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在一间位于三楼的公寓里。
这个街区和其他街区没什么差别。
从远处看,它就是钢筋水泥筑成的歌利亚身上的一点点光亮。
走近了看,它虽然简陋,但又形成了独自的封闭空间。
窗边笔直地立着这架乐器——漆黑、紧实、丝般顺滑。在早晨和晚间固定的时间段,老头会和她一起坐下来练琴,气氛严肃,态度沉稳。他一动不动的小胡子稳稳地扎在鼻子和嘴唇中间。他只有在为她的琴谱翻页时才会动一动。
至于珀涅罗珀,她弹着琴,全神贯注,眼睛眨都不眨,专注地盯着琴谱。最开始只是弹一些儿歌,之后,当他送她去上一些几乎快要负担不起的钢琴课时,开始出现巴赫、莫扎特和肖邦的作品。通常在练习时,外面的世界好像一眨眼就变了样子。天气变幻,从霜冻变成大风,放晴又转阴。开始弹奏的时候,女孩便微笑起来,她的父亲会清一清嗓子。节拍器也开始发出嘀嗒声。
有的时候,在音乐声落下的间隙,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这提醒了她,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像人们开玩笑那样真的是座雕塑。可即便她察觉到他因为自己新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堆积着怒火,她的父亲也总是克制着自己,介于面无表情与大发雷霆之间。哪怕有那么一次,她都希望能看到他爆发一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或者抓扯他因为年纪增长而不断变色的浓密白发。他从未如此表现过。他只会拿出一根云杉树枝,每次她的手指耷拉下来或者是又犯了其他错误的时候,就很克制地用树枝抽打一下她的指关节。当她还只是个脸色苍白、羞怯地驼着背的孩子时,某个冬天的早晨,她一共挨了二十七下打,因为她一共失误了二十七次。她的父亲还给她取了个外号。
课程结束后,窗外飘着雪,他让她停止演奏,捧起她的双手,这双经过抽打的手,小小的,热乎乎的。他紧紧握着,但是很温柔,只是用自己方尖碑一样的手指紧紧握着。
“jużwystarczy,”他说,“dziewczynabłędów……”她给我们翻译了一下,是这样的:
“够了,犯错者。”
这事发生时,她才八岁。
她十八岁那年,他决定把她送出国去。
当然了,困难之处就在于这是波兰。
这个国家向来冷酷严厉,也令人同情。几个世纪以来,这片土地被来自各方的侵略者占领过。但如果非要二选一,那比起可怜,这个国家更加冷酷。归根结底,在这个时代,你总是得从一个长队排到另一个长队,从医疗必需品到厕纸再到日渐稀缺的食品,买什么都要排队。
要不然人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们站在队列里。
他们等待着。
气温降至零度以下。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人们仍旧站在队列里。
他们等待着。
因为他们只能这样做。
***
这就让我们再次回到珀涅罗珀和她父亲的故事上来。
对这个女孩而言,这些都没那么重要,至少暂时还没那么要紧。
对她而言,这只是普通的童年而已。
有关一架钢琴和结了冰的操场,以及星期六晚上的迪士尼动画片——这些事物都来自西方世界,或许是这个国家的小小妥协。
至于她的父亲,他一直那么小心谨慎。
保持警惕。
他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并将所有关于这个国家的看法埋在心里,即便如此也没能带来些许安慰。试图在整个系统都逐渐崩溃的时候保持洁身自好只能保证你幸存得久一点,而不能最终生还。冬日般的严酷生活或许会最终结束,但在那之前,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回到原点,开始工作:
被分配好的短暂的休息时间。
为人友善却没有朋友。
你端坐在家中:
安静不语却在猜想。
到底有没有一条出路呢?
答案渐渐形成,他开始为之努力。
绝对不是为了他自己。
也许,是为了那女孩。
中间的这些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珀涅罗珀长大了。
她的父亲明显变老了,他的小胡子也已经变成了灰色。
说句公道话,在那里也是有过美好时光的,甚至是极度美妙的时刻——尽管他上了年纪,而且总是很忧郁,但瓦尔德克大约每年都会给女儿一次惊喜,即在电车轨道上载着她飞快地驶过,那通常都是为了赶去上学费昂贵的钢琴课,或者是参加独奏会。她刚念高中的时候,他会在家里扮演身体僵直、脚步稳健的舞伴,把厨房当作舞厅。锅碗盆罐被碰撞得叮当作响。摇摇晃晃的凳子被碰翻,刀叉会掉到地上,女孩在那时就会大笑起来,男人因此彻底垮下来,他也会露出微笑。这是全世界最小的舞池了吧。
对于珀涅罗珀而言,给她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十三岁的生日,那天,他们正从操场走回家。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不再适合荡秋千,但她还是坐了上去。几十年之后,她会再一次拾起这段回忆,讲给五个男孩中的第四个听——他是最爱听故事的那个。这是她人生中最后几个月发生的事了,那时的她半梦半醒,靠在沙发上,因为用了吗啡而感到快意。
“时不时地,”她说,“我还能看到那天渐渐消融的大雪,颜色惨淡、尚未建好的大楼,听到链条发出的嘎吱声。我能感受到他戴着手套的双手轻轻地扶在我的腰上。”这个时候她脸上扬起了微笑,但脸色却已经暗淡下来。“我还记得当时因为害怕荡得太高而放声尖叫。我恳求他停下来,但我其实并不想让他停下来,并不是真心想要停下来。”
这也正是使得一切变得如此艰难的原因:
在这一片灰暗之中依然有着色彩明亮的心。
对于她来说,事后回想起来,这种离开不像是为了自由冲破藩篱,而更像是种遗弃。她并不想离开她的父亲,让他只有那些古希腊的航海英雄为伴,尽管她的父亲热爱那两本书。说到底,就算是跑得飞快的阿喀琉斯,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又能做些什么呢?他最终还是会被冻死。奥德修斯再足智多谋,又能否为他出谋划策,陪伴他一直走下去呢?
答案显而易见。
他不能。
但是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毫无悬念。
她到了十八岁。
她的出逃计划开始施行。
这花了他漫长的两年时光。
表面上看,一切进展顺利: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到本地的一家工厂当起了秘书。她负责给所有的会议做纪要,负责管理所有的钢笔使用。她得整理所用的办公用纸,以及所有的订书机。这就是她的本职工作,她的职责所在,相较之下,这世上还有糟糕得多的工作。
也是大约从这个时间开始,她与不同的音乐机构有了更多的交集,陪着各地的人们演出,有时也会进行独奏。瓦尔德克积极地支持着她,很快她就开始参加巡回表演。各种各样的限制开始变得没那么严格,监视也少了,主要是因为社会整体都很混乱无序,同时(更为险恶的是),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人们有办法离开,但总会有家人还留在原地。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珀涅罗珀有时会获批允许出境,甚至还有一次溜到了铁幕之外。她从来没想到她的父亲正在谋划她的叛逃。她的内心深处是很快乐的。
但是这个国家当时已经行将就木了。
超市的货架几乎全空了。
排队的气氛变得紧张。
有很多次,在雨雪交加的冰地上,他们一起站着排队买面包,等了好几个小时,但是轮到他们的时候,什么都不剩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他知道是时候了。
瓦尔德克·莱西尤斯科。
斯大林的雕塑。
这多少有些讽刺意味。真的,因为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他直接替她做了决定,强迫她获得自由,或者至少是把这个选择强加到了她的头上。
他每天都酝酿着他的计划。现在时机到了。
他会送她去奥地利,去维也纳,去参加音乐会——一个音乐节——然后保证能让她再也不要回来。
这,对于我来说,就是我们邓巴男孩的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