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 四十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何冲后来卖过保险、修过车、去温州打过工,中年以后就歇下来了,常常发呆,爱喝酒,动辄酩酊大醉,醉了就哭。他小时候在厂区长大,睡梦中都是水泥钢筋混凝土、水塔、澡堂子、篮球场、大会堂上镶着闪闪发光的红五角星。他们小孩子会在厂区外的草地上盘足球。及至青年时代,他进了棉纺厂,那么多的厂花,噢,厂花级别,那些好看的姑娘现在也不知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何家几十口堂亲、表亲全塌了,落成了底层,还四大家族呢!何十四夫妇退休多年,一两百元的退休金而已。孙月亮刚结婚那会儿,他家在城东买了一块地皮,起了两栋楼,后来就这两栋楼救了他家,先是自住,后来出租,再后又搬回来开旅馆。有一度他家住回厂区的老房里。昔日的光辉已散尽,贫困、痛苦、麻木笼罩着整个街巷、家家户户。

孙月亮就在这里卖起了包子、馒头,大半夜起来发面、和面、剁馅……人活着,还得动起来,做点什么。事实上,后来是孙月亮撑起了这个家,精神头没垮,因为她对厂区无记忆,无感情,她不在何冲一家的生长环境里。何十四夫妇垂垂老矣,午饭后坐在墙根晒太阳,昏昏欲睡,眼里泛着浑浊的光。在他们那个年纪,无非一抬头就是死亡,一回头就是辉煌。跟老街坊在一起也挺好,全是回忆,全是辉煌。

每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孙月亮骑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几筐馒头包子、豆浆牛奶,温热温热的,用白棉被紧紧压住。这样的生活她过了好些年,无论春秋寒暑,她都风雨无阻。这中间她迎朝霞、看晚霞,毛毛细雨天,雾蒙蒙一片,像烟霞,真是好景致。

一路上她跟人打着招呼,说,三爷早!遛弯呢?对,这一阵都去体育场,客流量多,多走几步路不怕的,又累不死人。

说,二婶晚饭吃了没?我吃了,卖馒头的还能饿着自己?——转头看了眼擦肩而过的姑娘,真是好看——还行吧,二婶,比不上拿工资的,但好歹不会挨饿。我跟你讲,人还是要动起来才有精神。好嘞,我也得回家看孩子写作业去。

田庄在台北待了两天,又跟代表团去了花莲、台中,折回台北的次日清晨,她去养老院见了外婆。是表舅许小年开车来接她的。一路上她打量台北的街景,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人都说,台北的好是要住下来慢慢品咂,好就好在细节,精致典雅。

养老院地处市郊,四十分钟的车程。山道修得好,蜿蜒曲折,进入山里,气温降了下来,十月里,天气舒爽,满目葱茏里能见得些秋意。外婆候在养老院门口,田庄远远看见了,心里一热。满头霜发,矮矮小小,身子弓得更厉害了。

皮肤也白。有传她天生就白,但田庄没这个印象,从记事起,外婆就是健康肤色,可能是几十年的田间劳作,太阳全在脸上了;现在又白回去了,不见血色,惨淡的老人白。瘦了些,样子也清癯。未见得比在大陆更老,小方脸,五官端正,农妇气质已脱尽。田庄不见外婆总有五六年了,上次还是在清浦见的面。她下了车,招呼一声,拉住外婆的手,又四下里看看,说:“环境不错。蛮好的。”

外婆说:“走,进来看看。”

院子不大,两栋对立小楼,中间一个花圃,几个老人倚着花圃晒太阳。外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人头很熟的样子。走路仍然很快,显见双腿有力气。她的房间只有七八平方,却一应俱有,带独立卫生间。一张小小床铺,桌椅,衣柜。床头有呼救器,卫生间也有。

祖孙俩在房间里坐下,外婆坐床上,田庄坐椅子上。房间太小,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田庄分明感觉到了,很异样,肉和肉在接触,很温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都不善言辞,日常聊天没问题,但这种场合,似乎不适合日常聊天,太轻了。重的话,两人又说不起,也没必要。像“你还好吧?身体怎么样?好好保重!”之类,没必要,说出来就轻了。她倒是挺羡慕表舅许小年的表达方式,回程路上,跟田庄调侃外婆,说:“你外婆噢,太要强了,充大!”外婆听了笑眯眯的,也不接话。

外婆告诉田庄,她在这里挺好,一日三餐,伙食不错的,“不过现在吃不动了”。院里有医生,大病就去城里。她每天上午都去爬山。“就你一个人吗?”“是啊,就我一个人。他们都不爱走。”“这里空气好的。”偶尔,她若进城走亲戚,就会致电小年来接她。

外婆说:“我很好,你放心吧。”

田庄点点头,侧头看向窗外,七楼望出去,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田庄不知道外婆怎么会在这里;是挺好的,又不知好在哪里。叹息而已。去年外公去世,田庄跟她妈谈了谈,外婆若是不愿回清浦,可以考虑来广州,她来赡养就好。

孙月华说:“随她吧,孝顺就是随顺,迟早一天会回来的。她是不愿给儿女添麻烦,又怎会去添你的麻烦?她在台湾还有养老金,能攒些则攒些,补贴你小姨小舅,一回大陆就全没了。打量我不知道她的小算盘呢!”

田庄叹道:“恁大年纪了,也是看不透。儿孙自有儿孙福!再有救急不救穷,穷是救不起来的,只有靠自己挣命。”

孙月华说:“她偏心偏得厉害!我都不好说她了,又可怜又可气!你外公死了,她没落一滴眼泪,心硬得要命!受了罪啰!”

田庄惊道:“谁受了罪?外婆?”

“两人都受罪!你外公死了,没准她还高兴呢,从此自在了呀。有些话我没跟你说而已。我前头不是去过台湾嘛,跟你外公借钱去,你外公说,不借,直接给!我的钱不给我女儿,难道省下来让别人扒给她的女儿?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她怎么扒?又能扒多少?外公就由着她扒?”

“扒多扒少也是扒!对她来说这是心意,对你小姨小舅,她心理上就好受些。”

田庄恼道:“她这是何苦来?去都去了,去是为了团聚,又不是为了扒钱。”

“就说呢!”孙月华叹道,“起头是为了团聚,可是去了那边,又放不下这边,只好从中找补。我都不知道她算的什么账?人生哪有两全的?你外公怎能不寒心?拿她萝卜不当青菜的,他脾气又不好,当着我的面都能指手画脚,直接开骂!我难过得要命!”

“外婆什么态度?”

“受着呗!从小出了名的温良恭俭让,到老越加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还能怎么着?”

“她就没想过要回来?”

“还回得来吗?她舍得回来吗?”

田庄叹道:“这日子也只有她受得了!”

“你外公也后悔接她过去,还不如他一个人单过呢,少生气!他几年前就卖了西宁南路的房子,就怕有一天身有不测,这房子落到她手里。结果呢,房子是卖了,钱又叫你爸填进李庄的坑里,那个倒霉的‘筑巢引凤’,弄得血本无归!我操他妈李庄!”

“行了,行了!”田庄不耐烦道。

“要说日子难过,我们家才难过呢,你爸捅了这么一大篓子!你小姨小舅至少不欠债吧?不会被债主堵门吧?我过的什么日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起来就恨!你外公死前是做了安置的,留了四五万美金交给我表婶,也就是许小年他妈,这事我大姑也知道;我爸说,这笔钱他死后由我提用。去年你外公死了,我去台湾跟表婶要这笔钱,表婶不给,说要留给我妈!她来台湾十几年,给徐家养老送终,当老保姆用,这笔钱她该得!我大姑也不出来说句话,我想起来就恨!这笔钱哪去了?估计早贴你小姨小舅了,好几十万呢!”

那天,小年请祖孙俩吃了中饭,三人就赶回城里,先去的小年母亲家,孙月华称作表婶,田庄也没弄明白是哪门子表婶。许小年四五十岁,他父亲死得早,落下五个孩子,全由他妈一个人拉扯大,可见他妈不是一般人,虽然穷,但穷人里也有利落的。早些年,寄往大陆的照片里就有他妈,跟外公兄妹拍了合影,十五岁的田庄一眼就看出“阶级”两字,真的,不在一个层级上。外公兄妹俩是电影画报里的人,形象光鲜亮堂,许小年他妈是穷人,穿得有些寒碜。

许家的五个孩子里,就数小年最热心,常替外公外婆跑跑腿。行四,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脑瘫妹妹。一家都是穷人。住处也推扳,楼层矮了许多,街巷破败。田庄略有些吃惊,台北也有这样的地方?好像时光倒流,一下置身于1980年代的清浦小城。当然,哪儿没有这样的地方?哪儿没有穷人!

许家住的是五层楼的顶层,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落在斑驳的楼道间、墙皮上,也落在坑坑洼洼的楼梯上、蒙着污垢的窗玻璃上。外婆带头爬楼梯,精神头十足,爬不上两层,开始“呼哧呼哧”直喘气。小年在后面说,老太,慢点!又逞能了!田庄也是废人一枚,也开始喘气,她都多少年不爬楼了。

客厅里光线幽暗,一张褐色的木质长沙发,小小茶几,功夫茶具。靠窗一张小长桌,几把椅子。目前,家里只住两口人:小年母亲和他的傻妹妹。可是那天下午,这个穷人家济济一堂,孩子们回家了,来看看大陆来的远亲。小年二哥家住在楼下,两口子失业在家,上来转悠一圈,插不上话;把田庄端详两眼,不久就离开了。小年姐姐是下班后才赶到的,她在公司当文员,四五十之间,全家就数她最文气,轻声雅语,也看不出年岁。

小年搬个小凳坐在茶几旁,专伺沏茶,一边饶有趣味地听两个老太太在讲古,讲1949年,一个带着一家老小从南京回到清浦;一个跟着丈夫从清浦赶往福建。小年看了一眼田庄,笑了笑,那意思是,讲来讲去就这些!

他的白痴妹妹也坐在一旁,总有三十多了,是个侏儒,头大身小,痴肥痴肥的,此刻正骑在木马上,读一本小人书,一边把身子摇来晃去。小年看向她,慈爱地说:“她最幸福了。”

田庄也慈爱地看着侏儒,打量这一屋的人,细听两个老人的声音,陈年往事,听进去了,似乎她也经历了一回。外婆站起身来,说:“天不早了,我带她去志洋那里认个门。晚上我回这里住。”

小年妈有让饭的意思,小年说:“就别客气了,我下去开车去。”

到达姑奶奶徐志洋家已是晚上八点,这里应该是繁华地段,街巷亮了许多。她家住在二十三楼,路上小年给她打电话,她就等在电梯口。看见田庄,一把攥起她的手,端详道:“样子没变。十几年没见了吧?”

田庄说:“是。”她最后一次见姑奶奶是在1994年,江城,她和外婆故地重游,一起去看仁慈医院、御码头,走一走古运河。

姑奶奶的这套房子,是大女儿李一曼买的,专供母亲养老之用,隔些年,她自己也会从上海回来养老。李一曼兄妹四人,有三个赴美留学,都是舅舅徐志海供的。小妹李一芝不是读书材料,十九岁就嫁了个香港人,在台北行医,前些年举家迁往香港了。

三室两厅的房子,姑奶奶一个人住,布置得跟大陆没什么两样,恐怕还要老式、黯淡一些,嫌旧。田庄坐在沙发上,心想,真比不上我广州的家,可能是老人住的缘故,不亮堂。姑奶奶八十多了,精神头明显不抵外婆,说话怏怏的。一辈子爱美,为了保持体型,晚上不吃饭;平时也极少开伙。家里清冷清冷的。

姑奶奶说:“你外婆来台北,帮了我大忙了。你老太爷——”看向外婆问,“是这么叫吧?躺在床上好些年,都是她侍候的。”

小年向外婆笑道:“你来台北,就是为了当个好儿媳。”

外婆喏喏道:“应当的,一辈子没尽孝。也是赶巧了。”

田庄想,确实应当的,你不尽孝谁尽孝?你是老保姆啊!

姑奶奶从冰箱里拿出一碟西瓜片,揭掉保鲜膜,叫田庄吃。田庄观量色泽,不新鲜了,当有两三天了,推让不吃。姑奶奶拿竹签挑了一片,亲自递给田庄,田庄接在手里,等时间差不多了,又放回小碟里。姑奶奶端起小碟,叫外婆、小年吃,两人都不吃。

坐了半小时,田庄便提出告辞,姑奶奶说:“还没吃饭吧?”

田庄说:“我回饭店吃,我们代表团有消夜。”

姑奶奶送三人下楼,说:“你们等我。”匆匆往一家糕点店走去,不一会儿,手拿两只纸袋,一个三明治、一只羊角面包,塞到田庄手里,说:“这个给你。”

田庄推让道:“不用不用,我真的不饿。”

姑奶奶惊讶道:“咦,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呀,我在香港转机时买了带回去,你们姐弟俩抢着吃。”

田庄也惊讶道:“有吗?”笑了笑,挺尴尬的。十九岁了,还会和弟弟抢面包?她是不记得了。那会儿她读大学,羊角面包、三明治或许没见过,但面包店是有了。猴年马月的事了,拿我们当什么了?二十年过去了,她已飞奔向前,而姑奶奶还停在原地。

那晚,小年带祖孙俩去吃消夜,田庄抢先付了钱。叫不上名字的小吃一条街,在台北应该很出名,晚上九点多,街上摩肩擦踵,许多大陆游客叽叽嘈嘈,东北腔、西北腔、京腔、川音、湖南话、温州话……以中老年妇女居多,报了旅行团,来这异乡的城市,甩开膀子大踏步,倒是毫不见外的。只是本地人难免要皱眉头,田庄也皱眉头。都是她妈那个年纪的,一样的素质!

乍富不知新受用,突然自信了,一不小心就会露出穷相来。干什么都是一窝蜂,走路带风,购物是抢,排队要加塞,旅游点拍照都要跟人撞肩膀,坐下来吃饭就是哈哈大笑,阔了么,日子舒畅!引得饭店老板直说,请遵守公共秩序,不要随地吐痰,不要大声喧哗……田庄长长吁了口气。想起那年她一家三口去俄罗斯旅行,巧遇国内“夕阳红”旅行团,一群大爷大妈堂皇而过,当地人侧目而视,就是那种极微妙的,既鄙视也羡慕,也无奈,也苍凉的神情,说不上,说不上。田庄觉得如芒在背,吐了口气,还扬了眉。怎么地!很矛盾,很矛盾。

她妈当然不会出来旅行,没钱,也没那心思。前两年田庄回清浦跟她吵架,说:“不要再折腾了,行不行?无聊就出门旅行嘛,费用我来出!”

孙月华鼓嘴说:“我就不爱旅行!除非你们姊弟仨一块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田家明说:“谁跟你是一家人?人家也是拖家带口的,行不行!”

一想到她妈,田庄就很难过,她一整天都很难过,心里堵。眼前的外婆小小一只,苍白失色,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她家也不知怎么会落成这样。她爹妈在干吗呢?在李庄还是清浦?又被债主追债了?又被人骂了?大凡这时,两人都面有惶色,忍气吞声。有一度,她爸把头发落光了,有了光明顶,焦虑所致。她妈更是整夜睡不着,也不让她爸睡,深更半夜坐起来哭。

饭菜还未上,田庄拿起手机,跟小年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其实不是打电话,是哭。她也不敢哭狠了,也不敢哭久了,怕小年找出来;躲到僻静处,光线幽暗,面墙站着,为了压抑自己,她浑身颤抖,大喘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正在翻滚,想要吐出来,饶这么着,还是淌了几滴浊泪。

她擦了眼泪,走回店堂去,一边抬头看了看台北的夜空,心里想,哪里不能哭,偏要跑到台北哭!总觉得她家的败落跟台湾来信有关系,本来小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一个外公来,从此鸡飞狗跳,妻离子散,姊妹成仇。有那么些年,她家貌似欣欣向荣,其实好运已散尽,祸根埋下了,他们哪里会知道?

明天就要回广州了,今天和外婆是不是最后一面都不好讲,毕竟八十六了。她哪里知道,这确实是她和外婆的最后一面,是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