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压电

女子监狱 帕波•克尔曼 第2页,共2页

“我的好姐妹杰和博比刚从布鲁克林来这里!帕波,你有没有多余的牙膏,我可以送给她们?或者其他东西也可以。”科琳解释说,她进丹伯里之前和这两个朋友被关在布鲁克林大都会惩教中心,也被称为联邦监狱。现在她的伙伴刚下运输汽车,到达了丹伯里。“她们两个人都很好,帕波,你会喜欢她们的。”

我去健身房的路上,看到了一个黑人妇女和一个白人妇女站在监区建筑物的后面。当时天正下着早春的毛毛雨,她们站在雨里,抬头望着云彩。我不认识她们,觉得她们一定就是科琳的朋友。

“嘿,我是帕波。你们是科琳的朋友吗?我跟她是邻居。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来找我。”

她们低下头,看着我。那个黑人妇女大约30岁,很漂亮,长得很结实,颧骨比较高,看起来就好像是用平滑的木头雕刻的一样。白人妇女个头小一些,年龄大一些,大约45岁的样子,她粗糙的皮肤就像珊瑚礁一样,眼睛周围有很重的蓝色阴影,看起来就像大海,两只眼睛就像海蓝宝石。

“谢谢。”她说。“我叫博比。她叫杰。你有烟吗?”浓厚的纽约口音表明她经常熬夜和抽烟。

“嗨,杰。没有,对不起,我不吸烟。但是我有化妆品,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身上被淋湿了,感觉有点冷。尽管如此,我对这两人还是很好奇。“这里的天气不是很好。”

听到这,她们两人对视了一下。“我们已经两年没有感觉过雨了。”杰说,她是那个黑人妇女。

“什么?”

“在布鲁克林,他们把我们关在一个甲板上,但是上面是被封起来的,有带刺的铁丝网,根本看不到真正的天空。”她解释道。“所以,我们并不在乎淋雨。我们喜欢这样。”说完,她又把头仰起来,尽可能地将脸靠近天空。

在电工分部,情况也有所改变。维拉,最有经验的那个女人,离开了电工分部,要去得克萨斯州参加唯一的女子劳教监计划。参加劳教监(一个提前释放计划,但后来被取消了)要在得克萨斯炎热的天气中待6个月。据说,犯人要住在一个庞大的帐篷里,被要求刮掉外面露着的所有毛发,这样才容易发现身上的虫子。

维拉去了得克萨斯,电工分部的领导位置就传给了乔伊斯。乔伊斯接班是非常合理的,她很自信,从维拉那里学到了如何处理经常或者日常的电工问题——更换8英尺长的荧光灯管、更换电灯器具的镇流器、安装新的出口标识和器具,以及检查电路板。

利维不久就成了电工分部团结起来的原因:我们其余人团结起来孤立她。她真让人受不了,每天都哭,不停地大声抱怨她短暂的6个月刑期,问一些不得体的私人问题,想要指使别人,并且大声对其他犯人做出让人惊骇的评论:包括他人的外貌、教育水平或者像她说的“阶级”。监区的人不止一次被劝说,才没有揍她一顿。劝说的理由是提醒大家不值得因为她而被关禁闭。大部分时间,她都非常紧张,近似歇斯底里了,这主要表现在她那些夸张的身体症状上:像蜂巢一样的肿胀让她看起来像个象人,她的手总是出汗,所以跟电有关的工作,她什么都不能做。

在电工分部,德西蒙保留了一台电视。他会时不时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朝我们扔一盘录像带,咕哝着说“看看这个”,然后几个小时都不管我们。这些教学录像带都是有关电流基本知识和基本接线步骤的。我们对这些录像带的内容不感兴趣,有人很快就琢磨出如何用一个非法的天线装配在电视机上收看节目。就这样,我们能够看到杰里·斯普林格的脱口秀节目;一个人在窗户边放哨,以防有任何狱警靠近。

我想学一些西班牙语,伊薇特非常耐心地教我,但是学会的几乎都只与食物、性或者诅咒有关。到目前为止,伊薇特是我们电工分部里面最有能力的,能够熟练使用各种工具。我们经常一起出去干活,一起说话,谈论谁又遭受了多发性骨折;我们还会谨慎地表演很多“哑剧”——谁都不想被电击。我已经学到了痛苦的教训——电击时头喀嚓向后一折,好像下巴被踢了一脚。

杰,我邻居科琳的伙伴,被分配到了电工分部——她当初是被清理到布鲁克林大都会惩教中心的,所以再次回到丹伯里的文件工作没有花太长时间。她得到的是办事员的工作。“只要我不需要摸电线就可以。”她说。

一般情况下,她工作的时候都会跟我在一起——我之前都跟小珍妮特在一起,她是电工分部“唯二”的黑人。随着新英格兰春天的到来,我们3个经常一起坐在电工分部前面的凳子上,抽着烟,看着其他犯人来来往往,看着监狱看守进进出出他们豪华的健身房:就在电工分部房子的路对面。长时间没有活干的时候,我们会在一起胡吹海聊,聊纽约市(我们3个都来自纽约)、聊男人、聊生活。

尽管小珍妮特比我们小15岁,却能愉快地跟我们相处;我是白人她们是黑人,我也能很好地跟她们相处。小珍妮特很容易激动,热衷于跟人争辩,或者秀一下舞步,或者干脆直接装傻干一些不靠谱的事;而杰风趣老练,笑点很低。她刑期共有10年,到那时只服了2年,但是她从未显现出悲苦,只是很谨慎小心。她身上有一种静静的忧伤,这种品格好像与生俱来、根深蒂固,她不允许周围的环境和情景将其破坏。谈起她10岁和8岁的两个儿子时,她脸上的表情会阳光起来。

我欣赏她对待自己失足和监狱生活时具有的幽默和平静——她的高贵虽不像纳塔利那般从容,却也非常可爱。

电工分部的乔伊斯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她在电工分部的黑板上画了日历,把过去的每一天用粉笔划掉。在被释放前大约一个礼拜的时候,她问我是否愿意给她染发。我因为她提出这么亲密的请求表现出了惊讶。“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不会乱搞的人。”她以实事求是的方式快速解释说。

我们走进远离监区大走廊的沙龙室。这里和图书馆面积一样大——大约有一个壁橱那么大。屋里有两个老旧的粉红色洗发池,上面有喷嘴,还有两张年久失修的沙龙椅子,以及一些立着的、看起来好像是20世纪60年代初的干燥机。大剪刀和其他修剪工具都被锁在一个小箱子里,箱子放在墙上面——只有狱警才有钥匙。我们进去的时候,有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的朋友在帮她弄头发。我给乔伊斯又直又有光泽的头发染色的时候,严格按照染发剂盒子上的指示,我为她请我帮忙感到骄傲,同时也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女孩在帮着女性朋友们美容打扮。我没有放好水池喷嘴,不小心喷得到处都是水,大家都笑起来,而不是把我骂出去,这让我感到很惊讶。或许,我开始融入这个地方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在外面的自由世界,住处是一整天工作后安宁的静居之地;在监狱里,情况并非如此。在宿舍乙区,一阵关于放屁的大声讨论震耳欲聋。这是由阿西娅引起的,她并不住在宿舍乙区,已经被赶出去了。“阿西娅,不准你进来!快滚出去,你这个臭婊子!”有人在后面追着骂她。

我在宿舍乙区“聚居地”过得还好,这主要是我的运气好,能够跟纳塔利住在一个隔间;也有可能源于我坚定的想法,那就是如果我搬走的话,一定表现得像一个种族歧视的小孩一样;或许,也是因为我上过精英女子学院吧。单一性别的群居生活总会有一些不变的事物,不管是高层华丽的还是低层肮脏的。在史密斯女子学院,大家对于食物普遍的迷恋体现在烛光晚宴和周五下午的教师茶会;在丹伯里监狱,则体现在微波炉烹饪和偷来的食物。与一群女人住在一起,我在很多方面都比一些狱友更有准备,她们总是因为要与其他女人在一起集体生活而抓狂。这里与我读本科时相比,贪食症的人少一些,打架争吵多一些,但女性风气是一样的——在风平浪静的日子,这里到处可见富有同情的同志之爱和黄色幽默;在疾风暴雨的日子,又可以看到戏剧化的表演和爱管闲事、充满恶意的流言蜚语。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因为在这个全是女性的社会里又有几个奇怪的男性,而且是军事化的居住管理;由女性组成的最有影响的“聚居”氛围(城市和农村的都有),各个年龄阶段都有,从无知的年轻女孩到年迈的老妈妈,大家以不同程度的容忍被放在一起。疯狂的人聚居会激发疯狂的行为。我现在只能退后很远来评价那个超现实的奇特世界,但是为了能够回去和拉里一起住在纽约,我宁愿在暴风雪里赤着脚踩着碎玻璃片一路走下去。

伯特斯基先生是我的辅导师,他有一个完全是自己凭空想出来的政策。每个星期,他都会把他监管的每一个犯人——监区犯人总数的一半——叫到办公室一次,进行一分钟的会谈。你要到他与托里切拉共享的办公室报到,然后在一个大的记录簿上签名,表明你去过那里。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会问。你可以趁机问问题、告密或者抱怨。我只问问题,一般也都是请他批准一个新的探视者。

有时候,他感到很好奇。“你过得怎么样,克尔曼?”我很好。“和马尔科姆小姐一切都顺利吧?”是的,她很好。“她是一个好人。从来没有给我带来任何麻烦。不像她那一类的其他人。”嗯,伯特斯基先生——?“这对你这样的人来说是一个大的调整,克尔曼。但是你看起来适应得还可以。”还有其他事吗,伯特斯基先生?因为如果没有的话,我要去做……

或者唠叨。

“我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克尔曼。我做这个已经快20年了。世事在变啊!高层的人对于该怎么做有不同的看法。当然他们不知道这些人的生活情况到底怎样。”好吧,伯特斯基先生,我肯定你会享受退休后的生活的。“是的,我在考虑像威斯康星州这样的地方……那里像我们这样的北方人更多一些,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米内塔是去城里的司机,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是她开车把我接过来的。她在4月份就可以被释放了。随着她刑期接近尾声,监区里的人开始热烈讨论谁接她的班,因为去城里的司机是唯一每天都可以离开这里的犯人,负责为城里的监狱看守们出公差、接送犯人及陪同狱警去医院、将被释放的犯人送到汽车站——还包括一些其他交给她的活。过去所有的去城里的司机都是“北方人”。

一天,我照例去辅导师办公室汇报。我在记事簿上签字的时候,伯特斯基先生盯着我看,说:“克尔曼,你申请城里司机这个职位怎么样?米内塔很快就走了。那个职位就空缺了。那份工作很重要。”

“嗯……伯特斯基先生,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克尔曼,你去吧,考虑考虑这件事。”

一方面,做城里司机意味着可以在汽车站卫生间与拉里约会,那可是在外面自由世界的时间啊。但另一方面,城里司机常常被认为是监区的告密者。我不当告密者,绝对不当,因为很明显与监守们搞好关系也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城里司机这个职位又要求跟他们关系密切。这种让人不舒服的特权与合作,超出了我能够承受的范围。此外,不管我多么想要与拉里在一起,起子风波之后我对非法活动不再有兴趣,即使包括被指定去做的事。过了一星期,在伯特斯基办公室,我平静地拒绝了这份工作,这让他很吃惊。

我刚到监狱那会儿,波普——厨房的统治者——每次看监狱播放的电影时两边分别坐着米内塔和尼娜。尼娜与波普在一个隔间。她们会坐在房间后面的黄金位置,谈一些闲话,享受违禁的美食(波普请她们)。米内塔去过渡教习所以后,她的位置很快被一个又高又漂亮的白人女孩占据。这个女孩不太爱说话,非常喜欢编织,刑期也很快就要结束了。尼娜也要离开,但她是去“山下边”,参与一个为期9个月的住院戒毒计划。这个计划是为那些记录在案的毒品和酒精成瘾的犯人准备的,她们很幸运,宣判的法官让她们在那里戒掉各种坏毛病。在丹伯里,这是唯一认真的、让犯人复原的计划(而不是服务犬项目),而且是目前联邦系统里唯一可以大量减刑的方法。去参加戒毒计划的犯人总是很害怕,因为这不是在监区进行,而是在“真正的”监狱:高安全戒备、一级防范禁闭、还有1200个真正服刑的犯人,有些还是无期徒刑。

尼娜要找一个合意的代替者坐在波普旁边。我在食堂第一次失言之后,甚至都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候选人,但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尼娜在公共休息室招呼我过去。她和那个少言的女孩正和波普坐在一起。“帕波,来吃点东西!”违禁食品的诱惑力没人能抵抗得了——一个人很难欣然拒绝接受监狱制度以外的食物。然而,我就是太他妈害羞,尤其是在食堂被波普间接威胁过以后。

她们吃的是鳄梨色拉酱和薯条。我知道鳄梨是从日用物资供应店买的,并不是真正的违禁品。我吃了一小口,但并不想显得太贪吃。“真……真好吃!谢谢你!”波普侧眼看了看我。

“再吃点!”尼娜说。

“够了。我已经饱了,谢谢你!”我开始慢慢移动。

“来,帕波,坐一会儿。”

这时候我很紧张,但是我相信尼娜。我拉开一张椅子,小心地坐在上面,一旦看到波普露出一点不高兴,我随时准备逃跑。我跟她们闲聊,说另一个女人很快就可以回到外面的世界,能够跟她十几岁的儿子重逢真好,并且说不知道她能不能在木匠工会找到工作。电影开始放映的时候,我找借口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们继续这样招呼我。那天晚上,她们给我吃了各种汉堡,跟食堂的汉堡比起来真是肥嫩多汁。我没来得及好好品味里面的花椒叶和百里香就吃完了一个。波普好像觉得我这样的好胃口很好玩,侧过身来对我说:“我用了额外的调味品。”

一两天以后,尼娜向我提出一个问题:“我去戒毒以后你觉得跟波普一起看电影怎么样?”她问道。

什么?

“我走了之后,她需要有人陪着她,给她拿冰和苏打水,知道吗?”

波普真的想要我陪她吗?

“嗯……你不是个怪胎,你知道吧?这就是为什么我跟你做朋友,因为我能跟你真正说说话。”

这个邀请看起来好像是最高级别的认可……谁也不能轻易拒绝这个邀请。看到波普的时候,我尽量显得很可爱,或许,这招管用了。至于说我不是怪胎,这应该是事实,因为大约一个星期以后,尼娜问我是否愿意代替她跟波普住在一个隔间,住在宿舍甲区,“郊区”。

我感到有点困惑。“但是我已经住在宿舍乙区了——我不能搬了。”

尼娜翻了下白眼。“帕波,波普想跟谁住在一个隔间,就跟谁住在一个隔间。”

一个犯人竟然能够为所欲为,我对此感到震惊。当然了,如果那个犯人是监狱厨房有条不紊运行的主要原因……“你是说,他们允许我搬过去?”尼娜又翻了下白眼。我皱着眉,在两种互相矛盾的冲动中不知所措。

宿舍乙区当然对得起它“聚居区”的称号,很多事情都让人无法忍受。仅仅宿舍乙区的一个做法就可以把我逼到理智的边缘:这里的人会把她们的小耳机挂在金属铺位上,用小型收音机通过这样的“扬声器”大声放出来,把自己的静电音乐以最高音量播放给大家听。并不是我反对听那种音乐,而是糟糕的音质让人受不了。

但是宿舍甲区好像住着很大比例的难取悦的老女人,再加上服务犬和它们的训练者,她们大部分都是狂人。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是种族主义者——尽管对于明显的种族归类,监区没有任何人看起来会受到一丝的良心谴责。

“亲爱的,”另一个犯人做作地慢慢对我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试图适应最糟糕的固定文化模式。”

事实上,这也是原因之一,“波普不希望这里有女同性恋。”尼娜实事求是地说。“而且,你是一个善良的白人女孩。”

波普当然会是个很有利的室友,因为她在监区明显很有影响力。但我强烈怀疑她会是一个需要高度维护的伙伴——看看尼娜为她前呼后拥就知道了。

最后,我想到了纳塔利:她对我有多好,她是一个多么容易相处的人——再过9个月她就可以回家了。如果我离弃了她,谁知道他们会把什么样的怪胎安插到18号隔间?“尼娜,我觉得我不能就这样丢弃纳塔利小姐。”我说。“她对我真的很好。我希望波普能够理解。”

尼娜看起来很惊讶。“好吧……让我想想还能找谁。托妮怎么样?她是意大利人。”

我说听起来不错,她们会成为完美的组合,然后就回到了宿舍乙区,我的聚居区之家。

swampyankee,指信奉新教的老式农民。

marthastewart,美国知名女企业家、亿万富翁,曾身陷囹圄。

jerryspringer,美国知名主持人,因脱口秀节目走红,也曾涉足政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