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意着自己的步伐,看着苏格兰格子衫富有弹性地一上一下。
他朝着欢呼着的男孩子们跑去,他们在看台的阴影处发出呼喊。在那里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嘴唇红艳的女孩,她耷拉着双肩,显得十分漫不经心。想到这些的时候,克莱并没有联想到什么色情的东西,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他无拘无束地幻想着她,因为马上就要进入最煎熬的时刻。尽管这是他抵达此处用时最短的一次,但也没什么用。什么都算不上。这什么都算不上,因为在前方,离终点还有五十米的地方,罗里就站在那里,虽然这给人感觉很不真实。
克莱往前冲着,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果断。一旦犹豫他就完蛋了。怯懦也会了结他。在离他们即将碰撞之处很近的地方,在他余光几乎看不到的地方,二十四个男孩子发出各种各样的喊叫声。他们的声音差点就要把整个观众台震垮了,克莱瞥了一眼他们前面的罗里。是他,带着他一贯的粗犷与狡黠。
那克莱呢?
他奋力抵挡着体内所有的冲动,把它们推向一旁,或左或右。他几乎是爬到了他的身上,然后不知怎的就爬了过去。他感受到了他哥哥的身体:他的爱和那种甚至有些可爱的愤怒。男孩与地面发生碰撞,现在只有一条腿还保持着平衡。一只胳膊紧锁着克莱的脚踝,这是阻碍克莱实现那长久以来大家认为无法实现的目标的唯一障碍。不可能绕过罗里的。从来不可能。但是就在此时此刻,克莱拖着他往前走去。他还在竭尽全力用手把他推开。他的胳膊被用力控制着,但是离罗里的脸颊五六十公分的地方,一只手缓缓抬起来,好似从地底深处升起的巨人。这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握手,他毫不费劲地轻轻一攥,就把克莱的手指头都压在了一起,就这样,他又把克莱压倒在地。
在还差十米的地方,他彻底地倒在了跑道上,罗里为什么能如此举重若轻呢?这就是这个外号的讽刺之处了。人肉锁链代表着一种无法承受的重量,但现在他更像是一阵迷雾。你转过身,他就在那里,但当你伸出手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他已经到了别处,准备在前方制造更多的危险。唯一能显示出质量与重量的恐怕就是他那浓密的锈色头发,以及那对灰色的冷硬金属般的眼眸了。
现在他牢牢地抓住克莱,将他按到废弃的红色跑道上。一阵阵呼喊声从看台上的男孩们中间和一层层折叠起来的天空中涌来。
“加油啊,克莱。天哪,就十米了,你马上就到终点了。”
汤米说:“要是换成佐拉·巴德会怎么做呢,克莱?苏格兰飞人又会怎么做呢?与他斗争,直到冲到终点啊!”
萝茜吠了起来。
亨利说:“他着实吓到你了啊,是吧,萝茜?”
萝茜仰起头,眼睛里流露出谜一样的笑意。
一个不是邓巴家的男孩开口对汤米说:“谁是这见鬼的佐拉·巴德?说到这个,舒格兰飞人又是怎么回事?”
“是‘苏格兰’。”
“随便吧。”
“你们这群人能不能闭嘴?这儿还打着架呢!”
每次搏斗开始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男孩们继续待在这儿,他们一边看,一边有点希望自己也有足够的勇气这么干,但同时,他们又很庆幸自己没这么干。还是聊天让人有安全感,因为他们那两人之间有种阴森的感觉,双腿像剪刀一样交叉着,他们仿佛是纸人,有纸做的肺,发出纸人的呼吸。
克莱来回扭动,但罗里纹丝不动。
只有一次,在几分钟之后,他几乎就要挣脱开,但又一次很快被制服。这一次他可以看得到终点线,几乎可以闻到终点线的喷漆味儿了。
“八分钟了,”亨利说,“嘿,克莱,给你的时间够多的了。”
男孩们排成了稀稀拉拉但还算整齐的两排,中间留了过道。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得表现出尊重的态度。不管是哪个男孩,哪怕是掏出手机,摄像或者是拍照,都会被揪出来名正言顺地挨一顿揍。
“嘿,克莱,”亨利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够了吗?”
不。
像往常一样,答案不言自明,因为他还没能露出笑容。
九分钟,十分钟,很快就十三分钟了,罗里觉得都快要把他勒死了。但是,快要到十五分钟这个节点的时候,克莱终于放松下来,把头向后一仰,十分懈怠地咧嘴笑了起来。穿过男孩们密密麻麻的双腿,他看到了看台阴影里的那个女孩,看到了胸罩的带子以及其他的一切,这应该算是某种算不上奖励的奖励。罗里叹了口气:“谢天谢地。”他瘫倒在一边,眼见着克莱十分缓慢地、用仅有的一只还能动弹的手,牵动着全身,爬着让自己挪过了终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