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惊醒了余淑芳。她松了手,喘着气回头愣愣地瞪着方小鱼。方小鱼不知从哪儿来的胆量,黑亮亮的目光迎着余淑芳,毫不避让。
看看窗户纸,映着灰白的天光。院子里也有了响动。已是拂晓时分了。
十三
妈妈跟爸爸离婚以后,一直独身——应该说,她一直处于对男人极其憎恨的状态。我在金庸的电视剧里,见识过那种忘情女人。曾叹息于她们生命之花的凋零和枯萎,无谓的凋零,无谓的枯萎。但没想到,我的妈妈竟也变成了那种女人。
我在另一座大城市结婚以后,妈妈也随我住到了那个城市。我曾劝妈妈再找个老伴,万万没想到妈妈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咋,有了媳妇嫌了娘?并坚持要回故乡。我和妻子好说歹说才留住了她。从此再不敢提这茬儿。
有一次,妈妈当着我和妻子的面,用淡漠的语气说,当年,我为了管住你爸爸,把他卡得太死了,整夭算计他口袋里的钱,以为这样就能让他规矩点。谁知——或许就是因为这,把你爸爸推到别的女人那儿去了。有些女人她倒贴……没头没脑的话,当时完全没有说这话的语境。我愣住了,是在给我敲警钟吗?是在提醒妻子吗?妻子却很有意味地瞅了我一眼,说,男人要心花了,关进监狱都不……我赶紧给妻子使眼色,妻子才住了嘴。
这是唯一的一次,妈妈在离婚后,在我当面,提到了爸爸。
妈妈死在爸爸之后。是心脏病。我一直守在她的病床边,疼惜地看着她喘气困难的样子,不时瞥一眼床头边的心电图显示屏。妈妈的心脏跳动,乃至生命,就被这个电子玩意,以尖锐的曲线形式显示着。在妈妈浑身猛的一个抽搐,嘴唇扭曲着,颤动着,发出两个含混的音节后,显示屏上只留下了一条灼亮的直线,很平很直的直线。我知道,妈妈的生命就浓缩在了这个电子玩意中,连同她最后时分吐出的那两个音节。
我一直试图破解这两个音节。因为妈妈当时嘴唇处于严重扭曲状态,也颤动得厉害,我多次用嘴唇模仿着那种扭曲状态,做出那种口型,然后发出音来。终于找到了感觉―妈妈吐出的那两个音节、不是“狐狸”,就是“方华”。
刹那间,我呆住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十四
轮到方小鱼倒霉了。
袁圆的妈妈,突然清早间造访。她把余淑芳拉向门外时,瞅了方小鱼一眼。那双暴突的眼睛,像长出了牙齿,更像一把黑森森的尖刀。方小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毁灭,心开始一点一点向无底的、黑漆漆的深渊里,无望地坠落。
两个女人在门外嘀嘀咕咕一阵之后,余淑芳回来了,设有看方小鱼一眼,仍旧忙她的,做饭。
方华此时正蒙头睡觉。现在在这个家里,他只有吃饭和睡觉的权利。一般他不发言。后来我才知道,方小鱼跟袁圆本属儿戏的“睡觉”惹出了麻烦。袁圆阴部红肿,几日未消。在她妈妈的再三追问下,她才如实招供:是方小鱼用手头指戳的。
余淑芳后来并没有揪方小鱼的耳朵,也没有骂方小鱼,甚至再没提过这事。只不过那天早饭后,她喝令方小鱼坐下,然后她坐在方小鱼的对面,不错眼珠地逼视着方小鱼。目光黑亮亮的,像黑的火焰,刹那间笼罩了方小鱼,笼罩了整个世界。逼视了好长好长时间。逼视了近乎方小鱼一辈子。眼睛有时候比嘴厉害,比手更厉害。
方小鱼乖乖地、也是木木地坐着。坐了好长好长时间。坐了整整一辈子。左手拇指抠着食指的指头肚儿,右手拇指也抠着食指的指头肚儿。眼睛看着地面,目光却是空的,散的。脑子里也是空的,黑亮亮的一片。
屋里静得可怕。这静挤迫人,压榨人。挤迫、压榨的是灵魂。是一种亘古的、蛮荒的静。静了整整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