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两个人依偎在洒满阳光的欧式情调的房子里,仰望着同一个方向,好像在憧憬着同一个辉煌的未来。这是去年秋天才补拍的。海林到底没拗过巧云,跟她到恒州县城一家叫“台湾新娘”的影楼,整整折腾了一下午,花了几千块现大洋,才补拍了这么一套。海林早已被摄影师摆布得不厌其烦,但巧云看起来,兴致高涨得似乎要忘了自己姓啥为老几的光景,连说像做梦一样,做梦一样。女人就爱这些虚幻的玩意。
巧云的电话又呼入了,劈头盖脸就问,咋回事?海林平静地应答一句,你回来就知道了。然后,挂机。
工夫不大,巧云急急匆匆的脚步声就响在了院子里。海林心里抽搐了一下,仍坐在床上,木木的,没有动弹。
咣当一声,卧室门开了,给人的感觉像是巧云破门而入了。咋回事?说!她矗立到床前了,大义凛然得都像是铡刀前的刘胡兰了。
海林撩起眼皮,看着巧云,用沉静的语调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游戏结束了。
巧云蛮横地问,我只想知道,咋回事?
海林看着巧云的脸,说,咱们都冷静一些,好不好?
巧云说,你能冷静,我不能!说!咋回事?
海林说,麻烦你从书柜上,把今年“三干会”发的黑皮日记本拿来。
巧云转身,走到书柜前,翻到那本日记,急急地翻看起来。手开始哆嗦了,浑身开始颤抖了。几步又窜过来,冲海林吼叫,咋回事?这是咋回事?
海林说,上面记录的,是你和我之间,也就是你和那个潘小江之间,来往的所有短信。
巧云眼睛里溢出泪水来,天啊!这,这……
海林说,那个潘小江就是我,我就是潘小江。
巧云的泪眼直戳戳瞅着海林,像海林脸上突然长出了狗的鼻子,和猪的嘴巴:你……她嘴唇痉挛着,终于没说出个囫囵话来。旋即,一扭身,跑出卧房去了。
海林呆呆地倚在床头上,嘴巴半张着。四下里一片阒寂,石英钟走秒的声音,像上帝的心跳,弥漫了整个空间。东邻家的厨房里忽然剁起菜来,干巴巴的咚咚声,在人耳膜上敲来敲去的。海林的脑海里幻化出秦腔《霸王别姬》的画面来: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在舞台上,搓着双手,来回踱着步,吹胡子瞪眼悲叹:虞兮,虞兮,奈若何?
好大一会之后,巧云推开门,脚步迟缓地走进来,目光逮着海林的目光了,惨然一笑说,王海林,我真傻……骤然间,却声似裂帛:王海林,你真阴险!
九
巧云搬到店里去住了。原先的员工宿舍给她腾了一间,她咬牙为自己买了一张几万块钱的红木仿古床。这张床以前海林看过多次,要买,都被她阻拦了。又买了一台新的点钞机,微电脑控制的,点钞的声音,比家里那台柔和多了,也动听多了。每天晚上,她听着钞票从点钞机里流淌的声音,免不了就想起她早先曾说给海林的那句话:只有钱,才是我的亲爷爷,乖孙孙,你不是!
有姐妹过来看她,又说起海林有花花绿绿的事情。目标锁定的是王屯那个女人。巧云抽空到王屯那个女人家里走访了一趟,回来打电话给那个姐妹说,打死都不会相信海林会跟那样的女人有一腿,又胖又丑不说,身上还有一股陈年的酸臭味呢。那姐妹只好闭嘴。她明明听王屯来镇上逛的人说,这个女人整天在村里卖排,自己在镇政府有个相好哩,叫王海林。但是,人家巧云不信。人家不信,你总不能敲开人家的脑瓜子,强迫人家相信吧?再说,谁有这闲工夫管别人的闲事?
巧云曾给海林打过一个电话,用很平静的语气问,王海林,能不能告诉我,你搞这个把戏的目的何在?海林轻描淡写说,捡了张废手机卡,心血来潮想跟你开个玩笑。巧云问,玩笑有这么开的吗?海林说,起初是想开玩笑。最后见你陷进去了,就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巧云调门骤然升高八度:都是你戏演得巧妙!海林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怪怪的。巧云说,王海林,告诉你,我要跟你离婚!
接下来,巧云干了几件事情:首先,趁海林不在家回去了一趟,翻腾出海林的身份证。然后又带上自己的身份证,跑了几趟农行,把几张用海林名字开户的存折全部挂失了。接着,又跑了几趟恒州县城,到房管所找自己的表妹,把岭梅镇上的所有房产,还有在县城里购置的商品楼,都办了房产证。产权所有人,当然都是她林巧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