们不能再吃了吧。然后会转脸向他醒醒问几句:“剩菜放超过一天就很不卫生耶。都清掉吧。怎么这么多剩菜呀?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东西?我买的新鲜东西都没地方放了。”他会说:“没关系,你先睡,我来清吧,我顺便把冰箱里洗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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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个月才忽然从学校回家一次的老二皱眉头:“爸,怎么搞的。”老二啪一声关上冰箱门,气味已经非常不行。“家里还好吗?”
他说还好。他觉得对老二很抱歉。丰饶可欲的动植物们当时都死了,被移动到车辆与箱笼,大盘中盘小盘街市食肆,许多十指、许多刀砧、许多爆裂翻滚与沸烧,许多色声香味触法,许多柴米油盐酱醋茶。现在都在他家的冰箱里。
“冰箱这么多都是什么啊,看起来都放太久了耶,要不要整理一下啊,妈最受不了这样子吧,她怎么能忍耐。”老二最后只在滤水器接杯冷水喝下,喝完,无意识抓抓脸,“真的没事吗?”他摇摇头。这对兄弟差八岁,大的宁静小的轻快,从小就凡事不像,谁知现在小的一举一动,竟和大的二十几岁时候一模一样。他看了,心里喜欢,也不免有点儿慌。
“你吃过饭没有?晚上,”他犹豫着,“晚上我跟你妈出去吃饭,你不出门吧?我们会打包回来。最近我常和你妈两个人出去吃饭。”
“是喔。”老二倒在沙发上弄他的手机,他听到自己的ipad在房间里叮咚一响,应该是孩子在脸书上打了一个“我家”的卡吧。“只有你们两个喔?那我也要去。你很夸张耶,我难得回来,你们居然两人世界出门吃饭不邀请我,还叫我吃你们打包回来的剩菜!还是今天是你们什么纪念日,是的话我就算了。”
“也不是……不是啦,不是要给你吃剩菜啦……不知道怎么讲哎。”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老二讲。也不知道现在怎么跟妻讲。只好一直吃吧。
十年前他告诉妻,奔去妻的医院,把她从营养室叫出来,让她坐在走廊长椅。“老大出事了。”他压住她肩膀,当时他以为自己控制得非常好,几天后强押妻入浴室剥掉衣裤帮她洗澡,才发现她双胛都是冒紫血点的青指印。“你不要动,不要动。你现在回家照顾老二,我会处理。你不要动。情况还不是很清楚。”
他多希望这大儿子是个绝顶聪明人,那种七窍玲珑心整天滴溜溜在针尖上落着血珠子打转的孩子。这样,他想,这样的话,也算有个说法。可是他这老大,只是最一般每科考65分到70分的男孩,读书一直不太行,温柔迟慢,在点心房里当着二手的一个最像海绵蛋糕的孩子啊。他为妻感到不公平。亡者只死去一次,为什么她这么倒霉要被通知两次。他都记得,那时有人告诉他们,说,大殓之际,父母得拿一根拐棍狠打老大的棺材。妻说,我不要,我不怪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打他?对啊,他自杀是很不孝,连原因也不说,他真的是不要我这个妈妈了,他不要妈妈了,可是我还是不怪他,我不打他。
“咦,到家啦。”老二和他叽叽咕咕。午睡的妻醒了,“刚好,去洗洗澡,晚上跟我和你爸爸去试菜。”
“试菜?什么东西。”
“吃吃看哪里有好餐厅好饭店啊。你哥都几岁了,哪天万一忽然冒出一句说,妈,我要结婚,要请几桌,我掐指一算就知道订什么地方最好,今天我们要去那个上个月才开幕的五星级饭店哦。”
“这样喔。好啊,那我去洗个澡。”他招招手,“爸,来房间一下。”
他听见妻在客厅打开电视。新闻播报声音,连续剧声音,流行歌曲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西洋电影声音,西洋电影声音,中文电影配音,中文电影配音,又是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
老二走出房间,在母亲身旁坐下,关闭电视。
“妈妈,今天晚上不吃饭好不好。”“不行啦,我订位了。你不想去没关系啊。”“不是这样,我想去,可是你要看医生,等你看好医生我们马上去。”“看什么医生啦三八,我不要。”“妈,你要看医生。”“不要。”“我已经网路挂好号,是我以前一位老师,他人很好。”“不要。”“不行,你看看你,胖这么多,衣服紧成这样,今天晚上不可以去吃了。”
听见胖,妻紧紧抿嘴,不讲话,瞳子蛇蛇闪烁许久,许久许久。“那,你晚上去买肯德基给我吃。”“好。”老二说,“给你吃肯德基,就要去看医生喔。”
老大走后,整整一年,妻才停止夜哭。他自己,十年来,从未在老二面前稍露悲伤,只是老二出外读研究所后,他每日必按照早中晚三餐时间打他手机。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两年过去,这个孩子每天接他三通来电,从没有一口一声不耐。
那晚他拿来大黑垃圾袋,把剩菜全部丢掉。挤了一颗柠檬,加在一盆热水里,冰箱里外擦洗一遍。他关上厨房门准备洗澡睡觉的时候,冰箱里只有一盒葡萄,一株花椰菜,五颗鸡蛋,以及纸桶里的两块他们没吃完的肯德基。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