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花

有生 胡学文 第2页,共2页

七八月份,扫帚梅、百日菊、万寿菊、夏秋菊、向日葵、日日红渐次开放,蜂飞蝶舞。钱玉和如花在地里干活,被浓艳的花衬得喜气洋洋。踏上村街,闭上眼睛也能走回家,顺着花香总错不了。若有外来人打听钱玉家,村民大致指下方位,长满花的院子就是。

如花并不只是会种花,田里也是好手。那棵豆芽菜蕴藏的力气完全释放出来,五六十斤的土豆袋,能轻轻松松背到肩上。女红也做得好,快追上麦香了。当然,更多的好,只有钱玉晓得。如花瘦弱,却长了对丰乳,如花害羞,整日用小号乳罩勒着。当束缚挣脱,直愣愣地撞出来,钱玉眼睛都是直的。而她瘦弱的身体也一日日变得结实。如花早就停止了长个儿,比爹矮比娘矮,更比小五矮,嫁给钱玉三个月后,如花竟然长了两厘米。被钱玉的嘴巴赞着,如花的自信一点点鼓胀起来。钱玉说她就是个宝,她不再怀疑。

但以宋庄人的标准,如花不是过日子的女人。起先还以为如花种那么多花要卖钱,待知道二斤肉也换不回,直言她脑子有些那个。当然,也捎带议论钱玉。钱玉二十七八才娶老婆,当宝贝一样端着也在情理,可日日端着就有问题了。然后钱玉许多不靠谱的事被挖出来。如钱玉曾造了个风力发电机,电是有,但灯泡还没油灯亮。钱玉还造过飞翔机,尚是半成品就被钱庄当废品卖了。越挖越深,连祖上出过两个疯子的事也被撬出来。至于钱宝,那就更不用说,没考上大学的多的是,偏偏他得了失心病。再往下就不能说了,那实在太吊诡了。

促使钱庄登门,是如花和钱玉另外的疯狂。如花种花看花可以视作是不务正业,疯狂就让人忍无可忍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钱玉和如花在田野里欣赏闪电。

如花喜欢闪电,她认为那是上天的花朵。虽然一闪即逝,犹如昙花,但却能照亮整个大地。她先前不敢把想法和心愿说出来,嫁给钱玉后,什么都向他敞开,唯有这一癖好,她没透露。乌云卷过,她的心就被召唤,蠢蠢欲动,早早就趴在窗玻璃上。如果闪电在天际,她就站在院里,甚至趴在屋顶。她的秘密终是被钱玉发现,让她惊喜的是,钱玉居然也喜欢闪电。钱玉说你喜欢上天的花,我就陪你看个够。于是跑到野外。两人蹬着雨鞋,穿着雨衣。疯是疯了点儿,却没失去脑子。放牛的吴泰目睹了钱玉和如花的疯癫,这样整个村庄都晓得了。

钱庄和钱玉在外间说话,如花在里间静静地坐着。对这位大伯子,如花不知为什么,有说不出来的怕。钱庄脸上总是挂着笑,并不威严刻板,可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那东西让如花发毛。钱玉和钱宝是钱庄带大的,成年后两人才另过。如花婚后才知道,钱玉的三万彩礼一大半是跟钱庄借的。也是这些原因,钱庄的话极有分量。钱庄卖掉钱玉的飞翔机,钱玉也只是悄悄抱怨,不敢说别的。钱庄说别瞎折腾,钱玉就不折腾了。但那天,钱庄的话没起作用。可能是钱庄的用词刺激到了钱玉,她疯你也疯了?钱玉说,她没疯我也没疯。钱玉还没这么顶撞过钱庄,钱庄愣怔片刻,才说,这么说是我疯了?放着自己的生意不做,跑过来让你踹我的脸?!钱玉说,各人有各人的念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活成一样的,就成机器了。钱庄气呼呼的,觉得翅膀硬了,就可以胡折腾了?这世上是有规矩的,没规矩人还是人吗?钱玉说,哥别埋汰我,我不偷不抢,甭说看一遭,就是住在野地里,碍着谁了?钱庄说,你碍着我了。钱玉问,怎么碍着哥了?钱庄说,你姓钱,和我是一个钱。钱玉说,哥要觉得我不配姓钱,我可以改。钱庄被激怒,几乎跳起来,你要反天了?钱玉劝,哥血压高,莫生气。钱庄铮铮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哥?钱玉软下来,我就是说说,人活着都奔着钱,能姓钱是多大的福分,我哪舍得改。钱庄说,你甭给我嬉皮笑脸的,你就是改了,骨子里流的也是姓钱的血,你胡闹,别人照样戳我脊梁骨。钱玉说,这事有点难办,哥,你吃的咸盐比我多,你说说这关别人什么事?钱庄哼一声,你甭想把我绕进去,人活着可不能为了自个儿,不能完全由着性子,你别忘了,钱宝还指靠你呢,我把你俩带大,现在轮到你了,你得有当哥的样儿。钱玉说,没让钱宝饿着,他天天有书看。钱庄问,让他打一辈子光棍?钱玉说,这缘分嘛……都是天定的。钱庄冷笑,少扯这没用的,天定的缘分?没钱你试试?钱庄话有所指,钱玉不会不明白。钱玉却乐了,那不一定。钱庄说,如果还认我这哥,你就正经过日子,你也担起哥的责任。钱玉越发没了正相,放心大哥,我就是死也给钱宝弄个媳妇回来,实在不行从四川买一个。钱庄恨恨的,你记着就好。

两人的话如花听得清清楚楚,她明白大哥不只是说钱玉,也是让她听的。钱玉赌誓,虽然听出他嘻嘻哈哈的,如花仍然心惊。

这下闯祸了吧?如花柔柔的,钱玉是代她受过,她心里不忍。

钱玉挠挠她的鼻尖,他们懂什么,一群只知吃喝……给我说说,花开是什么样的声音?

如花眼睛没湿,心却浸没到清水里,她听见水泡化开的声响。她的丈夫仍然是她的同谋。

秋末,钱玉到镇上摆摊。他的货品种不多,又是季节性的,进项稀松,也就赚个零花钱。但不管怎么说,这“正经营生”没被他舍弃。如花在家里侍弄她那些花,冬日浇水少,病虫基本没有,她的主要任务是松土,陪花说话,或者放一段舒缓的曲子。花在野外,有风陪着,还有蝴蝶、蜜蜂、蚂蚁、飞蛾作伴儿。野外的花性情开朗,摇曳多姿。而屋里的花没有伴儿,容易木容易僵,虽然活着,却显得呆头呆脑。所以和花说话,让花与音乐相伴就格外重要。在爹娘前面,如花说句话像做贼一样,在自己家里,如花放松,话就格外多。收录机是钱玉买的,磁带是如花一盘一盘挑选的。偶尔如花也陪钱玉摆摊,趁着把钢丝拉展了。她不喜欢那样的时髦,顶着一堆沙蓬她感觉怪怪的,虽然娘说烫了头才撞见钱玉的,如花还是狠下心。去的还是上海发廊,吊着耳环的理发师连连叹息,说如花毁了他的杰作。如花忍着没吭声,出发廊门就笑着蹲下去。肚子都疼了。

进入腊月的第二天,落了场大雪,足有半尺厚。阴云低沉,仍有下的意思。果然,如花还没把饭端上桌,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瑞雪兆丰年,雪让乡村的世界喜气洋洋,没有鞭炮没有喧嚣甚至听不到鸟语,天默地静,但就是能感觉到喜气。这气氛在屋顶流淌,在街道飘荡,在雪花的缝隙里挤来挤去。如花本想吃完饭再提议,可是没忍住,说一会儿出去走走。钱玉惊喜道,你咋像我肚里的虫呢?

两人朝北出村。路已经被雪覆盖,但他们不是奔路去的,目光所及都是路。过了树林、田野,再往北就是草地。天地茫茫,偶尔能闻一两声鸟语。这样的天要寻鸟的踪迹是不可能的。正是受了鸟语的启发,如花说咱俩拉开距离,各走各的。钱玉打趣,你要变成白狐,我就找不见你了。如花哼哼道,你这么想,是你要变吧。钱玉说,我不变白狐,要变就变乌鸦,你好找。如花说,没正经,我先走了啊。如花走了几丈,又走了几丈……直到钱玉在视线中变得模糊。她喊,还照一个方向走啊。看不清彼此,却知道彼此的存在。钱玉,听见我说话吧?如花大声问。如花喜欢野外,因为可以喊出来,没遮没拦。钱玉故意说,听不见啊,你说什么?如花说,钱玉是个坏东西!钱玉叫,怎么?想我了?想我过来呀。如花大笑,美得你!钱玉说,我昨夜做了个好梦,你想不想听?如花说,你别哄骗我,你又想编了吧?钱玉说,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如花哎哟一声,左脚陷落,身子偏歪。草野上有鼹鼠洞穴,或是被她踩陷了。如果轻轻拽,或许没什么大碍,但她没当回事,猛力拔拽。脚没出来,人却倒了。钱玉大笑,你又要变什么戏法?说你老实的都让你骗了。没听到回应,钱玉立住。那个模糊的人影不见了。钱玉撒腿飞跑,大叫,如花,如花!

钱玉背起如花往村里疾走。如花觉得腿部湿湿的,有什么东西在淌。她自是没看到,在钱玉和她身后,猩红的梅花瓣一路相随。

4

钱玉解开布包,布是灰蓝色的,显然是从旧裤子或旧褂子上剪下来的,洗过多次,颜色不怎么均匀了。蓝包里是浅绿的绒布袋,袋口用红绸条系着。绿绒也是旧的,可能是因为那鲜艳的红绸条,也因为层层包裹,显得神秘而隆重。如花问,这是什么?钱玉不言,解开绸条,倒在铺好的白纸上。是花籽!如菜籽般大小,浑身乌紫,香气扑鼻。有一粒滚到纸边,钱玉伸手拨回。如花知道是花籽,却没见过,但她清楚绝不是普通花籽。什么花?如花的眼隐隐地亮了。钱玉笑而不答,开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如花又问,买的吗?钱玉说,肯定不是偷的。

自小产后,如花就蔫蔫的,霜杀了一般。钱玉不敢大意,把丈母娘接过来。丈母娘把钱玉数落个够呛,她疯也就罢了,你一个男人咋和她一样疯?她已听说很多如花和钱玉的传闻,现在两人又折腾出祸事,当然要训斥。所以,进门瞄瞄歪在炕上的如花,什么话也没说,让钱玉拿出擀杖。钱玉以为丈母娘要擀面条,哪想丈母娘接过去,突然一挥。钱玉反应快,躲开了。他没料一路戳着他后背的丈母娘进屋后火气更大了,他瞅瞅菜板,只能拿这个抵挡了。但丈母娘没有再挥向他,她狠狠击着锅盖,如花要落下毛病,我砸烂你的头!钱玉忙不迭地保证,不用你,我自个就撞碎了。丈母娘气鼓鼓地走进里屋,钱玉下意识地摸摸脑袋。

她自然不放过如花,疯疯,再让你疯!大雪天往野地里跑,你长的是人脑还是狗脑?有本事疯,就没本事夹?你倒是夹住啊!钱玉在外边听不下去了,倒杯水企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和怨怒,被她一个滚喝退。突然停住,她发现如花没有流泪。若是以往,那泪泡早一个个炸开了。她还发现,如花脸上没有缩惧。如花不顶嘴也不辩解,可也没有悔意。起先以为如花不说话是怵她,可如花的表情告诉她,如花没把她的训斥也没把她当回事。她愣了一下,问,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如花没理她。如花听到了,但不想理她。胆怯畏惧,这些长在如花肉里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她的身体。如花只有难过,这难过与娘没有一点点关系。娘突然就爆发了,我好心好意地伺候你,你连个好脸也没有?嫁了人你也是我杨美容的闺女。如花仍然不言。如花的生分如花的变化让娘震惊,亦让她恼怒。她丢出五十块钱,气撅撅地走了。钱玉向如花检讨,接丈母娘没和如花商量,没想到她这么……豪气?像梁山来的。如花抿抿嘴,哪用得着伺候,我没事的。

如花的身体没受大损,她伤在心里。钱玉变着法子讨她欢心。他知道最好的法子是什么。而如花也知道钱玉为她费尽了脑子。一个多月,她第一次流泪。对不起,都怪我。她小声道。钱玉抱住她,你不用责怪自己,是孩子不想来这个世上。如花问,你真不怪我?钱玉说,你没变成白狐逃走,我感激你呢。

春天来临,阴影彻底淌散。小麦要种,莜麦要种,胡麻要种,还有土豆豆角芹菜白菜都等着他们。当然还有那些花籽,一个冬天,钱玉备了好几个品种。除了地头地垄,屋前屋后,在经过的荒坡,某个土包,如花也会丢几粒花籽。万物有灵,自会生长,毋须如花照应。那些乌紫色的米粒般的花籽,专门在莜麦地里辟了一畦,有一间房那么大。这是钱玉提议的。说这花娇贵,别人不配看。如花也没多想,觉得钱玉不过是对她遍地种花想象的发挥,她还想在房顶种呢。

花苗刚生出来没什么特别,如白菜苗一样灰绿。长得也慢,比扫帚梅差远了,还不如菊花。但一拃高时,与众不同就显现出来了。昨天还两个枝,今儿早上就三个枝丫。待花蕾从枝丫间冒出,如花醒过神儿了。她在别人的园子里见过,不过三五株。她问钱玉,钱玉说没错,是大烟花。大烟花又叫罂粟花,政府不允许种。钱玉晓得她担心,说,第一,在莜麦里藏着,没人发现;第二,花一落,咱留几株打籽,其余连根拔掉。如花问,行吗?钱玉说,闪电开花比这难多了。如花踏实了许多。为了看花,什么风险都值得。

第一朵大烟花开了,格外红艳。枝叶仍是灰绿的,像没有水分,而花朵却格外招摇。或是花朵把枝叶的水分全部抢走了。但花朵的特别不在令人瞠目的红,而在于姿势,有说不出的……妖艳。是的,妖艳,看一眼就会被迷住。那一畦地似乎都被染红,如花简直要醉了。花开有期,终要凋零,如花真想搭个帐篷住在地头。钱玉说那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如花便打消了想法。

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还是被人发现了。打算次日就连根拔掉的,花瓣渐枯,如干瘪老太婆了,可就在那天中午,警车停在地头。如花回家给钱玉做饭,等她拎着饭盒到了地里,大烟花已经被连根拔起,钱玉也被戴上手铐。两个警察中的年长者,如花是认识的,长脸隆鼻,目如铙钩,姓阎,外号阎王。嫁到宋庄前,阎公安到南小庙破过案。关于他的传言很多,如阎王挠一挠,犹如阴曹地府走一遭,胆小的作案者往往被他一挠,吓得就尿裤子了。还有他被歹徒刺中了腿,不能行走,脱下鞋砸到歹徒的后脑勺,把歹徒砸昏了等等。

如花吓坏了,双腿瘫软,但坚持说花是她种的。阎公安上下钩她几眼,说,先带钱玉问话。如花问,我呢?她是想把钱玉换回。她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阎公安没好气,车里没地方,你先在家候着!如花是事后才回过味,阎公安的粗暴是善意的。但彼时,如花脑子木着。警车拉着钱玉还有大烟花远去,她跌跌撞撞地追了一大程,才想起向人求救。

钱庄在如花上门前已经知晓,所以没等如花开口,便冷声问,谁的主意?如花说,我的,哥救救他!钱庄黑着脸,待把啤酒码好,才说,你以为我有多大本事?如花几乎要哭了,哥想想办法。钱庄问,钱宝呢?他没掺和吧?如花摇头。钱庄说,一对半……猛地刹住,叹口气,我试试吧。

钱玉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如花担惊受怕,胡思乱想,一夜没睡。她嘴唇焦裂,目光乱如杂草。钱玉不由惊叫起来,我不过被带去问个话,你怎么吓成这样?如花抹抹泪,这才细察钱玉。她以为钱玉会被打得遍体鳞伤,没想浑身上下连个紫痕也没找见。她仍不相信,追问,真没打你?钱玉嬉皮笑脸的,不像是受审,倒像赴了一场宴席。坏人才挨打,咱就种几棵花,没事的。然后告诉如花,因为拔掉了大烟花,也就教育教育。虽然钱玉没被拘留更久,但如花认为不仅仅是被教育教育那么简单,钱玉或是怕吓着她。不管怎样,人回来了就是万幸。如花说,可不敢种了,哥气得脸都变了。钱玉说,过够瘾了吧?这风险值得冒。

半个月后,没有任何征兆,如花再次流产。她舀水洗脸,忽觉腹部抽痛。钱玉正在院里磨镰,再有十天八天麦子就该收割了。如花没吱声,慢慢挪至炕上。似乎好了一点儿,如花想躺躺就起来做饭。待两腿间有异样,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喊钱玉。钱玉要背她去医院,但已经晚了,未成形的胎儿迫不及待地从她身体里逃离。休息了几天,钱玉带如花去镇医院抓了几副药,又去祖奶床前许了个愿。祖奶不光会接生还会治习惯性流产及其他妇科病,虽然未亲见,但如花和钱玉都听说了,现成的例子也很多。比如吴大巧老婆,怀一个落了怀一个落了……第四个终于保住,吃的就是祖奶的保胎药。老婆子说起这件事便双目放光,就三副药!你们说奇不奇?那时候我灰心透了,怀不住孩子还叫女人吗?甭说别人,自个儿男人都不正眼瞧你。说到这儿,吴大巧老婆踢踢蹲在门口抽烟的吴大巧,你问问这老东西,我靠他,他还躲!好像我是刺猬。吴大巧咧咧嘴,默认了老婆对他的讨伐。两人很想知道祖奶的方子里都有什么,但吴大巧老婆说不清楚,只讲是药粉,极苦。可惜几年前,祖奶躺倒了,也只有求她保佑了。从祖奶家出来,如花不无遗憾,要是早出生几年就好了。钱玉笑嘻嘻的,那你这朵花就被别人摘走了。

秋天第一镰是有讲究的,要双割,即两个人同时割第一镰。其实,当年收成已定,但来年还是未知数,只为讨个吉利。两人可以是兄弟,可以是父子,而夫妻最佳。双人同心,阴阳均衡。钱玉要带钱宝,如花想起去年钱宝一垄没割到头,倒把手割破五六处,说还是我去吧。钱玉迟迟疑疑的,行吗?如花说,我又不是泥捏的。又说,我只割第一镰,余下的你包揽。钱玉就没再说什么。

割了第一镰,如花并没有停下来,比钱玉还欢实。钱玉劝不住,就由着如花。如花不是任性的人,确实觉得自己没有大碍,身体行不行,自己最清楚。还有,憋在屋里即便躺着也是沙滩上的鱼,喘气不匀,而在野外,她就是水里的游鱼,里外舒畅。

歇息时,如花躺在钱玉腿上,仰望着天空。大雁啼鸣,白云流走,空阔的天宇令人浮想联翩。如花极为向往地说,要是能在天上种花就好了。她完全是无意的,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闪电是花,白云也是花,若如花再种点什么,瓦蓝的天空就异彩纷呈了。也就是说说,怎么可能到天上种花。就如一个人说自己当了皇帝如何如何,那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随便胡扯。

那有何不可?钱玉接过话,要种自然能种。

如花习惯了钱玉的没正相,说,除非变成白云,把自己种上去。

钱玉说,不用变成白云,我能做的。咱打个赌?

如花轻轻掐掐他,你就是个大赌徒。钱玉没有耍牌的习惯,但常常打赌,动不动就说,咱赌一个试试?

如花问,赌什么?

钱玉说,我说了你可不准恼。

论玩性,如花远不是钱玉的对手。虽然是玩,如花还是有些紧张,你又耍白皮。

钱玉正色道,说了不准恼的。

如花说,……你说。

钱玉说,若我输了,任你处罚,抽我二十鞭子,怎么样?

如花说,你赢了呢,抽我二十鞭子?

钱玉说,我怎么舍得?现在嘛,我不能说,若我把花种到天上,你兑现就可。

如花以为钱玉像她一样也就是说说。收秋完毕的晚上,把胡麻袋放进小推车,钱玉让如花闭上眼。他神神秘秘的。如花四下瞅瞅,你可别在这儿胡来啊。钱玉嘿嘿笑着,让她听话。如花就闭上眼。她猜不透钱玉要干什么,心如撞鹿。待钱玉说可以了,看天空,她仍愣怔着。钱玉奔跑过来,半揽了她,一颗火球从场院弹射到空中,嘭——流光溢彩,如流星般妖艳璀璨。不知钱玉什么时候准备了烟花。九朵球状花朵一一炸开,有的如菊花,有的如牡丹,有的如芍药,有的如粉莲。虽然短暂,但足矣。没有什么常开不败。如花眼睛潮湿,竟一个音也吐不出来。

临睡,钱玉让如花兑现。如花双颊飞红,戳戳他的胸,如在场院那样闭上眼睛。

次日,钱玉道出他的打算,不想再去摆摊,准备随郝柱出去打工。五六年前,村里便有人外出了,钱玉没上心,一来要照顾钱宝,二来觉得外边的钱没那么好挣,再者挣钱图个什么,不就图个痛快吗?钱玉不缺。可想法终究会被现实改变,借大哥的钱到现在也没还上,还不上难免不安,不安又怎么谈痛快?钱玉不那么看重钱,可这世上的许多事还是需要钱的,比如这烟花,他若有足够的钱,就可以多放几朵。有些快乐钱是可以买到的。那些外出的人,口气眼神都暗示着钱的好。如花虽然不情愿,却没反对,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钱玉说,年根儿,不管挣多挣少都会回来,年三十,我让你看到天空的花朵。如花意识到钱玉外出是为了她,说,就像大烟花,咱看一次就够了。钱玉说,天上种花,公安不管,你等着我,替我照顾好钱宝。

几天后,钱玉跟着郝柱离开村庄。如花并不清楚钱玉去的不是县城,如别人那样到工厂或工地,他选择了挣大钱的地方。钱玉到地儿后,给如花打电话,说在城里种花。如花问这个季节种的哪门子花?钱玉笑说你都可以在屋里种,这儿的屋子比家里的暖和。如花便放心了,甚至对钱玉所言的花屋有些向往。

没想到这次别离竟然是永别。

5

陪如花去的是钱庄和小五。爹淹泡在酒精里,娘抽了两掸子,他纹丝没动。正好小五回来了,娘就指派了小五。小五在修理铺当工,浑身油渍。娘扒了他的工作服,让他换上干净的,但仍透散着浓重的机油味。那双磨出白茬的皮鞋,还有板结的头发,如爹一样被污渍浸透了。如花并没觉得难闻,若不是坐在前排的女人要调换座位,说自己闻不得机油味,如花几乎忘了味道来自旁边的弟弟。

夜车,火车九点半才开。钱庄领如花和小五走进兰州拉面馆,各要了一碗拉面。钱庄说还是要吃点儿东西,到那边或许顾不上了。他坐在如花和小五对面,看看如花,便把目光移开。墙壁上是各种面食及凉菜炒菜的图片,钱庄被牢牢地钩住。直到这时,如花才从懵懂中醒过来一点儿,感觉脑袋还在自己脖子上,这大半天她就像木偶被牵拽着。他真的去了煤窑?她问钱庄,钱庄仍停在图片上,她的目光落在小五脸上,小五轻轻唤声姐。他怎么会去煤窑?她盯住钱庄,钱庄没理她,直到拉面上桌,他才回过头。他舀了一大勺辣椒末,向小五示意。小五摇头,他倒进自己的碗。我喜欢吃辣,他向小五解释。钱庄一路沉默,此时话却格外多,问小五一月挣多少钱,老板待他如何,谈没谈对象。如花插不上话。钱庄脸上的乌云没那么重了,如花宽慰了些。煤矿塌陷虽有耳闻,未必被钱玉赶上,也许如钱庄所言,只是病了……一点点儿。

早上到站,已有人在等着,一瘦一胖。接上头,如花便急急地问,钱玉在哪儿?瘦子说,先吃饭吧,坐了一夜车。如花说,吃过了,不饿。瘦子看钱庄,说一会儿还要赶路,都准备好了。钱庄说,那就痛快点儿。小五拽拽如花,如花这才想起,大哥是主事的,她必须听大哥的。

早餐极丰盛,包子、油条、米粥、面条、鸡蛋和几样小菜,钱庄和小五饿透了,每样都要吃些。如花喝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还没昨晚吃得多。她盯着钱庄和小五,盼他们吃得快点。小五被如花看得不好意思,夹油条的筷子一松,油条掉回盘子里。钱庄夹给小五,并对如花下令,吃个包子。如花说吃不下,钱庄说吃不下也得吃……你什么时候吃了,什么时候上路!瘦子附和,对对对,大哥说得对。小五夹个包子给如花,如花低下头。

中午到达县城,如花以为就要见到钱玉了,可车却开进宾馆。钱庄、如花、小五各安排一间房。如花又问,瘦子说一会儿到,正往这儿赶呢,路上堵车。如花追问,钱玉在车上?瘦子嗯一声,说你们先洗洗,休息休息,到了我来敲门。

如花坐下不到一分钟,便听到敲门声。她没想到这么快,跳起来扑向门口,却是钱庄和小五。如花说,钱玉呢?还往外探探头。钱庄径直进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紧紧握住椅柄,仿佛怕椅子碎裂,他会闪落到地上。他让如花也坐,如花没坐,她听到胸腔咕咚咕咚的撞击声。小五过来,把她半扶半抱摁在床沿,又揽住她的肩。

你得有个心理准备,钱庄说,如花呼吸急促。钱玉出了一点点事,钱庄又说。如花脑袋嗡嗡乱响,不是病了一点点吗?怎么又成出了一点点事?一点点?她哆嗦着问。钱庄说,一大点儿!如花不知一大点是多大,茶杯、脸盆还是笸箩?她觉得被绳子勒住,动弹不得,那……他……钱庄忽然说,小五,给你姐接杯水!小五接了,如花摇头。哥,她几乎是乞求了。钱庄说,你就当他出远门了。如花脑袋轰然作响,她明白了,却又不是十分明白,问,多……远?钱庄说,比天边还远。轰炸突然停止,房间静如死水。

钱玉离她去了!

钱玉弃她去了!

钱玉去了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如花几近窒息,好半天才缓上一口气,她仍不死心,他不回来了?他把我丢下了?钱庄垂下眼帘,可以这么说,人已经没了。如花却又糊涂了,“没了”像一块巨石在脑里旋转……咚地坠落了。她终于明白,她再也见不到钱玉了。她没昏倒。她并不知道小五手里攥着药丸。她也没有嚎叫,眼泪在眶边转了转,很小心地,滚落下来,生怕惊着了谁。而整个人,她的骨头、她的四肢、她的五脏、她的毛发则完全瘫下去,从洁白的床上流下去,在暗紫色的遍布污渍的地毯上流走,覆盖住模糊的图案和被烟头灼烫的洞坑。她看着自己在流,在淌。是的,她没昏倒,只是流淌而已。

钱庄说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回去再哭,矿上的头儿一会儿过来,咱们得商量个解决办法。如花突又看到希望,还……能……她结巴了。钱庄说,人没了,就说人没了的话。钱庄不再躲避如花的目光,赔偿情况我打听了,二十万到四十万,我的意思是要高点儿,他们肯定要往下砍,你的意思呢?如花没言,小五说,大哥问你话呢。如花这才意识到钱庄在征求她的意见,但她不知说什么。钱庄说,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说。如花说,钱玉,我要钱玉。钱庄和小五对视一下,说,当然,我也想,可哭塌天,就是把煤矿老板枪毙二百遍,钱玉也回不来了。现在不是闹性子的时候,只能说他回不来的话,向煤矿开条件。你的条件?如花摇头。钱庄说,那我就全权做主了。

在宾馆住了五天,如花从来没有那么闲的时候。清早小五敲开门,喊她吃饭,她一再说吃不下,小五就央求她,让她好歹吃几口。他一声声姐叫得她发慌,只好随他下楼。若她实在懒得动——那一盆盆饭菜让她恶心,钱庄便来喊她。谈判不顺,钱庄窝着火,嗓子也哑了,如花,你不要添乱,你还嫌乱得不够?对大伯哥,如花始终怀有惧意,她听得出他的责备,支撑着爬起来。吃过饭,小五把她送回房间,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如花通宵睁着眼,白日倦意如浪,躺下眼皮就粘上了。中午,小五喊醒她,她随他下楼吃午饭。然后是晚饭。晚上,钱庄会过来坐坐,通报谈判的进展。如花第一次听钱庄骂脏话。

谈妥那日,钱庄和小五分别喝了点儿酒。钱庄阴沉沉的脸终于转晴,他和小五谈论着本地的天气,饭菜的做法,红烧肉炖鸡蛋,鸡爪炖蘑菇。如花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离她很远又离她很近。次日,矿老板没有露面,仍是那个瘦子拿了协议,让如花签了字,摁了红手印。赔偿金丧葬费加起来三十二万,签字画押后便去银行打款。

仍旧被瘦子和胖子拉着,钱庄怀里多了个空骨灰盒。结束了,终于可以见到钱玉了。不会说话的钱玉还是原来的样子吗?如花一遍一遍在脑里描摹着。本来是清晰的,可被她描着,变得模糊。钱玉像生气了,不愿被她描。如花悲伤地低下头。

车到河边停住,瘦子引领着他们,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在一个亭子前停住。冰冻的河面上有几个黑点,看不清是什么。瘦子指着对面乌灰的连绵不绝的天,喏,就是那里了。

直到此时,如花方知钱玉仍在矿底,在连绵不绝的大山深处的某个地方。直到此时,她才嚎叫出来。瘦子后退一步,小心却又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可是签了协议的。小五紧紧抱住她,姐姐姐姐地叫。如花没再流淌,她像一束枯干的柴,完全失控地抖着。

两天后,三人回到宋庄。那个骨灰盒到了她手里,一路被她紧紧搂着。那就是她的丈夫,是喜眉笑眼的钱玉。盒子里有钱玉替换下的一件衬衣,一条内裤,但那就是她的丈夫了。

埋葬了钱玉,如花跟在钱庄身后。短短几日,她已经习惯了钱庄的安排。在村口,如花看到抱着双臂的娘和眼睛肿胀的爹。在他们身边,还有一辆三码子车。娘要接如花回去住几天,如花看钱庄,娘推她一把。钱庄说,回去住几天也好,如花,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娘谢过钱庄,让钱庄有空去家里坐坐,咱们还是一家人。如花还没坐稳,娘便喝令爹开车。在嘣嘣声中,如花竟然睡着了,当然睡得没那么踏实,她听娘哼着鼻腔说,谁也甭想把如花拴在手里。

像在宾馆那样,如花除了吃就是睡,昏昏沉沉,昼夜难辨。没人逼她干什么,娘和爹竟然没争吵打闹,至少如花没听到。那个晚上,如花终于像个人一样坐起来。她问娘外面是什么声音,娘说鞭炮,如花方知已经是除夕。她洗了头,要帮娘干活,娘不让她干。如花旁观了一会儿,然后倚着玻璃,一动不动,直到娘喊她。

第二天一早,如花和娘告别。娘大吃一惊,问如花去哪儿。如花说回宋庄。娘说这里才是你的家。如花低下头,没和娘争辩。娘说那个地方和她没什么联系了,如果收拾东西,让小五去,或者让爹和小五一块去,她身子弱,需要静养。娘落下话音,如花说我走了。小五把如花拦住,让她好歹吃了饭。如花没使性子,这不是她使性子的地方。吃了一个饺子就放下筷子。

饭后,娘继续劝,讲了一遍她用吃咸盐熬出来的经验。娘担心她,如花懂,可如花有自己的理由,娘未必懂的。她不想告诉娘,钱宝需要她照顾,也不想告诉娘,那是钱玉的嘱托。如花还是如花,但如花已不是泪泡。娘使出撒手锏,往门口一坐,说如花非要走,就从她身上迈过去。如花蹦到炕上,打开窗户跳出去。如花听见娘在身后喊,但没听清是什么。落地便奔跑起来。

进院,如花便冲偏房喊。钱宝没应。如花敲敲门,推开又喊一声,确定钱宝没在。然后,她才打开正房的门。她嫁过来,正房就属于她和钱玉了。花香袭来,如花不由一怔。那一盆盆被她遗忘的君子兰、倒挂金钟、月季、对红……没有枯死也没有冻死,绿油油的,而四季海棠花开正艳,疙疙瘩瘩的。如花一阵恍惚,钱玉?你回来了?屋里屋外扑个遍。如花怔了半晌,揭开泥炉。难怪暖融融的。因为如花喜欢种花,钱玉便把铁炉换成泥炉。泥炉保温,可以彻夜不息。肯替她照顾花的只有一个人。如花知道是谁。

如花突然进屋,钱庄和老婆宋丽华都有些错愕。还是钱庄反应快,喝令老婆赶紧给如花煮饺子。被大伯子和大嫂的目光戳着,如花不由发慌,她低下头说吃过了。马上,她又抬起头,冲桌边的钱宝说,钱宝,跟我回去吧。

6

过去很久了,如花仍然不愿意相信,钱玉已经离她而去。钱玉没正相,他没准和她闹着玩呢,或这是他的又一个赌。土包下埋的只是钱玉的衬衣和内裤,而钱玉本人一定躲在某个地方。他许诺过在天上种花,种许许多多的花。他没落空过,这次又怎么会?他不过是想给她个惊喜。

果然,如花听见了钱玉唤她。就一声,她立马就醒了。她一遍遍地瞅,墙壁、屋角、花盆。钱玉和她捉迷藏,她一瞅他就躲了。如花到野外走,到树林里转,身边呼唤声不断,但她一个转身,钱玉又不见了。有时,如花会向钱宝求证,钱宝,听见你哥说话了吗?钱宝一脸茫然,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如花说,没听见就算了,吃你的饭。钱宝这个呆子,唤他他也听不见的,如花如是想。

如花非常害怕有人上门。那些人都是好意,看望,劝解,宽慰,有的委婉有的直接,诸如人死不能复活之类。他们故意提醒,竭力证实,钱玉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一边是钱玉的呼唤,一边是善意的劝导,如花才被温水沐浴过突又被丢进冰窖。如花渴望温暖,她一趟趟往野外跑,也是为了躲避那些人。但有时是躲不掉的,比如娘来。她只能回去。

如花的妯娌宋丽华来的次数最多。宋丽华和钱庄外表不怎么搭。钱庄个子高,宋丽华还不到钱庄肩膀。两人相貌也差得多。钱庄像戏里的吕布,宋丽华外貌平常,鼻梁还有雀斑。但论精明和能干,宋丽华完全配得上钱庄,不过被钱庄的光芒挡着,宋丽华显得低调些。宋丽华从地里回来,手里从不空着,要么一捆灰灰菜,要么一袋树蘑菇。若没带家什,她就脱下褂子用皮尖草捆住袖口就地制作。灰灰菜上半段包饺子,下半段喂猪或兔,树蘑菇穿成串晒干,与口蘑搭在一起卖给蘑菇贩子。到营盘镇赶交流会,别人的自行车架上是看戏用的凳子或马扎,而宋丽华则驮着纸箱子,箱里是她起早压的荞粉托,还有一小袋一小袋的醋。醋有放了辣的,有不放辣的。她不进戏场中心,嫌挤,总是在戏场几十米远的地方,边卖粉托边瞧戏。离戏台远,个矮不是劣势。关键是吃粉托的人都在戏场外。所以,别人赶会花钱,宋丽华赶会钱往兜里流。钱庄的日子殷实富足,宋丽华有大半功劳。钱庄的小卖部不只卖货,还是娱乐室。他摆了两张桌子供人打牌或麻将。而宋丽华发挥优势和特长,煮些猪羊下水,或牛头马板肠什么的。香气从小卖部飘出,流得满街都是,娱乐室就成餐馆了。没钱的可以先赊上,或以粮食抵换,然后再把粮食卖到镇上的面粉厂。因种苗问题,宋庄数十人围堵县种苗站,这样的事钱庄都让宋丽华出面。种苗站管了一顿饭,宋丽华没吃,趁众人吃饭她跑到桥头转了转。也没有明确目的,只是个人习惯。众人空手而归,宋丽华则多了一个袋子,袋里是两头猪仔。五十元一头。没出半月,宋丽华便以每头九十元把猪仔卖掉了。别人赚了一顿饭,宋丽华赚了八十块钱,还是捎带的。宋丽华的脸据一算命先生说,就是元宝相,天生旺夫。而钱庄本就精打细算,加上宋丽华这一旺,日子不流油也难。

宋丽华总是晚上来,常常是“正好路过”。钱玉在时,宋丽华几乎没登过门。钱玉和钱庄的性情不同,如花与宋丽华也不是一路人。宋丽华上门,如花起初是紧张的。但宋丽华没像别人那样,她的每句话都与如花无关,纯粹的闲聊,如花渐渐放松。

那日,宋丽华进门便喊口渴,连喝了两大碗温水。如花不解,问她怎么渴成这样。宋丽华说刚从万柳家出来,说话说的。万柳去年端午赊过五斤肉,可能是忘记了,至今未还。万柳两口子要面子是出了名的,加上沾了些亲,宋丽华没那么直接,她试图启发万柳,让他们自己想起来。可两人全然忘掉了,无奈之下,宋丽华硬着头皮直接说出来。她还揣着账本,让万柳翻阅。说了一大箩筐,我连唾沫都耗干了,宋丽华说。如花问,结果呢?宋丽华说,当然不会赖的,他们确实忘了,只是……我挺不好意思的,不知两人背后怎么说我。如花没有劝慰人的本事,只说,该不会的。宋丽华说,那最好,怎么也是亲戚,我又没无中生有。

如花老实却不笨,忽然品出味儿了。不,她到底是笨了些,早该醒过神儿的。如花说,那钱……我明天就还上。宋丽华被打脸一样,又急又恼,说什么呢如花,你以为我是来……啊呀,以后我不敢登门了。如花的脸越发烫了,我知道你不是,可是能还上的……宋丽华说,你可别多想,你大哥知道,还不剥了我的皮。如花说,我不会跟大哥说的。宋丽华叹口气,如花呀,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次日,如花去镇上取了两万块钱。她几乎忘了身上还揣着一张卡,卡上有钱玉换来的三十二万块钱。她把钱还给钱庄,那是钱玉娶她欠下的。不一会儿,钱庄追上门,问宋丽华是不是找她要过。如花摇头。钱庄松口气,那就好。又说,如果如花没钱,他绝不会要这两万块钱,虽说是钱玉借的,现在他就收下了,叫如花不要多想。如花小声说,我知道。钱庄说,余下的存个定期吧,利息高些。如花嗯一声。钱庄的目光扫过挤靠的花盆,重重地叹口气。

如花又去了趟镇上,把卡换成了折子。卡里有什么如花看不见,折上的数字可是清清楚楚。那些数字提醒并刺激着如花。数字不说话,可比那些劝慰效力猛。钱玉消失了,他换成了数字。钱玉可以换成数字,数字却不能换成钱玉。钱玉是为她换成数字的。钱庄并不清楚钱玉是为了在天上种花才离开她的。他扫过花盆的目光犹如鞭子,若是知道,还不变成刀子?

地是钱庄帮如花种的,几天就种完了,如花再没有在地头田垄种花,也没在屋前屋后点籽,仅在园子里种了一小块。那一包包花籽被她装进袋子埋到园子一角,她终是舍不得丢弃,两日后又把袋子刨出来,把花籽藏在柜里。

六月中旬的某个夜晚,如花听见钱玉唤她。他没如以往那样捉迷藏,他蹲在花盆中,喜眉笑眼的,只是他的脸很黑,像煤块。如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钱玉说,早就回来了。如花问,你的脸咋那么黑?钱玉挤挤眼,你猜。如花说,我猜不到。钱玉说,你猜对了,我在天上种花给你。如花急道,不种了,天上长不出花。钱玉说,当然能,要不咱赌一个?如花摇头,不赌了。钱玉站起来,如花紧张道,你要离开我?钱玉说,我从没离开你。一张胳膊,钱玉飞起来,转眼变成乌鸦,在屋里盘了一遭,从窗户飞出。

如花从梦中惊醒,一切历历在目,不可思议。她左瞅瞅右看看,忽然跳下地跑出去。门口的树杈上果然蹲了一只乌鸦。已是黎明时分,她看得清清楚楚。钱玉,是你吗?她仰头问。乌鸦呱叫一声,从枝杈惊起,向北飞去。

如花跑出院子,穿过街道,朝乌鸦飞的方向追去。越过田野树林,如花慢慢收住脚,蝴蝶河两岸的草野上,数百乌鸦或蹲或立,像在召开盛会。如花喜极而泣,她相信钱玉回来了,他变成了乌鸦。她不知哪只是钱玉,但知道他就在其中。钱玉变成乌鸦,仍喜欢和她捉迷藏。

也是那一刻,如花招回自己的魂。有钱玉相伴,一切又和从前一样了。只是她绝不会想到,四年十个月后,她的乌鸦丈夫将被毛根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