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浆 朱西甯 第2页,共2页

飘雪的天,镇董门前聚上不少人。

镇董是个有过功名的人家,门前竖着大旗杆,旗杆斗歪斜着,长年不曾上过漆,斗沿儿上尽是雀子粪,仿佛原本就漆过一道白镶边。

没有人像过孟昭有这样子死法。

游乡串镇的生铁匠来到小镇上,支起鼓风炉做手艺。没有什么行业能像这生铁匠最叫人又稀罕,又兴头。许久没有看到猴儿戏和野台子戏的了,有这些玩意儿就抵得上多少热闹。

鼓风炉四周摆满沙模子,有犁头、有鏊子、火铳子枪筒和铁锅。大伙儿提着粮食、漏锅、破犁头,来换现铸的新家什。

鼓风炉喷着蓝火焰,红火焰。两个大汉踏着大风箱,不停地踏。把红的蓝的火焰鼓动得直发抖,抖着往上冲。炉口朝天,吞下整篓的焦煤,又吞下生铁块。大伙儿嚷嚷着,这个要几寸的锅,那个要几号的洋台炮心子,争着要头一炉出的货。

鼓风炉的底口扭开来,鲜红鲜红的生铁浆流进耐火的端臼子里。

炼生铁的老师傅手握长铁杖,拨去铁浆表层上浮渣,打一个手势就退开了。踏风箱的两个汉子腿上绑着水牛皮,笨笨地赶过来,抬起沉沉的端臼子,跟着老师傅铁杖指点,浓稠稠的红铁浆,挨个挨个灌进那些沙模子。

这是头一炉,一圈灌下来,两个大汉挂着满脸的大汗珠。铁浆把七八尺内都给烤热了。

“西瓜汤,真像西瓜汤。”

看热闹的人忘记了冷,脸让铁浆高热烤红了,想起红瓤西瓜挤出的甜汁子。

“好个西瓜汤,才真大补。”

“可不大补!谁喝罢?喝下去这辈子不用吃馍啦。”

就这么当作笑话嚼,闹着逗乐儿。只怪那两个冤家不该在这儿碰头。

孟昭有寻思出不少难倒人的鬼主意,总觉着不是绝招儿,这可给他抓住了。

“姓沈的,听见没?大补的西瓜汤。”

这两个都失去三个指头,都挨上三刀的对头,隔着一座鼓风炉瞪眼睛。

“有种吗,姓孟的?有种的话,我沈长发奉陪。”

争闹间,又有人跑来报信,火车真的要来了。不知这是多少趟,老是传说着要来,要来。跑来的人呼呼喘,说这一回真的要来了,火车早就开到猫儿窝。

不知受过多少回的骗,还是有人沉不住气,一波一波赶往镇北去。

“镇董爷,你老可是咱们凭证。”

孟昭有长辫子缠到脖颈上。“我那个不争气的老爷子,挨我咒上一辈子了,我还再落到我儿子嘴巴里嚼咕一辈子?”

镇董正跟老师傅数算这行手艺能有多大出息,问他出一炉生铁要多少焦煤,两个伙计多少工钱,一天多少开销。

“我姓孟的不能上辈子不如人,这辈子又挨人踩在脚底下。”

“我劝你们两家还是和解吧。”镇董正经地规劝着,没全听到孟昭有跟他叫嚷些什么,“昭有,听我的,两家对半交包银,对半分子利。你要是拼上性命,可带不去一颗盐粒子进到棺材里。你多想想我家老三给你说的那些新学理。”

镇董有个三儿子在北京城的京师大学堂,镇上的人都喊他洋状元,就劝过孟昭有:

“要是你闹意气,就没说的了。要是你还迷着五年大财运,只怕很难。”

洋状元除掉剪去了辫子,带半口京腔,一点也不洋气。“说了你不会信,铁路一通,你甭想还把盐槽办下去,有你倾家荡产的一天,说了你不信……”

这话不光是孟昭有听不入耳,谁听了也不相信。包下官盐槽不走财运,真该没天理,千古以来没有这例子。

远远传来轰轰隆隆怪响,人从没听过这声音,除了那位回家来过年的洋状元。

立刻场上瞧热闹的人又跑去了一批。

鼓风炉的火力旺到了顶点,蓝色的火焰,红色和黄色的火焰,抖动着,抖出刺鼻的硫磺臭。老师傅的铁杖探进炉里去搅动,雪花和喷出的火星厮混成一团儿。

鼓风炉的底口扭开来,第二炉铁浆缓缓地流出,端臼子里鲜红浓稠的岩液一点点地涨上来。

飘雪的天气,孟昭有忽把上身脱光了,尽管少掉三个指头,扎裹的布带上血迹似也还新鲜,脱掉衣服倒是挺溜活。袍子往地上一扔。雪落了许久,地上还不曾留住一片雪花。孟大娘正在家里忙年,带着一手的面粉赶了来,可惜来不及了,在场看热闹的人也没有谁防着他这一手。

“各位,我孟昭有包定了,是我儿子的了!”

这人光赤着膊,长辫子盘在脖颈上扣一个结子,一个纵身跳上去,托起流进半下子的端臼子。

“我孟昭有包定了!”

冲着对头沈长发吼出一声,双手托起了铁浆臼子,擎得高高的,高高的。人可没有谁敢抢上去拦住,那样高热的岩浆有谁敢不顾死活去沾惹?铸铁的老师傅也愕愕的不敢近前一步。

大家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他孟昭有把鲜红的铁浆像是灌进沙模子一样地灌进张大的嘴巴里。

那只算是极短极短的一眼,又哪里是灌进嘴巴里,铁浆劈头盖脸浇下来,喳——一阵子黄烟裹着乳白的蒸气冲上天际去,发出生菜投进滚油锅里的炸裂,那股子肉类焦燎的恶臭随即飘散开来。大伙儿似乎都被这高热的岩浆浇到了,惊吓地狂叫着。人似乎听见孟昭有一声尖叫,几乎像耳鸣一样地贴在耳膜上,许久许久不散。

可那是火车汽笛在长鸣,响亮的,长长的一声。

孟昭有在一阵冲天的烟气里倒下去,仰面挺倒在地上。

铁浆迅即变成一条条脉络似的黑树根,覆盖着他那赤黑的身子。凝固的生铁如同一只黑色大爪,紧紧抓住这一堆烧焦的烂肉。

一只弯曲的腿,主儿的还在微弱地颤抖。

整个脑袋全都焦黑透了,认不出上面哪儿是鼻子,哪儿是嘴巴——刚刚还在叫嚷“我孟昭有包定了!”的那张嘴巴。

头发的黑灰随着一小股旋风,习习盘旋着,然后就飘散了。黄烟兀自袅袅地从尸身里面升上来,棉裤兀自没火燏地煴着。

一阵震慑人心的铁轮声从镇北传过来,急骤地捶打着什么铁器似的。又仿佛无数的铁骑奔驰在结冰的冻地上。乌黑乌黑的灰烟遮去半边天,天色立刻阴下来。

在场不多几个人,脸上都没了人色,惶惶地彼此怔视着,不知是为孟昭有的惨死,还是为那个隐含着妖气和灾殃的火车真的来到,惊吓成这分神色。

风雪一阵紧似一阵,天黑的时辰,地上白了。大雪要把小镇埋进去,埋得这样子沉沉的。

只有妇人哀哀的啼哭,哀哀的数落,划破这片寂静。

不得人心的火车,就此不分昼夜地骚扰这个小镇。火车自管来了,自管去了,吼呀,叫呀,敲打呀,强逼着人认命地习惯它。

火车带给人不需要也不重要的新东西;传信局在镇上盖了绿房屋,外乡人到来推销洋油、报纸和洋碱,火车强要人知道一天几点钟,一个钟头多少分。

通车有半年,镇上只有两个人胆敢走进那条大黑龙的肚腹里,洋状元和官盐槽的少当家的孟宪贵。

盐槽抓在孟家手里,半年下来净落进三千两银子,这算是顶顶忠厚的办官盐。头一年年底一结账,净赚七千六百两。孟宪贵置地又盖楼,讨进媳妇又纳丫鬟,大烟跟着也抽上了瘾。

火车没给小镇带来什么灾难,除掉孟昭有凶死得那样惨。大伙儿都说,孟昭有是神差鬼使地派他破了凶煞气。可洋状元的金玉良言没落空。到第二年,盐商的盐包装上火车了,经过小镇不停站。这一年净赔一顷多田。镇上使用起煤油灯,洋胰子。人得算定了几点几分赶火车。要说人对火车还有多大的不快意,那该是只兴人等它,不兴它等人。

五年过去了,十年二十年也过去了,铁道旁深深的雪地里停放着一口浇上石灰水的白棺。

这夜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照着刺眼的雪地,照着雪封的铁道,也照在这口孤零零的棺材上,周围的狗守候着。

有一只白狗很不安,走来,走去,只可看见雪地上它的影子移动着。

云层往南移,倒像月亮在朝北面匆匆地赶路。

狗里不知哪一只肯去撞上第一头。

那只白狗望着扬旗号志上的半月,龇出雪白的牙齿,低微地吼哮。然后不知有多恼恨地刨划着蹄爪,扬起一阵又一阵的雪烟,雪地上刨出一个深坑,趴了下去,影子遂也消失了,可仍在低沉地吼哮。

那一盏半月又被浮云遮去。夜有多深呢?人都在沉睡了,深深地沉睡了。

一九六一·五·侨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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