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转头看向窗外,冬日萧索,一轮红日挂在田野边、枯枝间,窗外天寒地冻,而车里是暖和的。田庄把眼睛一湿,心想,我要是成功人士多好,当大官、阔人,有很多关系网,我就能帮上弟弟。可是那会儿,她自己也才三十五六,她那代人将显未显。并且,她回广州后就忘了那回事,什么成功人士?争来抢去,难看!她才不要当呢!
其实田地的事,她也操过心,那年回清浦,她把田地叫到一旁,商量道:“你写篇文章怎么样?关于清浦公安局的,可长可短,新闻通讯、短消息之类,反正就是歌颂呗。我看能不能托关系上省报,当然北京的报纸更好,这样公安局就会重视你,特事特办,转成干警,有没有可能?家里也就这样了,老爸帮不上你,我就这么点资源。”
田地淡淡道:“我没写过文章啊。”
“试试嘛,有当无。或者我帮你写?但你得给我准备材料。”
田地没接话,后来不了了之;没法子,田家的天性。也有可能是,少年时曾过过好日子的人,至少是小县城的好日子,经过那一遭了,也就那么回事吧,挺淡的。
那年清明,田庄回来祭扫,一家人吃了团圆饭。田家明主动认错道:“是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们,把一家老小都卷进来,拖累你们了!”
一家人都不说话。田庄想,她爸确实担责,但他担得起这个责吗?一声“对不起”就完了?说句难听点,现在不收手,一家人只能越坠越深,哪天老两口走了,落下的烂摊子还不是他们三个孩子扛?
孙月华说:“不怕不怕,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谁还没栽过跟头?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高利贷也不是个事儿,厂子一年挣个两三百万不是问题。”她是浪漫主义的典型代表,“等还清债务,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我跟你爸又不花钱,还不是为了你们?我们不怕吃苦,怎么着也得为你们挣点家业!”
三个孩子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你爱给谁给谁!”仨孩子都不爱钱。
孙月华说:“到时家产平分,儿子闺女一视同仁,什么重男轻女,在我这里行不通。”瞥了一眼张咏梅;张咏梅又瞥了瞥田庄、田禾,那意思是,她不就是拿钱来压人嘛。很不屑。
田庄说:“我才不要你的钱呢,把我的那份给田地。”
田地说:“我也不要她的钱!花她几个钱,能被她欺负死!动辄打骂,你看你看,又来了!哎哟,干吗老打我——”把眼看向张咏梅,说,“我们家张咏梅最会挣钱,你多多挣啊,我等着你包养呢!”
孙月华含脸道:“这些年挣的钱呢?干吗老回家跟我要钱?”
张咏梅说:“哟,他奶,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钱?你儿子张口,跟我没关系啊,我反正没用过他一分钱。”
孙月华说:“跟你没关系?你们不是两口子?还说没用过他一分钱,他工资本在你手里呢,扣得紧紧的!他没钱,只好到我这里来抠!”
“好了好了!”田庄把手一扬,道,“难得回家一趟,就不能让我清静点?说来说去都是钱!”她要是不拦着,今天不会消停。
张咏梅当然也没挣到钱,有时挣,有时赔,三角债缠来绕去,扯不清。或许也是性格所致,她婆婆称她“三把斧”,打开局面的一等好手,但续航能力不强,做事虎头蛇尾。脑瓜子好使,但发达这件事,跟聪明、勤劳没多大关系,关乎势,关乎运。田庄同学范朝代,在上海开了家小公司,一年挣个百把万,有些积蓄,人到中年收摊不干了,“太辛苦”,不愿把老命赔进去;并且事业到了瓶颈期,上不去,且有跌落的风险。
“单为挣钱,犯不上,”他说,“钱没那么大魅力,做事业是另一说。”他后来关了公司,举家迁回清浦,城郊盖了两进四合院,十数间房,投资理财炒炒股,读书习字谈古琴,有时会招三五朋友小聚,名曰“雅集”。那次,田庄带张咏梅过去了,把她羡慕得不行,说:“哎呀,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
范朝代说:“我这是失败人生,外面混不下去了,才落回清浦。忙乎几十年,也就挣个衣食不愁。没多大意思。清浦有钱人多了去,但老实说,我看他们也没多大意思。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只有暴发户才会活出新鲜劲儿,活丑活丑。人到中年,连这一点都看不透?”
张咏梅后来跟田庄说:“你这同学通透,真应该把你妈叫过来,让她受受教育,一辈子看不透,像个暴发户!把家败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说我?”
田庄心想,看不透的人都会活得新鲜昂扬,通透的人一般都低沉喑哑。她妈就这点占便宜,一辈子爱钱,斗志昂扬,精气神十足。
张咏梅说:“田地没说错,她就是拿钱来压人,她以为她有钱就可以欺负人,她挣钱就是为这个。一辈子那么强势,到老都不能改!”
田庄递眼色给张咏梅,那意思是,差不多行了啊。张咏梅果然住嘴。田庄叹了口气。张咏梅说错了吗?钱从来都是手段,对她爹妈来说,它是安全感、价值感、虚荣心、体面尊严的生活、抵抗空虚的手段;它是施舍、爱、赐予,哪怕不惜劳苦,也要为儿孙有所创造、无私奉献。而后才兼带——好吧,潜意识里对于儿女的控制,准确说,是权力。是某种权威的象征,是对自身力量的补偿、对儿女长大成人的抵抗,以此获得平衡感、平等感。
像一切的婆媳,这一对也好不到哪儿去,孙月华的问题当然更大一些,傻乎乎的,就知道明火执仗;张咏梅暗地里也捞了些,不算太吃亏。非典那年,田庄在广州买房,也曾致电她妈,叫她在清浦置房,她妈不同意,没那个必要。手里那点闲钱,还得用来周转,搞苗圃、做化肥专卖呢。
田庄说:“我打听了,现在最赚钱的就是投资买房,你不听劝哇!”
孙月华一听,小算盘又拨弄起来,越发不能买了。就这么一儿子,赚了也是张咏梅的!她不高兴。隔年田庄回来过年,见田地夫妇已被她赶出去租房住了——小两口进进出出好几回了;生气了就赶出去,气消了,再叫回来。
那年田庄作主,逼她妈拿出五万元,替田地付了首付,母女俩为此大吵一架。田庄说:“你给不给?就这一儿子,才要买!出去租房好看是吧?你不顾儿子,好歹也得顾孙子吧?田野念小学,那是学区房,全清浦最好的小学、中学都在那儿!”
田禾冷眼旁观,长叹息。她家一过年就吵架,换句话说,她家所有的决策都是通过拍桌打板得来的,遂说:“败象丛生!”
田地夫妇离婚,是为了保全他们的房产,翠竹雅苑的那套三居室,也没多少钱,那会儿清浦房价还没疯长,但毕竟也是钱;若被法院执行了,他娘儿俩连个藏身地都没有。这是他一生做的少数正经事之一,致电他姐说:“要不要跟大人商量一声?我妈知道怎么办?”
田庄说:“你都多大了?快四十了!赶快离,先保住房子。两家大人先瞒着,孩子也瞒着,就当没那回事,过些年再复婚。”过些年当然没复婚。婚姻虽然未曾真正约束过他,但离婚彻底放飞了。起头,隔三岔五他还回来,后来谈了女朋友,回来就少了。有时也会回来看儿子,一家三口吃顿饭,若是晚了,他就不回去了,住下。他若有钱,就摔沓钞票给张咏梅,没钱也会跟张咏梅借些,一点都不见外。
田禾说,她爹妈和她哥是相互拖累的关系。
田庄说,家里唯一的男孩没起来,她家才会落到这副景况。男孩但凡有料,压得住她爹妈,在家说一不二,担起家长的责任来,田家又何至于此!但问题是,那样的家庭长大的孩子,又怎能说一不二?大孝子、温绵、单纯、天生纨绔气质。他当生在富贵之家,万贯家财随他败,一切由他爹妈兜底,但明显他爹妈力有不逮。
田家明骂孙月华:“好好的儿子,全让你给惯坏了。”
当然是!但惯孩子这件事,永远不会止。当妈的又不是好意的;也有惯的,也有不惯的,是身不由己。唯母子连心,天地昭昭。田地高中毕业,得了个成人高考的机会,去省城某大学深造,先入学,再考试,三年后拿下大专文凭。那是他唯一的机会,远离父母,独立成人。孙月华不叫去,说:“我毛孩有胃病,我得看在身边。”
高中时也曾用过功,想考大学,想赴美留学;几门主科中就英语最好,可见理想也曾把他照亮。上班后混吃混喝,有一回被田家明骂:“不学无术的东西,你还能有点出息?”
骂出了效果,很受震动。有一节他就不出去玩了,在家听英语、练书法。田地几十年来没出过远门,一直在母亲的眼力范围之内。她是天,罩着他,护着他。一辈子都是逍遥子。债主找上门来,孙月华铁青着脸,二话不说,认账。她把儿子看得一清二楚,不争气,不顶事,外面尽惹事,但是她认账,很坚忍,因为她是天。有时给田庄打电话,说着说着就会哭:“我不能不挣钱啊,大乖,我得替你弟弟还债!”
田庄问:“欠多少?怎么欠的?干什么用的?”
孙月华说不上。不敢问,也问不出;怕把儿子逼狠了,寻死觅活去!田庄发出跟张咏梅一样的感叹:“我可以还一点,但至少我得还个清楚账吧?”
且慢,田庄为什么要替弟弟还账?唉,她是替爸妈还啊!弟弟的账,不就是爸妈的账?她家的账都是这么算的,一笔糊涂账。
均贫富这件事,每个家庭都有,中国的爹妈都懂。一家子但凡有个出息的,要么“先富带后富”,带不了,那就“均贫富”,一均一个准,都是连筋带肉。那出息的子弟,就是不顾惜兄弟姊妹,也得顾惜爹妈;当爹妈的也会偏心落穷的孩子,把那出息的孩子扒扒弄弄,一扒一个准。
田庄是主动,她没能力“先富带后富”,就自己搞起了“均贫富”,很自觉。当然是不堪重负,有时气得跳脚,有时眼泪汪汪,有时是被父母逼的,但多数还是她主动承担,既心甘情愿,又叫苦连天,奈何奈何!一般来说,大金主是能当家作主的,但田家唯一的大金主是个没用的货,只好当冤大头。每次她回清浦都满怀信心,想着把家归归拢,按照她的意思来;她要当家长!脑里一揽子计划,回去要实施,先做说服工作,不行的话就抢班夺权。可是一俟回到家,她就偃旗息鼓。没法弄,太乱了。除了一顿好吵,待不上三五天她就回广州了,把清浦丢脑后。家,她是怕回。有一年她回江城大学参加学术会议,会后逗留几日,去看姑姑田家凤,犹犹豫豫是否要回清浦。
田家凤说:“当然要回,这都到家门口了!”
田庄摇头道:“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一堆乱麻,白添堵。我对清浦早没感情了,只有责任。”
她这也是气话。若是没感情,就不会给钱,就会断得干干净净。光是尽责任,那才花几个钱?吃喝、养老、生病而已,这都是小钱。她后来还是回去了,劝她妈止损,她妈说了那句著名的金句:“不死不休!”已让她很恼火。后来又跟她爸聊了聊,她爸责无旁贷地站她妈,聊不上两句,父女俩都很上头,她爸说:“我会东山再起的!”
田庄说:“行吧!你们一家,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别想再从我手里拿走一分钱!”拎起箱子,把门摔在身后,打车去了江城机场。然而这还是气话,隔不上一阵,她妈又来电话了,田庄也忘了那回事,母女俩说说家事,对着话筒唉声叹气。亲情真是伤得起,这要是换了爱情、友情,都不知绝哪儿去了!
今年春节她回清浦,一是为弟弟离婚,二是回来大干一场。前头她给蒋明寄了一本书,签名版的《梁启超与他的时代》,上写“敬赠、雅正”,又附上一封信,开门见山,说明她父母的窘境,身负巨债,请蒋书记顾念生民艰辛,按合同履事,务以收回李庄厂房为盼。不久孙月华给她打电话,口气严重,说县委办下来两个人,了解家里情况,“尤其是问到你”,口气不善。
田庄说:“问到我什么了?我是给蒋明写了封信,很客气呀。”
“可能他们也怕,以为你外面有关系,怕把‘筑巢引凤’爆出去,所以下来探探情况,吓唬我们一下。我跟你爸不会进去吧?”
“哎哟,你想哪儿去了?他们有那胆子吗?我爸原来也是县委办的,你搞得自己跟文盲似的。”
“不是,”孙月华说,“你爸那是三十年前,跟今天不是一回事。”
“行了,等我回去过年!”
田庄回清浦前,打了一圈电话,得知有个校友供职于中央某部,跟蒋明很熟;这校友难得回来过年,正好可以见个面,或可代为说项。此外,田庄做了最坏准备,分别致电米丽、万里红、陈丽雅等,说:“你们要不时给我电话,一旦手机关机,或无人接听,你们就报警,微博上把这事给抖出去,你们要替我报仇雪恨!”
陈丽雅笑道:“你搞得自己跟烈士似的!大不了也就关你几天!”
田庄笑道:“这都不至于,有备无患吧。”
如此,她就斗志昂扬地回家去了,一想到进局子,激动得不行。但荒谬在于,她回到清浦就把这事忘了,北京的校友没回老家,蒋明她也够不上,并且他回省城过年了。她闲来无聊,就足不出户看《蜗居》,被宋思明迷得不行了,看得晨昏不分,困了就关机睡觉。恰好陈丽雅几人按约打电话来,咦,关机?进局子了?要不要报警?要不要上微博?几人轮着打,又给王浪打电话。
临近中午,田庄被家里的座机给吵醒了,说:“是啊,天亮才睡。啊?完了完了,我这就开机。你们玩得还好吧?哈尔滨冷吗?宝宝呢?爷爷奶奶都还好?行行,那我不说了,我现在给她们回电话。”
陈丽雅说:“老天!有你这么办事的吗?我们差点报警了!”
米丽说:“你太不靠谱了吧?我正琢磨着是发微博呢,还是代表南方系直接杀清浦去救你?”
万里红说:“我算看清你了!你家的事,怎么指望得上你?你能不坏事,就算好的了!”
田庄说:“我还真坏了件事。”
万里红说:“嗯?”
原来,姨奶奶的孙子胡正义准备以三十万入股她家的工厂,前面谈得差不多了,春节期间来家拜年,最后落定时,被田庄给搅了。田庄也是犹豫好久,不忍下手,那是她爹妈的救命钱!像久旱逢甘霖,就等着这三十万盘活工厂,以后挣大钱。
田庄跟妹妹商量,说:“我出面吧,一定得搅黄,不能害人家啊!我们得有良心!这些年,他们坑了多少人?什么时候还过钱?多少亲戚恩断义绝!”
于是找到胡正义,这表弟还有点心不定,心想,这一家怎么回事?儿女搅爹妈的局?田庄说:“这不是搅局啊。毕竟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在外头打工也不容易,还有老婆孩子呢。你慎重考虑吧,外围再打听打听,我就告诉你,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赔。当然,你入股参与管理,没问题,但十有八九你说了不算。前头张咏梅也进去管理了,整天吵,后来被赶走了。田禾找个同学过去救场,也是投资入股,谈好的条件,让老两口走人,不要在李庄指手画脚,偏不!结果不上半年也被气跑了,几十万就这么打水漂了。那还用说,几十万算我跟田禾的,这也是事先谈好的。其实她同学走的时候,工厂已经起色了。你看着办吧。”
这事就彻底黄了。
孙月华得知后,气得哭倒在地上,骂田庄:“你这个不肖子!拆爹妈的台、挖爹妈的墙脚!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哟!”一边拍腿打地,说,“不怪这个家过塌了!五马分尸!”
田禾一旁看着,心说,败象丛生!
不过隔两天,一家人又好了。田庄临回广州前,老两口领着田庄姐弟并孙子田野,回了趟李庄。先去了坟场,给爷爷奶奶磕头。坟是早不在了,天寒地冻天,满目荒芜。
田庄说:“就这儿?”
田家明说:“就这儿。河沟边,离左数第三棵老柳树不远。”
田庄蹲下,从塑料袋里取出纸钱,田地拿小树枝画了个圈,一边引火,姐弟俩把纸钱扔进火里,一边拿小树枝拨弄拨弄。一家人依次跪立、磕头。
田庄说:“爷爷奶奶,今天是大年初七,大孙女给你们送钱来了。在那边别省着,现在日子好过了,家里不短钱。这个是棉衣棉裤,天冷了,你们要多穿点,不要着凉。我们都挺好的,身体健康,没什么烦心事,你们不用焦心!”
磕了头,难过得不能起立。她倒不是为爷爷奶奶难过,而是她那讨神的爹妈,怎么那么不省心呢!其时正是上午十一点光景,阳光灿烂,有风,天极冷。想起爷爷去世十八年了,奶奶走了十年,都是她送回来的。恍惚间像是昨天的事,一打眼已是半生。
远处山影连绵,阳光底下灰蒙蒙的,至多个把月吧,山色就会变青翠;她的膝下,小虫子也会破土而出;还有不远处那看不见的河流,也将欢快地奔流,当然现在是结了冰。
村庄照常会上雾,春天里更是水汽氤氲。常常她会错置,在广州回望李庄时,总会看见一个在雾中穿行的小姑娘,那么清晰;及至回到李庄,反而懵懵懂懂,哪怕是阳光灿烂天,也像在上雾。待会还要回村里,去看看她爹妈的基业:厂房、别墅,那一带她不熟,虽然每年都有回来,但是跟她童年的家不在一个区域。
李庄她从来不逛,又不是没见过风景;最穷的时候都山青水秀,更别提现在。李庄在于她,就是她爹妈的厂房、别墅,爷爷奶奶的坟场,再没别的了。不复是从前那个小山村了,没有整体性,也不是一切都连成一片,感情极淡,甚至憎恨,因为她爹妈未被善待,总挨人欺,他们自己也胆小怕事。
这个李庄,早不是她出生时的李庄,也不是她爸上山下乡的那个李庄,不是她爷爷十五岁离开的村庄,不是她太爷爷田贵打长工的地方。这个李庄,连田家明夫妇都陌生了,当年的老熟人多七零八落,有的去世了,有的跟儿女去了城里。青壮年都去城里打工了,田家明夫妇却回到村里创业。四十年前的那个春节,小丫刚满月,一家三口在放鞭炮,孙月华生出“创世”豪情,四十年后她照样还有豪情,只是以田庄的眼光,他们创也创了,败也败了。
她家现在是村里的穷户,虽然家业壮观,她爸人称“田老板”,她妈人称“老板娘”,两人都应得挺自豪,可是内囊尽了,尊严全无,小小村官都能压他们一头。每年她回李庄,必会去看看她家厂房,办公室里坐坐,又去逛逛后面的小别墅,也卖不出去;都是她爹妈一砖一瓦盖出来的,自己画图纸,搞设计,跟工人一起抬泥、和沙,干得起劲儿……她很难过,有时会鼻子发酸,至于哽咽,好像对这里又生出感情,因为这厂区、别墅里有她爹妈的汗水、血泪,这片瓦之地里寄存着他们的希望、痛苦、感情。
她给爷爷奶奶磕了头,站起身来,挪出位子让弟弟磕头;一边袖着双手,跳蹿蹿,问她爹妈道:“你们不冷啊?”
她妈说:“还好。你在广州待久了,乍回来不适应。”
很多年后,她爹妈都记得2011年二月,他们的大女儿回来过年,一家三代站在荒野里。风很大,像在哀号;阳光却灿烂之至,看久了,眼睛会晃。周遭是荒野、山河、村庄。人影子、枯枝的影子挤在一起。田庄把头巾裹裹紧,不时并脚取暖,一边把双拳握到唇边吹气。她在阳光底下眯缝着眼睛,有时会转身远眺,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她会回身跟父母说些什么,话一出口,声音就被风吹跑,唇边的白哈气也随之消散。
她妈大声说:“你说啥?”
田庄说:“没啥没啥。”
很多年后,孙月华都记得她大女儿年轻的头脸,围着深灰围巾,眼睛一眨一眨的,笑起来时一口细米牙齿,不显岁数。她后来总念叨:“四十一岁。”常常哭。那是她大女儿最后一次回老家,最后一次跟家里人团聚。当时没有人会预知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