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这一行,也并非走不出去,放眼看去哪个不是领带套装空调电脑办公桌,但不知怎么总是欠体面。马脸男一场推心置腹后她更觉得“中介”两字有皮条气。广告当然都温馨,不是买卖是为你找一个家,其实无非哄左拉右,上下其手,西晒是采光一流,窄巷是闹中取静,违法加盖外推防火巷是使用空间大,对客户要既热情又势利。许多人以为业务做在话术上,光会满嘴跑舌头,错了,像她处处欠一点,也不是不会讲话,也不是天花乱坠,反而不知怎么有种实木似的可信成色,可信就值钱了。
只有她家里的人不信。那时她说要搬出去。
“你要搬出去?搬去哪儿?”这是她爸。
“我买了房子。”
“你买了房子?你哪来的钱买房子?”这还是她爸。
“对啊,你哪来的钱买房子?”这是她离婚的大哥。
她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解释自己哪来的钱买房子,一个人,在房屋公司干了近十年,升了小主管,然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很奇怪吗?男人们讨论一阵子景气、房价、市场、贷款、头期款,结论是:“怎么可能?”
她爸转过头:“你不要骗人哦,你真的买了房子?不会是交男朋——”
“怎么可能。”这是她妈。对丈夫闻一知十,总结了她爸吞吞吐吐的下半截话。“人家大小姐翅膀硬了啦,说走就走,了然哦。”
她很平淡:“搬好之后你们可以来看看。”
多年前,还没满十六岁吧,她曾与她妈起一场口角,当时她父兄都不在场。不过是灰尘一样的细故,最后她妈讲:“不满意你可以搬出去啊,不要住在我的家里。你有种搬出去啊。”
她反复地说:“好啊搬就搬,搬就搬啊。”
“不要光说不练哦,你以为搬出去那么容易哦?你有本事吗?”
“我——”这样说,她自己也吓一跳,“说不定会有老男人包养我。你怎么知道。”
她妈翘起腿,那双腿跟她的很像,叠起来,膝盖内侧推出一窝肉。“你以为咧!你长这样,哪个男人会包养你?笑死人了。”
无论如何她母亲也都不是美人,但是无论如何结婚了,养着两个也不是自愿就被生下来的孩子,有资格对她说“不要住在我的家里”;她要离开,也有资格对她说“说走就走,了然哦”。她一败涂地。日后,很多年后,她才隐约懂,那说起来恶意刻画与伤害的成分当然也有,但主要也不是那些,而是女人与女人的势利,女人与女人的势利六亲不认。她父母,小市民,两个人同在一所中学里办了一辈子庶务,除了儿女一生中没有机会优越谁。她不声不响买房子这样物质的小胜利非常不孝。
结论是“还是她聪明”。“像我们这样傻傻结婚生子养儿育女就是笨。有什么用,生孩子最没用。”她母亲说。她不讲话。她父亲没讲话。她大哥啧一声,抓起遥控器转到八点档乡土剧,一阵喧哗,电视里的情妇上去就扇妻子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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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号挪来小凳坐在她趴伏的头面前,印堂眉骨额角,照路按捺上去,太阳顶心枕骨。有一小晕一小晕呼气如小云落在她后脑与颈项的界线,她的短发有韵律地往他衫子前襟上刺着,衫子带樟树与香茅油的味道。他十分安静,一直没有什么言语,但十根手指每一使力都像对她的脑袋送出一句好话,非常有说服力。她无法判断是不是太近了。靠太近了。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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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入新家之初,事事不齐,而马脸男手上恰有一套出租公寓需要便宜设置,他提议顺道载她一起去市区的ikea。她坐在那车子前座,很一般的,也经常这样同去看物件找代书或者签约,但今天她忽然不知该讲什么,这样子算公还是私呢,她觉得他看起来异样,又说不上来。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他剪了头发。当时他们站在一间样品卧室里,真的水紫棉质床罩、真的木色抽屉柜、真的读书椅、真的投射灯与真的床头几,每一样真加起来都是假的,可是,所有假加起来却又那么真。她从一道窄窄镜面看见自己与马脸男,他正随手拿起一只莫名其妙的金属大碗,两人的反射框在镜子里,像一帧家常摄影,她想多看一眼,然而他已经转身去了,她站在那儿只看见别人在她的画面里走进走出。
卖场动线曲折,她流连太慢,马脸男不耐烦,要她在收银台跟他会合。最后她的推车里装满零碎的蜡烛、干燥花、碗盘、餐垫,包括那个莫名其妙的金属大碗,还订了一组沙发。原先不过只想看看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弄假成真。
马脸男拎几张海报与盆栽,站在出口轻轻巧巧吃一根霜淇淋。“买了多少钱?”“快两万吧。”“哇,你一个人住需要那么多东西啊,那发票借我一下。”“干吗?”“满额才能免费停车啊,我这一点不够。”把发票从她手中抽走。他是也要赚人情,也要赚那两百块钱的。
车在她家楼边停下,两大袋她自己一手一边提上去,男子已经掉头往另一边开走。她其实一直想问他今天怎么剪了头发,最后没有问,因为他一路不断捏着手机,边讲边嘻嘻笑,叫对方等他,他在路上就要到了。
最后她自己在屋外呆立一阵,然后伸手按门铃。她保持十分警醒,没有幻想这样就会冒出个人走来应门一边接过她手中的什物,就只是一遍一遍按门铃。
最后她把东西扔在门口决定去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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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86号把计时器按掉,他们还有五分钟。
“来,我们伸展一下。”他将她软软扶起身,自己跪坐上榻,两臂从后穿过她胁下,双掌反扣肩骨,跪住的膝头恰好抵住她腰臀之际一处凹陷,“放松,放松。”他提醒,“往后靠没关系,你不要紧张,放松。”
她后脊与他薄骨骨的前胸密贴着,身体往后扯成一张反弓,并不怎么痛,只是让她无可控制小声地断续喘着。“对啊,要叫才能把整个气顺出去,不要憋。以前都没有拉过吗?”她喷出一口气,摇摇头,背后的声音湿答答地贴人耳壳:“像普通我们最难拉开的地方,一个就是这个下背,一个就是大腿内侧那条筋。等一下要不要也拉一下大腿?我看你下半身肌肉也很紧绷。”
她想他可能会将手探入她的腿间。她想当然他一定会,当然一定是很谨慎专业的。
她忽然使力挣开身体:“拉什么大腿,你想吃我豆腐啊拉什么大腿。”
整间房里躺着站着的人都安静地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她贸然发难,而是她几乎发光的口吻与说话内容太扞格,口条顺遂,好像打过草稿:“女人大腿随便摸的吗?你有没有搞错,你想干吗,拉什么大腿,我要告你性骚扰,你知不知道?啊?你知不知道?性骚扰,我是规规矩矩的女人,是守身如玉,有没有搞错,我爸妈给我取名字是有意义的,你懂不懂?什么大腿,我要告你性骚扰。”
“小姐你冷静一点,小姐。”穿套装的女经理赶来了,紧紧执住她手,“小姐,你误会了,师傅没有那个意思——”“什么叫没有那个意思,这里以前没有人在拉什么大腿——”“小姐真的,师傅是新来的,没有那个意思。小姐你不要生气,师傅也是女生,你误会了,她外型比较中性,你误会了……”
他们请她到办公室坐着,送上茶,郑重跟她道歉,甚至让86号拿出粉红色的身份证,照片上的86号十七八岁,留着亮泽的学生头,非常秀丽。
女经理亲自送她到门口:“小姐,真的不好意思,让你误会。”又说要帮她叫车,她说不必了。柜台的妇人奇怪地看她们一眼。一小时前那女孩还在,等在沙发上叠着长腿百无聊赖地翻八卦杂志,高跟鱼口鞋尖恰露出两枚圆圆亮亮的轻金色趾甲。她想,绝对是个小贱人、破麻、臭婊子,摆什么样子,装什么贞节烈女,一定是被男人干过的烂货,还挑女师傅,你以为女师傅就没问题?照样毛手毛脚,我是懒得跟这些人计较。她一路在心里骂回家,上楼,忽然想起扔在门口那两袋东西,当然已经没有了。她想一定是屋里有人了。她想一定是屋里的人帮她收进去了。她伸手按门铃,拍门。她再按门铃,再拍门。她说快点开门,是我,我回来了,我尿好急,快点开门。
(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