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祖奶

有生 胡学文 第2页,共2页

我又洗了一遍,衣服也换了新的,你放心吧。又一阵酥痒。蚂蚁开始在脸上窜了。麦香没洗头,她总是把头脸和身子分开洗。那只蚂蚁一定藏匿于某根发丝根部,躲过一劫。

蚂蚁在窜。

麦香大声说,我保证!

宋品担心呢,他从未这么婆婆妈妈的。麦香抓住我的手,就算乔石头不回来,我也尽心竭力,你说是吧,祖奶?蚂蚁在窜。麦香距我的脸不过一尺,难道看不见那只游窜的蚂蚁?我没法提醒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祖奶,我昨夜做了一个怪梦。麦香对我没有秘密。她的每一个梦,她和罗包的每一场战争,在嫁给罗包之前夭折的私奔,都会告诉我。有时,她也给我讲她听来的半真半假的传言。阴雨绵绵或刮着风雪的日子,麦香百无聊赖,会说上一整天。麦香有这个便利,不像那些跑几十里上百里的膜拜者,运气好的——这得看麦香的心情,能倾诉一两个钟点,若运气差,麦香连窗前都不让他们靠近,他们最多在大门口或大门外伸长脖子朝他们想象中的我张望。我就是个老朽的接生婆,可经过一张又一张嘴,经过渲染、传说及秘不可言的眼神,最终成了神婆。麦香说,罗包和那个贱货被我关在玻璃罐子里,两人哭诉求饶,让我放他们出来。我没应,还踢了罐子一脚。没想我和罐子都在房顶,罐子坠落,我也跟着跳下去。蚂蚁在窜。祖奶,这是怎么回事?我仍割舍不下罗包吗?

6

单县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有两样:羊肉汤和牌坊。羊肉汤是父亲奖赏给我的,因为我终于长进,既可单独打孔,又可单独锔钉。只是我喊不出悠扬回荡的“锔盆锔碗锔大缸”。父亲说喊不重要,重要的是技术好。后来我才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某天傍晚,我和父亲归来,刚至城边,便闻到直逼肺腑的香味。那是从老孟羊汤馆飘出来的。我吸吸鼻子便低下头。这样,我贪婪地闻嗅,父亲便看不到我“没出息”的样子。父亲却叫住我,说就在这儿吃吧。我还以为听错了,父亲已经朝老孟羊汤馆走去。一间房,四张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的像被牙齿啃过。桌上的碗却很精美,白瓷蓝纹,辣子是刚炸出来的,鲜艳得像揭了盖头的新娘。父亲给我要了一碗羊杂汤,他要了碗白水。另有一碟咸菜,四个烧饼。

今儿长脸了,父亲面带笑容。在龙王庙外埠,我和父亲碰到一位五十几岁的锢炉匠,尖嘴猴腮。按理,我们先到街口的,他该换个地方才是,可他没有。父亲冲他抱抱拳,那人只冷冷地点点头。父亲小声告诉我,那人用的是皮钻,本地人。山东锢炉匠习惯用皮钻,我和父亲用的是弓钻,父亲说直隶那边多用铊钻。但不管用什么钻,没锔钉不行。而锔艺的关键也在于锔了钉子后盆罐盘碗的光滑程度,与用什么钻无关。父亲提醒,不过是让我敬着那人。可那人仗着是本地人,霸道了些。物主明明走到我和父亲跟前了,他突然说,瓷细,适合皮钻,还举举自己的钻。物主犹豫一下,折返。父亲向我示意,不要理他。我没忍住,提高声音,弓钻才好。物主看看那人,又看看我。女人与父亲的年龄差不多,她的孩子也该有我这般大小。我有预感,她会改变主意。果然,停了一分钟,她问我,你会锔吗?我说,当然,干这行不是一年两年了。那人嗤地一声,很不屑。这不屑让女人反感了,这是她的表情告诉我的。我开钻,围拢来几个人。他们很少见过女锢炉匠吧,而且年龄这么小。锔完,女人反复端详,尔后说家里还有一件。我和父亲便随她去了家里。赚了钱,当然还有父亲所言的长脸,我喝上了羊汤。

单县的牌坊有一百多座,最大的百狮坊,刻了一百只石狮子,据说是乾隆赐予的。我和父亲曾在牌坊下歇息。父亲在其中一只石狮的鬃毛上摸摸,叹息一声,人和人,不能比呀。他大约是想到了表亲。表亲三年前陷进沼泽里,尸体都没找见。表亲的老婆丧期刚满便带着孩子改嫁给一个做馍头的。对我后来嫁一个又一个男人,若父亲地下有知,会发出怎样的感慨?

我和父亲在单县暂时落脚。父亲说单县人好相处,这是实话,但其中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了住处。表亲死了,房子还在。虽然透风漏雨,总比没有强。夜晚总算可以安安稳稳睡觉。某天清早我和父亲离开,一个老汉满脸惊愕地说,这房子闹鬼,你们不害怕吗?父亲说我镇得住。老汉又讲之前如何如何,父亲走得很快,老汉的故事只讲了一半。稍后,父亲说,别听他胡扯。我并不害怕,这个庙那个庙地住,胆子比我个头长得快。

两年后,我和父亲离开单县北上。虽然每天有进项,但挣那点钱就是回到虞城也不可能把水塘边的房子买回。我日渐精湛的技艺让父亲生出另一个念想,应该是让我学徒时便有那样的念头,当宫廷锔匠。走村串镇的锢炉匠干的都是粗活,宫廷里的锢炉匠干的是细活。干粗活只可糊口,那些干细活的,五六年七八年,一辈子的费用就挣下了。在锢炉匠的故事中,不乏这样的传奇。父亲锔艺虽好,但干细活还差些。那些干细活的都是童子功,从小练的。父亲眼底又有火苗在蹿。我想起那位三岁登基的皇帝,也许我能见到他。我眼里虽没火苗,但心底的奢念怕是要超过父亲。

次年春日的下午,我和父亲住进高碑店的悦来客栈,据说离京城不足百里了。刚淋了雨,衣服都湿透了,我一个劲地打喷嚏。但父亲绝不是因为这个住店,至少不全是。以前淋了雨,夜晚笼火烘烤。我结实得很,不会因为一场雨病倒。第一次住店,我很好奇,这摸摸那瞅瞅。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方桌,十分简陋。半空横悬一条绳子,应该是晾衣服用的。箱底有备用衣服,我和父亲各自换了。父亲上下打量我一番,说该买套新衣服了,穿成这样……他停住。那样子,好像是送我选妃,而不是干活的锔匠。我不管他怎么打算,难得他这么大方,立即问,今儿就买吗?父亲责怪地瞪我,说老大不小了,一点儿沉不住气。父亲有空就教导我,对宫廷的锔匠既要敬着又要防着,多长心眼之类,我耳朵里的茧子怕要超过脚底厚了。我以为父亲又要说这些,但他没有,说你先歇歇,我去打听打听。

我只想躺躺,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若不是屋外的鸟鸣,怕是要睡到天黑。父亲还没有回来,房间突然空阔了许多。鸟仍在叫,很好听,像短促的哨音。我推开窗户四下里瞅,什么也没有。似乎是从另一座院子传过来的。垂柳距窗户三四步,快有水桶粗了,树身裂开巴掌大的缝,嫩黄的柳叶还未展开,如悬挂的针。一朵柳絮飘过来,我伸开手,柳絮没落到手心,悬粘到肩上。我轻轻撕起,猛吹一下,柳絮飘远了。

我正要接第二朵,屋门有了动静。我回过头,父亲立在门边,脸如死灰,目透哀光。当然,让我惊骇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的辫子没了,炸裂的头发使脑袋突然大了许多。我差点没认出来。父亲好像魔怔了,我叫了两声,他才惊醒,合上门,然后靠着门板缩坐到地上,哀声道,皇帝没了。我蹲下去,抓住父亲的胳膊,试图拽起他。父亲又补充,宫廷散伙了。我让他起来,他不理我,半晌又说,去不成了。我拽不动父亲,便坐在他身边。我虽有奢望,但去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若我成了宫廷锔匠,就得和父亲分开。我缓缓伸出手,想替他理理乱糟糟的头发,还未触及便被他推开。没天理了!他冲我喊,然后双手捂住脸。我不知该做什么,就那么傻傻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将双手移开。眼窝有些红,但脸上没有泪痕。目光总算有了些生气,没吓着你吧。父亲小心地看着我。我摇摇头。爹可是吓了一跳,父亲叹口气,迟不迟早不早,眼瞅着到京城了,唉,走了这么多年背运,咋就走不完呢?我问还去不去京城,父亲苦笑一声,锔活得有东家呀,没了东家,咱给谁干?我问,明儿要往回走吗?父亲怔怔的,好像没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望望绳上的衣服,说,我晾到外边吧,一早就干了。父亲仍怔怔的,大梅,你说呢?我从那个瘦猴锔匠手里抢回生意之后,父亲每遇重大问题,就会说,大梅,你说呢?仿佛我成了他的主心骨。当然最后做决定的还是父亲。所以,我可以回答也可以不答。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有积极性的。我问,京城的冰糖葫芦真的咬一口香三天吗?父亲没好气,我又没吃过,骗你的!

一早醒来,父亲已经收拾妥当。走了这么远的路,不能白走,反正往哪走也是走,咱就往北吧,世道再变,缸裂了也得锔,好运坏运咱总得碰碰,你说呢,大梅?我跳下地,听爹的。

二十天后,我和父亲到了京郊。如父亲所言,什么世道碗碎了盆摔了也得锔。北上的那些日子,活儿还挺多的,只在一个镇就逗留了两天。正是逗留的日子,父亲听到那句话:塞外的地一个烧饼就可以换一亩。本是他人闲聊,父亲也并不在意,未曾想一粒种子已悄然埋下。

京郊的村庄不比沿途走过的好,甚至还不如沿途的。仅有的几处盖着灰瓦,其余多是土墙泥顶,在村子边上,搭建着一间间低矮的窝棚。一个女人坐在窝棚门口奶孩子。胸怀大敞,走近才看清楚孩子是布做的,两个奶子黑乎乎的。另一个窝棚门口横着一个人,四仰八叉,想是死去了。父亲喂了几声都没应,父亲伸手试鼻息,那个人突然就骂出来。父亲连连致歉,迅速离开。村庄离永定门约一个时辰的距离,那些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狗窝似的棚子,是在京城的乞丐、杂耍艺人以及像我和父亲这样的锢炉匠、鞋匠、锡匠、毡匠搭建的,白天在京城讨活,晚上回窝棚过夜。还有千里进京喊冤告状的,没钱住店,也在此安营扎寨。一个热心的耍猴艺人说有些窝棚是空的,那些离去的人并不会拆掉,他让父亲找找。耍猴艺人还教父亲如何判断窝棚有无主人。蹲在他肩上的猴子来回抓挠,挺好玩的。

终于找见一间没有主的,差不多要塌了,但好歹可以容身。地上还铺着一块垫子,坐上去暖融融的。父亲垒灶生火,我顺着他人的指引去端水。我和父亲是坐在门口吃的。我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喜欢在门口坐卧,不是棚里太狭窄,而是拥有窝棚的宣示。有人经过,从眼神不难看出,是初来的。那一刻,实在是值得庆幸。

夜里,我和父亲背向躺下去。我脚冲窝棚口,父亲则是脚里头外,挑箱放不进窝棚,他得半睡半醒。那一夜是该做好梦的,明儿早上我和父亲到城里,若是碰见卖冰糖葫芦的,父亲肯定会给我买,既然买衣服的钱省下了,父亲总会给我点补偿吧。有了这个家,我和父亲不用为过夜发愁了,这京城果然好。

吆喝声将我和父亲惊醒,一个黑影立在门口,叫嚷这是他的窝棚。父亲被他喊糊涂了,半晌才说,我睡觉的地方,怎么成了你的?黑影说,我睡半个月了,你说是不是我的?父亲问他有什么凭证,黑影说草垫下压着东西呢。父亲不信,摸索着翻了翻,果然有东西。黑影说那是他的鞭子。父亲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他和黑影商量,快半夜了,先凑合一宿。父亲说我还领着闺女,实在是没地方去了,你行行好。父亲的诚恳打动了黑影,他叹息一声,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将就一下吧。黑影钻进来,挤在父亲一侧。多了一个人,窝棚越发窄了。

没有鼾声。过了一阵,两个睡不着、互相看不清脸面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男人问虞城是个什么地方,父亲也问男人塞外的光景。慢慢地,两人的话就稠了。男人问父亲你一个锢炉匠,为什么跑到京城,父亲没有隐瞒,或许是因为黑暗,不用遮掩,这是父亲首次向陌生人道出他的梦想。抑或,闷得久了,父亲想说说。父亲问你一个赶羊的,和京城更扯不上关系呀,怎么就?男人突然哽咽了,老哥,我比你倒霉多了。京城的涮肉馆出名是因为肉质好,肉好还是因为羊好,大的涮肉馆都是张家口的羊,而且现杀现宰。这样就有了赶羊的行当。羊不是他的,他只是东家的雇工,每年要跑十多趟京城。这趟他和同伴赶了二十四只羊,没到地点就被当兵的抢了,他和同伴差点丢了命。那些官兵和土匪没什么两样,他愤愤的。同伴跑了,他没跑,想去军营讨公道,可根本进不去。夜里回窝棚睡一觉,白天就守在门口。父亲问,进不去,你还一趟趟跑什么?男人说,没别的办法呀,我寻思着万一长官出来,我和他说说。父亲问,那要见不到长官呢?你就不回家了?男人说,老哥,我哪敢回呀,东家还不把我的皮扒了?二十四只羊,扒了皮我也赔不起。父亲说,这不怪你。男人说,东家可不这么想,你是东家,你会饶我吗?父亲跟着叹息,这世道!男人说,你还进城?好多店铺都关了。父亲说,我一个锢炉匠,也没人抢我的金刚钻吧。男人说,闺女也不小了吧。父亲说,十三虚了。父亲似乎哆嗦了一下,我能感觉出来。男人说,我这是没办法了,老哥何必呢?沉默一会儿,父亲问,听说塞外一个烧饼就能换一亩地?男人说,也对也不对,那得看什么地。父亲说,再差的地也是地,我在虞城买的地并不好,硬是给我养熟了。男人说,如果你要去塞外,给我哥捎个口信,营盘镇宋庄,距张北县不足百里,我这辈子不知能不能回去了。我姓李,大名李贵,我哥叫李富。好像父亲已经答应替他捎话,这个叫李贵的男人越说越详细,我哥比我本分,也比我会盘算,要听他的,我这会儿该成家了。父亲说,要是我路过那里……李贵说,虽是一句话,我也要谢谢老哥,若你在这地界转,这窝棚咱就挤着住吧。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父亲已经把饭做好。没看到那个叫李贵的男人,昨夜的对话更像梦境。我问,走了?父亲说,摸黑就起来了,还真有比咱倒霉的。我拿起鞭子甩了甩,又放下。父亲说,压到草垫下吧,这是他的记号呢。

吃过饭,我问父亲还进城不。父亲惴惴的,大梅,你说呢?

7

过了八十,我的腿脚依旧硬朗,赶几十里路不带歇息的,只是不像年轻时那么敏捷了。夏日我去挖猪菜,那一筐有二三十斤吧,左右轮换两次就进院了。冬日我去营盘镇赶集,买些拨浪鼓小镜子什么的,那是送给接生的娃儿的。老习惯了,早几年我会送枚铜钱或者一支漂亮的羽毛一块光滑圆润的石子。祝福无法衡量,认为重就重,不当回事的,一座山也轻。

眼睛不马虎,从街上路过,常帮人穿针引线,那可是些五六十岁的女人。那次在邻村,产妇喘息期间,我对端了糖水给我的男人说,墙角有个蚰蜒,你这屋太潮了。我在炕上,男人在地上,脑袋晃了一个大圈,怎么会呢?我说我看见了。男人瞅过去,缩着脖子,怕被咬着的样子,然后哎呀,还真是呢。自然,这事被传开,越传越玄,把我描绘得不像人了。其实,我就是一接生婆,没那么神。有些事看似简单,却无能为力,比如阻止别人添油加醋。能管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别人的舌头。只好随他去。

当然,毕竟年岁大了,变化还是有的,眉稀发花,脸上的褶皱一日日变长变深,犁翻过似的。我还爱晒太阳,没事就搬个马扎,比起凳子椅子沙发,我还是觉得马扎舒服,倚靠在门框上,仰脸闭目,由着阳光在脸上拍打。闭着眼,树叶飘落的声音就很响,每有人经过,我便从脚步的缓急中辨识是张三还是李四。那八只鸡,初听都是咕咕咯咯,细品,差别还是有的,有的叫得急促有的叫得平缓,有的叫两声便忙着觅食去了,有的生怕你不知道,一个劲儿地邀功,所以声音其实是脾性。某日的午后,正沐着日光,我忽然听到几声哭喊,是从村外传来的。辨识到方向,我便急急往外走。站猛了些,眼前稍有些黑,但我没有停下。街心的石头上坐着几个闲聊的人,我说有人掉进淖里了,快点儿!没人怀疑我,包括刚从城里回来的二宝。二宝到底是后生,反应比别人快,我话音刚落,他便跨上墙角的摩托。待我赶到淖边,二宝已经把男孩拽出来了。那是马达的孙子,六岁半了。马达家离淖最近,孙子落水那阵儿他正在院里编筐。娃呛了几口水,没有大碍。这些年,淖儿瘦了许多,要是以往或许就酿祸了。马达老婆当街骂马达像个聋子,耳朵白长了。她根本不知道,耳朵灵敏不灵敏关键在心。心明眼亮,心静耳聪,这不是秘密,可是能品出这个味儿的人太少。

这座房子是乔石头特意为我建造的,落地大窗,这样我不出屋也可以晒太阳。我并不同意,我可不单单是晒太阳,但我拦不住他,就像他不能阻止我挖猪菜一样。这个孙子的拗性倒是跟我很像。我去了趟营盘镇,回来时老房子已经成了废墟。我还能怎样呢?认了吧。在我的朽木身躯再不能动后,耳朵常常听到“强拆”,那些人絮叨着,每每说到这两个字,语气突然就重了,牙齿咬合猛了许多。听闻虽然多,却不是什么都能参悟的。

起初我不习惯,这明晃晃的哪叫窗户呢?我还是喜欢倚靠在门口。慢慢地觉出大窗户的好,风沙天或滴水成冰的日子,在屋里一样可以抱着日头,特别是不会动后,因为这个大窗户,我仍能感觉到日光厚重的抚摸。还有那些膜拜者,站在院子里,隔着几米距离,仍能清晰地看到我。一张苍老的脸,实在没什么看的。可他们要看,我又能如何呢?

麦香在院里讲注意事项,这个上午已是第三拨了。把烟掐了!这是什么地方,你竟然抽烟?!麦香突然提高声音。蚂蚁在窜。麦香倾诉了很久,竟然没发现我脸上的蚂蚁。能不能再近点儿?一个胆怯的声音,我想看清楚点。麦香说,不行,这已经够近了,还要扒到玻璃上吗?就在院外,你们说的每一句话,祖奶都能听到,明白吗?顿时鸦雀无声。蚂蚁在窜。有什么话,许什么愿,就在这里讲好了。要一个一个讲吗?还是那个胆怯的声音。麦香耐性道,那倒不用,各许各的。

脚步声远去。片刻,又有人返回,小声和麦香说着。随你,多少是个心意,这钱都会用到祖奶身上,祖奶不吃不喝,可日日闻香,那香气都是用食材熬制的。如果能坐起来,我要狠狠训斥麦香。她不该的。当然,她会自责,还会向我忏悔,求我原谅她。也因此,她每次收多少钱我都清清楚楚。她都会告诉我,或者说,她认为我都知道,干脆坦白。

女人随麦香进屋。她自是揣了一肚子烦恼。声音陌生,听上去四五十岁。

要跪下吗?女人到床边了,她该看见那只蚂蚁的。

跪也行坐也行,只要心诚,麦香说,祖奶不会因为这个怪你的。

女人问,听说祖奶一百多岁了?看上去没那么老。

麦香嗤一声,一百多岁?少说也有二百岁了!

蚂蚁在窜。我叹息一声,麦香什么时候染上胡说八道的毛病了?

女人轻轻呀一声,我还以为……

麦香说,你甭以为,不然还是祖奶吗?

女人问,我能摸摸祖奶的手吗?

麦香说,得寸进尺,祖奶的手是你摸的?

女人恳求,我三点就起来了,是走来的,就让我摸一下吧?

麦香或是被女人的神情触动了,就摸一下啊。

女人感激涕零,谢谢你。

麦香急叫,你手干净不?

女人说,我出门前洗过的。

蚂蚁在窜。

麦香说,那不行!等一下,我弄点水。

女人洗过手,轻轻握住我。满手厚茧,是干粗活的。

可以了,麦香说。

那只手缩回去。

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麦香说。

女人不安地,我能和祖奶一个人说吗?

麦香说,当然,我不会听的,记住,不准碰祖奶。

麦香退出,女人朝我这边靠靠。汗味很重。

祖奶,我叫迟小凤,从大同嫁到这边的,我公婆还有我丈夫都是你接生的。我丈夫小名叫欢生,大名李爱国,不知你有印象没?

我接了上万的娃,周边的村庄都走遍了,这么多娃我怎么都记得住?有顺产的有难产的,哭声响亮的哭声嘶哑的,刚出来都差不多,皱皱巴巴。差别是从生长开始的,越长差别越大,有的当了县长,有的当了教授,有的一辈子在村里刨食,有的四海为家。有顺的有不顺的,成大器的有,蹲监狱的也有。都是后来的造化。我在这些婴儿的屁股上拍打时,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我的两个孩子不是你接生的,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我和李爱国搬到了大同。我父亲的杂货铺失了火,他烧残了,我回去照顾他。去年我和李爱国又搬回西三坡,发生了些事,在大同待不下去了,以为搬回老家可以躲得开,可是……女人抽泣起来,祖奶,你得帮帮我呀!

蚂蚁在窜。我不住地叹息,这个女人准又听信那些传言了。确实,有些人向我祈祷后,转运了,那是因为他们把不幸的遭遇、被抛弃的痛苦、陷入困境的绝望、寻死的念头像垃圾一样倾倒出来,心变得平静了。心安静下来,感觉就会发生变化,整个人也会变得通透。其实什么都没变,但也可以说,什么都变了。苗旱了,大雨对种地的人自然是甘露,而对一个走在路上的病人,或许是灾难。就是这个理。当然,也有某些巧合,一对不育的夫妻在祈祷后怀了孕,但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该在那时节怀孕。我若有灵异,麦香的肚子怎么至今还扁着?我为麦香祈祷上百次了。神谕是有,但那是上苍,与我无关。

是这样的……女人正要细讲,急慌的脚步由远而近,并伴着哭声,像是如花。

如花,你这是怎么了?和人打架了?麦香惊叫。

如花说,我要见祖奶!如花腼腆,平时说话没这么响,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麦香说,现在不行,屋里有人呢。

如花问,要……多久?

麦香说,我催催她,到底怎么了?你的领子都破了。

如花压抑着呜咽,像被踩住脖子的小猫。

麦香端了架子,你不说,我可不准你见祖奶。

如花又呜一声,这才哽咽着,钱玉被毛根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