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河流上游的河床处找到了他。
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迈克尔一直站在他身边;他轻轻地把手搭在他身上,很久之后,我们安静地返回下游。
那天晚上我留了下来,我必须要这么做。
克莱让我睡在他的床上,而他靠墙坐得笔直。一晚上我醒了六次,克莱一直笔直地坐在那儿。
我第七次醒来的时候,他终于垮了下来。
他侧身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一个已经开始生锈的晾衣夹。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在我身边坐得笔直。他一直紧紧地盯着后视镜,仿佛希望能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身影。
中途有一次,他说:“停车。”
他以为自己要吐出来了,但他只是感到寒冷,如此冰冷,他以为她会追过来,但是他只是一个人坐在路边。
“克莱?”
我喊了他十多次。
我们又回到车上,继续前行。
***
报纸上也报道了这件事,称她为数十年来最具潜力的年轻骑师之一。他们也提起老驯马师麦克安德鲁先生,但照片上的他仿若一把残破不堪的扫帚。他们谈论起这个骑师世家,说起她的母亲曾经想要阻止她——禁止她从事赛马这项职业。她的兄弟们会从周边的市镇赶回来,好及时参加她的葬礼。
他们提起了百分之九十这个数字:
每年,百分之九十的骑师都会在赛马时受伤。
他们评论说这是一项如此艰苦的事业,大部分骑师收入都十分微薄,但却从事着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
但是报纸中没有提到的真相又有哪些呢?
报纸里并没有提起当时的那轮太阳——就在她身旁,靠得如此近,显得如此巨大,也没有提起当时洒在她手臂上刺眼的阳光;他们没有提及她走到环绕地时的脚步声,也没有提及她走到他身旁时发出的沙沙声;他们没有提及《采矿工》这本书,没有讲她总是会仔细读完再还给他,也没有提及她是多么喜欢米开朗基罗的鼻梁被打断这件事。话说回来,报纸有什么用呢?
抛开所有这些不谈,最重要的是,报纸里并没有提到事后是否进行了尸检,前一晚发生的事是否影响到了她。他们很确定,她是当场死亡的。生命瞬间陨落。
麦克安德鲁要退休了。
他们说这并不是他的错,他们是对的,毕竟这是赛马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他平日里对骑师的关怀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他们都这样说,但是他还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就像很早之前凯瑟琳·诺瓦克说的一样,那些马匹保护主义者声称这是一场悲剧,但是那些赛马的死也都是悲剧——马儿被过度训练、过度配种。他们说这些比赛在逐渐杀死所有的骑师和赛马。
但是克莱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快到家时,我们又在车里坐了好长时间。
我们变成了彭妮去世之后父亲的那副样子。
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前方。
即便当时车里有嘀嗒糖或者联邦止咳糖,我也很确定我们是不会动嘴的。
克莱想着这件事,一遍又一遍地想着:
并不是因为赛马,而是因为我,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