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凤琴决定要跟有社谈谈。
午饭吃过,迪迪上学去了,有社又要出门,凤琴叫住了他:有社!急惶惶的一声。有社已经走出屋门了,停下脚步来,缓缓转身,甩给凤琴一张阴沉沉的脸,和两道恶煞煞的目光。凤琴一脸巴结的笑意,说,有社,我有话跟你说。有社嘴角痉挛似的扯了扯,一边脸颊上就闪了古怪的笑意。然后,转身,又向前走去。背影显得很是悲壮。凤琴快步追赶上去,拦住了有社的去路,有社!一时竟然语噎。有社目光像钉子,盯着凤琴的眼睛。凤琴说,咱回屋吧,有话要说。有社冷笑一声。凤琴说,有社!有社冷笑了两声。凤琴几乎是抱住了有社,推搡着他进屋。有社嘴上说着“我只跟成双龙有话要说,暂时跟你没话”,脚底下却也配合。
进了卧房,凤琴把有社强按坐在床沿上,自己站在他的对面。有社,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咋惩罚我都行。有社说,态度倒也老实——就说这些?凤琴说,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有社说,我说过了,我只跟成双龙有话。凤琴说,你要跟成双龙闹到啥时候?你到底想咋样?有社说,闹到啥时候由我说了算,闹到啥程度也由我说了算,咋样闹还是由我说了算,这些你可以统统不用操心,你只管做好你的一日三餐。凤琴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儿,语气骤然变凌厉了:黄有社!你……昏了头!有社故作惊讶地说,你咋知道我昏了头?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你又错了。谁有头疼脑热,谁自己难受么,外人咋能觉察出来。泪水滑落了下来,凤琴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很大……
有社说,对我没有伤害。凤琴说,可是……你想没想过,这样闹下去,我还在北街,在岭梅镇,咋样活人?迪迪年龄还小,又咋样活人?有社上门牙龇了出来,说,敢问刘凤琴同志,你当初跟成双龙同志在长城饭店风流快活的时候,想到过这些吗?
凤琴定定地看着有社,浑身上下,一波又一波的眩晕感掠过。有社显得很陌生。她搞不明白,自己怎么跟这样陌生的一个男人,一口锅里搅勺把了这么多年。是冥冥中神灵的安排,还是阴差阳错?有社却又显得很熟悉。熟悉到他脸上每一条皱纹的深浅、走向,她都清清楚楚,熟悉到他遇事后会怎样做怎么说,做到什么程度,说到什么程度,她都明明白白,熟悉到他身上哪一块有斑斑点点,平时生活上有哪些过错和失误,她都一清二楚。有社现在看起来,更像一条影子,虚幻的阴影,飘忽的阴影,扭曲的阴影。这么多年,自己就一直跟这么一条阴影躺在一张床上,行云播雨,并且开出花朵,结出果子来?
凤琴看到有社的上门牙又龇出来了,她听到一个飘忽的声音传来:咋不说话了?
凤琴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嘴里飘出了一句话:我在你心里还有分量吗?
这个问题,你问的不是时候。是有社说的,凤琴分明看到有社的牙花子在闪。
我在你眼里还有脸面吗?这句话,是自己在问吗?凤琴摇摇头,又狠掐自己的大腿,竭力想让自己从某种状态中拔脱出来。
有社说,这不是我现在考虑的事情。
凤琴说,好!黄有社,关键时候见人心。我现在总算知道了,在你的心里,我有几斤几两重了。
有社说,我记得前几天就跟你说过,我只对付成双龙。草包男人才想着咋样对付自己的老婆呢!
凤琴说,咱们离婚吧。你体面,我也体面。
有社说,其实,上午回来,我就想向你汇报战况呢。现在,我跟成双龙讨论的,不是他咋样知道“蝴蝶飞啊”,而是……你想听吗?
凤琴说,索性离婚,免得再闹出啥事情来。
有社说,我请求敬爱的成双龙同志,把老婆海宁也让我领到长城饭店去,风流快活一夜。然后,在茂林的商店门口,当着众人的面说,海宁的身上哪一个地方有一块疤呀痕呀的。就这样。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