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引来她一个痛苦的表情。“你来写这篇论文,我写不出来!他们不喜欢我的上一篇论文。”她一边说,一边拿出她的商业计划,感到有点尴尬。上面有用红笔写的很低的分数。我快速地浏览了一下她的计划。琼斯夫人的笔迹很难看懂,但是读过之后我意识到,即使她写的字很漂亮,计划的内容也几乎毫无意义。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作为两位教师的女儿,我非常厌恶考试作弊。
“琼斯夫人,我不应该替你写论文。再说,我怎么给你写一篇关于我没看过的电影的论文呢?”
“我做笔记了!”她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洋洋得意的样子。哦,还好,看起来电影好像与工业革命有关系。
让琼斯夫人自己写论文,但是考试通不过?还是帮助她作弊通过考试呢?我知道我不能让她不及格。“老前辈,要不我问你一些关于电影的问题,帮你列一个提纲,然后你就可以写论文了?”
琼斯夫人固执地摇摇头。“帕波,你看看我的商业计划就知道了,我真的不会写东西。如果你不帮我,宿舍甲区的乔安妮说她会帮我写的,但是你比她聪明。”
乔安·伦巴第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聪明的人,并且我知道她要是“指导”琼斯夫人的话,会收取费用的。再说,我的自尊心已经被激发起来了。
我叹了一口气。“让我看看你的笔记。”从她那里提取了关于电影的一些没有上下文的细节以后,我开始写一篇非常普通的关于工业革命的论文。写完之后,我拿着干净整洁的手写论文去宿舍甲区老前辈的隔间找她。
她非常高兴。“琼斯夫人,你得重新抄一遍这篇论文,这样才是你的笔迹,对吧?”
“不用,他们才不会注意到呢。”
我想知道如果她的老师发现了会怎么样。我觉得应该不会因此被关禁闭或者驱逐出去。
“琼斯夫人,我希望你至少读一读这篇论文,这样才能知道它是什么内容。你能答应我吗?”
“我发誓,帕波,以我的人格担保。”
琼斯夫人从课堂上拿回发下来的论文时,高兴得不得了。“优秀!!我们得了优秀!”她脸上洋溢着自豪。
接下来写的电影总结也得了优秀,她非常开心。我都无法相信,她的老师竟然对这些论文和她之前论文之间的差别毫无评论或怀疑——最起码笔迹都不一样。
然后,她变得很严肃。“我们需要写最后的大论文了。这个占总成绩的50%,帕波!”
“作业内容是什么,老前辈?”
“要求以创新为主题,而且必须以教材为依据,还要更长!”
我无力地哀叹。我曾特别努力地避开读彼得·德鲁克的书。在整个读书和工作生涯中,我都努力避免阅读这类商业书籍,但是现在在监狱里,我躲不开了。如果老前辈要通过考试的话,好像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用阅读这本书。
“创新这个题目有点宽泛,琼斯夫人。有没有想到一个更具体点的话题?”
她无助地看着我。
“好的,你觉得……节能汽车怎么样?”我建议说。
琼斯夫人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就被关押起来了。我试着跟她解释什么是油电混合动力汽车。
“听起来不错!”她说。
我让拉里寄一些关于油电混合动力汽车的网页文章,他觉得很困惑。我跟他解释是老前辈的学期论文。拉里当时刚刚开始一份新的工作,在《男士周刊》担任编辑,工作繁忙、应接不暇。他接受这份工作时,谈判的一部分包括可以每周四或者每周五有半天的空闲,这样他才有时间去监狱看他的女朋友。我试着想象他是怎么跟人家谈的,人家又是怎么反应的。他为了我竭尽全力,这让我感到很惊异。不久,我就在邮件点名的时候收到了一包有用的资料,然后开始艰难地阅读《未来社会的管理》。
为了让“玛莎·斯图尔特”前往另一个监狱,监区5月份就被“关闭”。在那以前,最新来监区的犯人是3个政治犯,像普拉特一样的和平主义者。她们被逮捕送到监狱,是因为在佐治亚州的美洲学校,即美国拉丁美洲军事人员的陆军训练中心(秘密警察、酷刑和暴徒)前抗议示威。这些特殊的新鸟基本上就是典型的左翼分子,是那些愿意并热衷为事业献身的白种人。她们中有一个看起来像《辛普森一家》中的伯恩斯先生,都有水灵灵的蓝色眼睛、姿态不佳、有喉结,她似乎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恼怒不已;另一个像女修道院里的年轻新手,头发被剪短,脸上永远一副惊讶的表情;还有一个叫艾丽丝,高约5英尺,戴的眼镜片与可乐瓶底一样厚,我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人戴这种眼镜了。她就像服务犬项目里的狗一样友好,另外两个同伴性格内向,而她却恰好相反,非常健谈。有时候,她们3个都会跟我们一起上瑜伽课。
这3个人来到监狱后直奔普拉特修女,就像小鸭子一样跟在她的后面。我觉得在监狱里有一队和平主义者跟着修女是很好的事——是的,政府浪费纳税人数百万美元的税款起诉和关押非暴力抗议者。监狱里面的政治犯有一个有类似想法的小团体。修女当然很喜欢她们的陪伴,会与她们一起在食堂里连续几个小时进行讨论,商量让军工联合企业屈服的理论和战术策略。艾丽丝和她的同伙们在普通教育项目里找到了教书的工作,我之前曾很想要做这份工作,但是当时已经不感兴趣了。
我因为自己更喜欢建设与维修部的工作而感到羞愧,但是,我一直在观察教育部门令人不愉快的进展,跟它保持距离。冬天,普通教育项目因为有毒模型而被关闭,所有受污染的书本和教学材料都被扔出去了,但并没有新的替代品。监狱将一个很受欢迎的女职工教师从监区转移到了山下——我猜是因为她对犯人太富有同情心了。替代她的,是监区教育部门的新领导,他留着胭脂鱼发型,是一个会开车横穿美国炫富的庸人——我称他为斯达姆(矮胖的人)——谣言说,他是被邮政系统开除以后才来联邦监狱局的。他当老师不够资格,经常(很明显也很享受)威胁甚至用语言辱骂学生。监区所有的人都很厌恶他,尤其是那些帮他工作的犯人助教。据她们说,他对待学生的态度很简单:“我不在乎她们能不能学会1加1等于2。我每天就拿工资混够8个小时。”
一天,我从电工分部回去的时候,发现监区里非常喧嚣。斯达姆那天在教室里脾气很坏,比以往骂人骂得更凶。和平主义者艾丽丝最后终于受不了了,她希望辞掉助教的工作。斯达姆大怒,大喊大叫、咆哮不止,叫嚣着要写报告说她挑衅,或者拒绝听从命令,或者类似的一些罪名。宾夕塔基也在教室(很有可能是他骂的第一个人),她说他的笨蛋脸气得发紫。他愤怒地离开监区下了山,但是有人说他想要把艾丽丝关禁闭,大家听了都很恼火。
果真,晚饭和邮件点名之后,我们听到了靴子沉重的砰砰声和镣铐的咔嗒声。块头很大的男人带着镣铐进入了监区,他们的靴子发出的噪音就像纳粹党突击队员一样不祥。他们从电话亭旁边走过、走下楼梯、通过走廊、走向监区狱警办公室。每一个犯人,不管她在这座楼的哪一个地方,都能听到他们走路的声音。女人们很快就悄悄地把前面大厅挤满了,看他们去哪里。有时候,有人因为做了很烂的事被关起来,或者大家都不喜欢那个罪恶的人,在去“断头台”的路上,会有一种死囚押送车的味道。但这次不是这样。
斯科特先生叫有罪的人时,广播里发出劈啪声:“杰勒德!”小巧的艾丽丝·杰勒德来到办公室前,走了进去。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和她在一个房间的是那3个大男人,中尉念出她被起诉的罪名。
女人们中间的嗡嗡声愈来愈响。“真是他妈的胡扯!”
“这根本不至于要关禁闭……那个弱女子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有人开始哭起来。
“真不敢相信,这些娘娘腔的烂警察除了关艾丽丝就没有别的屁事可做!”
办公室的门猛地一下开了。艾丽丝走出来,后面跟着3个狱警。他们围绕着她,她抬起头看人群的时候,似乎更加瘦小。她的眼睛在可乐瓶底眼镜后面眨了眨,很生气但又清晰地说:“我去了!”中尉手下的暴徒给她戴上手铐,动作非常粗鲁,女人中的嗡嗡声开始转为吼叫。他们把弱小的和平主义者带走的时候,希娜开始唱:“艾丽——丝,艾丽——丝,艾丽——丝,艾丽——丝,艾丽——丝!”我从来没有见监狱看守那么害怕过。
一个很热的下午,我在树下的阴凉处乘凉。琼斯夫人和英可走到我跟前,英可总是跟着琼斯夫人。我已经帮她凑好了期末论文,关于未来经济中油电混合动力汽车的角色,相当简单易懂。在讨论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全球化和人口统计学改变社会的方式时,我试着从《未来社会的管理》中拉出一些大概念。但是,想一下数百万曾是犯人的美国人在未来社会扮演的角色,真让人苦恼——我从“反对管制之家”的时事通讯(很多犯人都会收到)上读到,每一年有超过60万的犯人刑满回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适合他们的唯一市场是地下经济。当他们再次回到外面的世界时,我没有见过监狱系统或者教会给他们指引过其他路径。在丹伯里,真正参与过职业培训项目的犯人不超过10个——波普,在山下联邦惩教所的时候获得了餐饮服务证书;琳达·维加,她是监区的牙齿保健员;还有在尤尼克公司工作的几个女人。至于其他的,或许擦监狱地板或者在水管分部的工作可以对她们出去以后有所帮助,但我对此持怀疑态度。监狱经济(包括监狱工作)和主流经济之间没有任何衔接性。
“嘿,琼斯夫人!你的论文结果出来了吗?”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我快气死了!”
我担心地坐直起来。她作弊被抓住了吗?或许某个不高兴的同学将她告发了?这种事不是不可能的。“怎么回事?”
“我们得了良!”
我大笑起来,这让她更生气。
“问题在哪里?”她哀号道。“那篇论文多好啊!我读了,我说到做到!”她还是非常愤慨。
“或者他不想让你太骄傲,琼斯夫人。我觉得良就很好了。”
“哼!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过,不管怎么样,我想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姑娘。”说完这些,她拉了一下英可的皮带,走开了。
几个月后,她又向前迈进了。所有完成普通教育或者大学课程的女人们,都要在会客室里举行的仪式上接受证书。纳塔利小姐、宾夕塔基、卡米拉,当然还有琼斯夫人和其他几个女人,届时都会戴上学位帽。每一个毕业生都可以从监狱内或者外面的世界邀请一定数量的嘉宾,我作为老前辈的嘉宾出席。
致告别辞的学生代表是博比,她在普通教育水平考试中取得的成绩最高。毕业典礼前几周,她都在为自己的演说词苦恼,反复改了一遍又一遍。典礼那天,刚破晓的时候太阳就很炙热,会客室里放了很多椅子,分成相对的两半,一半坐毕业生,另一半坐嘉宾。毕业的女人排成一列走进来,表情庄严,戴着学位帽穿着学士服,看起来非常漂亮——普通教育毕业生穿黑色学士服,大学课程的毕业生穿浅蓝色。台上有一个讲坛,博比将在那里致告别辞。但是,在听博比发言前,我们必须先听得布典狱长讲话。这是她最后一次在丹伯里讲话,因为很快她要去加利福尼亚州掌管一个全新的监狱,而我们也将迎来新的典狱长,是从佛罗里达州来的一个男人。
博比的演说非常成功。她选择的题目是——“我们成功了!”——然后开始祝贺她的同学们成功毕业。这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意识到,在这个环境下取得一个学位多么不容易,然而她们却成功地做到了。博比还宣称,既然大家都知道她们成功了,如果她们能够坚持下去,那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了,她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可以向全世界证明的证书。我对博比的遣词造句印象很深刻,而且她说得也非常好,稍带着的一点挑衅显得刚刚好。她的演讲至精至简,但却十分坚定。这一天属于毕业生,而不是监狱机构。她说话有力、自然而自豪。
之后,犯人们可以拍照片。在会客室的一个角落里,摆放了一个假的樱桃树背景幕,我和朋友们站在一起,我为她们感到自豪。我们穿着卡其布囚服,把博比围在中间,她穿着自己的礼服和特别的有金色带子的致告别辞专用长袍,看起来严肃矮小。她的头发吹过,有很漂亮的卷发。在一张照片上,宾夕塔基和埃米穆莱特斯笑得非常开心,就像任何一个美国毕业生在高中最后一天那样会心地笑;我站在她们旁边,穿着卡其布囚服微笑,看起来有些老。我最喜欢的一张是和琼斯夫人一起拍的:我高兴地站在她的后面,她容光焕发地坐在前面,穿着浅蓝色学位服,戴着浅蓝色学位帽,手里自豪地拿着她的证书。在照片的后面,她用自己拙劣的笔迹写道:
谢谢你。
送给我的一个好朋友。我成功了。上帝保佑你。
琼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