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竭尽所能地追寻着绿蒂的双眸。唉,她东看西看,望这儿望那儿!请看着我!请看着我!请看着我!我的全部身心都在她的注视中陶醉,那目光却唯独不在我这里!我对绿蒂,从心里道了千百次“再见”!但她就是看都不看我!
马车已经驶走。我的眼中满含热泪。我的双眼追随着马车,看到绿蒂的帽子出现在车帘门口。是她,她回过了头,张望着。啊,是在看我?
啊,亲爱的朋友!我失去了自信,我的心游移不定。可能,她就是回过头看着我!我只能自我安慰。就是或许!晚安,我的朋友!啊,我这个孩子,难以形容!
七月十日
我亲爱的朋友,你真是要仔细看看,当我们聚会时候,只要听到有人谈起绿蒂,我的那副模样是多么可笑!
如果有人问我,是否喜欢绿蒂,“喜欢”!的确,我非常痛恨这个词语。如果喜欢绿蒂,却又不对她付出全部身心,还有全部情意,那这个人还算是人吗?“喜欢”!最近还有人问我,是否喜欢莪相!
七月十一日
m夫人的病非常严重,已命悬一线。绿蒂痛苦,我也一样痛苦,就和她分担,为m夫人祈祷。我在一位女友家遇到了绿蒂,非常难得听到了一件怪事,是绿蒂讲述于我。
m先生是个悭吝之人,爱财如命、无比贪婪。m夫人一辈子受他的拘束,不知受尽了多少委屈和折磨,却总有对付他的办法。几天前,m夫人听到医生说她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就把她丈夫招来(绿蒂也正在房中),说出了一番话:
“我要告诉您一件事,要说得清清楚楚,要不然等我死后,也有可能会麻烦不断、乱七八糟。我操持家务一直到今日,省吃俭用、竭尽全力来操持得有条不紊。但是,这三十年来,我始终瞒着您,您一定要体谅我。新婚伊始,您给的固定的钱,负责家里的或是和其他开支,数目只有非常少的一点儿。其后,我们的家业增大,开销增多,您却怎么也不肯听我奉劝,把每个星期的费用增加个相应的数目。简而言之,您也应该明白,在家里开支最多的时候,你居然还规定我每个星期只能用七个古尔盾。我毫无异议地接受了您的要求。于是,每个星期超出的,我只好从您的营业收入中拿钱来补足。谁也无法相信,女主人竟然偷自己家的钱。我没有乱花过一分钱,我死后,再来管理这个家的女人一定会无从下手,因为只有那么一点儿钱。然而,您言之凿凿,说第一位妻子就是这么过活,这点儿钱足以应付这个家的开支。如果不是为后来的管家女人考虑,就算我不向您承认,我命赴黄泉也会问心无愧。”
我和绿蒂两人生发出议论,m先生明明知道七个古尔盾根本不足以应付家庭的开支,这开支可能是两倍以上,然而,他根本没有怀疑个中原因,真难以想象这个人是何等愚钝。但是,我同样认识另一类人,他们不知节制、浪费挥霍,自以为家里供奉了那个来自先知的油瓶,对于取之不尽毫不惊讶。
七月十三日
不,我没有自己欺骗自己!
从绿蒂的乌黑双眸中,我能够看出来,她对我,对我的命运如此关切。在这一点上,我能感受体会到,没错,我能够相信自己的心。我深深地觉察到,她爱着我!啊,这句话能够表达出我那无法可比的幸福吗?我能够,我可以用这句话吗?
她爱着我!我觉得,那个自我是多么宝贵,自从我觉察到绿蒂爱着我,我就是多么——亲爱的朋友,我能够让你知道,因为你一定明白——这个自我,多么让我崇拜!
到底是想入非非,还是体会到了真实的情况?我对那个人还一无所知,然而,想着我在绿蒂心中的地位,他会让我十分担心。的确是这样,每当绿蒂谈起她的未婚夫,总是温柔无比、满怀关切,那时,我总是觉得自己就像被夺走了一切尊严和荣誉,就连佩剑都被掠夺,无法自卫、无地自容。
七月十六日
每当这种时候,在无意间,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在桌底下,我们双脚相碰,啊,我的全身血脉贲张,热血沸腾,于是,我立即缩回避开,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然而,我又被一种无形的神秘之力向前拖拽。我的一切感官,都眩晕着,如同腾云驾雾。啊,她纯洁无瑕,她那灵魂自由自在,她完全没有感觉到,那些亲密的细节动作,让我遭受了莫大折磨。当她谈话时候,手放在我的手上,有时为了方便谈话,她挪过来,挨我更近,她唇齿间的呼吸传到我的唇上,多么美妙,于是我如遭雷殛,身体都沉了下去。我亲爱的朋友威廉,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能够大胆地直达这天堂,得到这真心实意……你要原谅我。
不,我的心并非如此,而是软弱疲惫了。真是软弱!难道这样就不算堕落?在我心中,她是那么神圣,在她面前,一切欲念都烟消云散。只要在她身边,我无法厘清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仿佛早已神志错乱。
她弹奏了一首曲子,在钢琴上像天使一样弹奏着,那么质朴无华,又那么充满才情!她最心爱的这首曲子,同样代表了她的心声。每当她弹奏出第一个音符,那让我困扰不堪的迷惘痛苦、忧郁烦恼,都会消失无踪。我觉得,那种古老的音乐具备魔力的说法,所言非虚。如此简单的曲子,激起了我的心绪!而她总是在我恨不得用一颗子弹射穿自己的头颅时,恰逢其时地弹奏起这首曲子!我迷失了的灵魂就不再迷失,那些阴沉的情绪也一扫而空,我重又舒畅自如地呼吸。
七月十八日
我亲爱的朋友威廉,对我们的心而言,如果人世间没有了爱情,那还有什么意义!没有了光亮,那盏走马灯的小灯的作用何在?一放进来小灯,洁白的墙上顿时出现了漂亮缤纷的图案!无论这些图案是如何转瞬即逝的幻影,但是,如果我们像个孩童一样站在前面,迷醉于这奇妙的画面,也足以有了快乐。今天我无法去看望绿蒂,有个不得不去参加的聚会,如何是好?于是,我派了我的仆人过去,以便身边能有个今天到过她面前的人。派出去后,我就焦急地等待着,焦虑不安,能够再见到这位仆人,我又是如此激动!如果不是觉得害羞,我恨不得把他的头抱住亲吻。人们常常提起的博洛尼亚石,据说白天把它放在阳光下,它就能吸收阳光,然后在夜里发出为时不短的光亮。于我而言,这位仆人就是此类石头。绿蒂的目光曾停留过,他的脸颊上、上衣纽扣上、外套衣领上。这一切,都在我的感觉下变得珍贵神圣!
这个时候,就是有人出价一千塔勒,我也不会转手我这位年轻的仆人。只要他能在我眼前出现,我就会心情万分舒畅。上帝保佑,我亲爱的朋友,威廉,别嘲笑我。那可能就是幻觉吗?那让我感到整个心灵自由的?
七月十九日
“我一定要去看望她!”一大早,我刚刚醒过来,就满心欢喜地对着灿烂美丽的太阳大叫:“我一定要去看望她!”今天,我对其他要做的事,别无所想。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样的期望中了。
七月二十日
亲爱的朋友,你希望我能随同公使到某地,我还不太乐意赞同你的如此观点。对我这个人来说,我不太喜欢让人差来派去。另外,众所周知,这位公使,人人憎厌。你告诉我,我母亲非常希望我能就职,有事情来做,这样太可笑了。现在的我,不同样有事情做吗?追根溯源,要数的,不管是豌豆还是蚕豆,不都同样是豆子吗?其实,人世间的事,基本上全是无关紧要的麸皮小事,毫无意义,如果用尽全力追名逐利,只是为了他人,却没有自己一分一毫的激情澎湃,没有个人自身的需求,那么,这个人实在愚不可及。
七月二十四日
我亲爱的朋友,你叮嘱我,别荒废我自己的绘画。感谢你还记挂此事,不过我想,我宁愿根本不提此事,也好过让你知道在此期间,我几乎没有画画。我从未有过如此欢乐,以至于对地上一块小石子、一棵小草,我的感觉都是如此丰富、如此亲近。但是,我无法抒发自己的想法,在我的灵魂之前,我那如此微弱的想象力,让一切都那么飘忽无状,让我竟然无法捕捉住轮廓。但是,如果手边有黏土或者蜡泥,我一定能另辟蹊径、异想天开,或许可以塑造出这一切。如果能够将黏土长久保存,那么,我一定要用这些揉捏制作,即使仅仅捏成了一块饼,也是好事!
对于绿蒂的肖像,我就动手了三次,结果三次的画都露拙出丑。因此,我无比懊恼,可就在最近,我的画还是惟妙惟肖。于是,我为绿蒂弄了幅剪影画,以作自我安慰。
七月二十五日
亲爱的绿蒂,是的,我愿意为您代办操劳一切,您就常常把任务分配于我,越多越好!我对您,只请求一件事,请您不要再撒沙子在您给我写的字条上了。就在今天,我过于激动,把您的字条放到嘴上去吻,导致牙齿被磨得直响。
七月二十六日
我好几次下定了决心,再不要如此频繁地去看望绿蒂。然而,我又如何能实行?每天,我都会经受不起诱惑,于是每天都要在心中发下神圣誓言:明天你别再去!但是,明天来临,我又找到了好借口来让自己屈服,转瞬过去,我又来到她的身边。要不然,她晚上这么说:“您在明天一定过来吗?”绿蒂都如此说话,我焉能不去?要不然,她托我代办某事,我觉得妥当的是要亲自向她回话。要不然,天气特别好,于是我去了瓦尔海姆,但是,只有半小时路程,就可以到她那里!仅仅在于我太过靠近她的吸引力,所以,我会转眼就到达。那个磁石山的童话故事,是我祖母曾给我讲的:如果船开得太靠近这座磁石山,船上所有的铁的物品就会被突然吸去。于是,那些钉子纷纷飞到山上,导致船板四分五裂、碎块分散,可怜的船上的人都将被大海吞没。
七月三十日
我必须离开,阿尔贝特回来了。如果他这个人最为高尚杰出,让我在哪个方面都自愧弗如,那么,我还得目睹他的品格是多么完美无缺,我又如何能够忍受?
拥有!真是不必再提,亲爱的威廉,这里有她的那位未婚夫!
他这个人可爱英俊,人们不由得会对他好感顿生,好在欢迎他归来的时候我不在场,不然,我的心会全部碎裂!
阿尔贝特非常庄重,只要我在那里,他从未吻过绿蒂。希望上帝能对他的行为加以奖赏!只为了他对绿蒂这样的敬重之情,我也必须得喜欢他。他对我十分友好,我猜测,恐怕这要归功于绿蒂,并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情感。女性在这个方面来说,非常有智慧,也很有一番自我道理。即使这样很困难,但是如
果她们能让两个爱慕者和平相处,她们总是能够安享那胜利的果实。就算这样,我还是对阿尔贝特很尊重。
我们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他那沉着冷静的外表和我那难以掩饰的不安分个性。阿尔贝特情感丰富,对绿蒂的价值透彻知晓,很少看见他发脾气的时候。我亲爱的朋友,你明白,对于人来说,坏情绪是一种罪恶,是我生平最为痛恨的。阿尔贝特也认可我很有才华。我爱恋绿蒂,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能给予我热切的欢乐,这些都让他感到胜过了我,也因此更加爱绿蒂了。偶尔,是否他也会因为一点点吃醋而让自己心烦意乱,我目前还无法断定,不过,如果我在他的位置上,在妒忌这个魔鬼的面前,起码我不会全无反应。总之,说什么都已没用,我能够待在绿蒂身边的欢乐已然不见,对此,是叫做愚钝还是迷惘?——为什么要理会这些名称?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早在阿尔贝特回来之前,我就明了目前的情况。我很清楚,自己不能向她提要求,我也没有提要求。换句话说,我本来可以做到和她的关系很密切,但我从未放任自己的欲望。可是现在,因为有另一个人,从我这个傻子身边夺走了我的姑娘,我只能瞪大两只眼睛,牙关紧咬,对自己的可怜嘲笑讽刺。那些加倍、三倍嘲笑挖苦我的人,要我心灰意冷。他们告诉我,已然无法变更事实。快快滚开,这些稻草人!
在树林里,我东游西晃,不一会儿又到了绿蒂的家。但是,就在花园的凉亭里,阿尔贝特正陪绿蒂坐着。我无法再继续前行,语无伦次、连篇疯话,变得极其可笑。
今天,“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绿蒂告诉我说,“请您不要再像昨晚那样令人难堪!当时您那么可笑,真是糟透了。”
我亲爱的朋友,实话和你说,只要他一有事不在,我就会看准时机,一下子就出去找她。只要看到她一个人,我就会欢喜得无法控制。
八月八日
有的人居然要求我们屈服于那无法抗拒的命运,我对他们加以痛骂。但是亲爱的威廉,你一定要相信,那绝对不是指向你。我实在没想到,你的意见和他们相似。从本质而言,你没有错。但我亲爱的朋友!就是那一点,能用“非此即彼”模式的人间的事情,恐怕是少之又少。感情和行为方式之间都有很大的差异,比如鹰钩鼻和狮子鼻之间的差别,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各种各样。
如果我承认你的全部观点都正确,却又要想方设法跳过“非此即彼”不谈,你不会怪我吧?不用你告诉我这句话:你要么对绿蒂怀有希望,要么不对她怀有希望。那么,如果是前者,就想方设法去实现,让你的愿望尽力达成;如果是后者,就要让精神振作起来,想方设法摆脱掉这种无谓的可怜情感,它一定会将你的一切精力消耗殆尽。
我亲爱的朋友,你的话干脆利落,表达了一番好意。然而,如果有个不幸之人的病情日益恶化,不能阻挡生命日渐耗尽,你怎么能对他提出捅自己一刀的要求,让他将痛苦永远终结?病魔耗费他的精力,难道不同时将他自我解脱的勇气也摧毁了吗?
你可以理所当然用类比来给我回答;与其延宕犹豫、思前想后,赔上自己的全部性命,为什么不愿意断臂求生呢?我也不明白!这已足够,我们不要迷转于比喻上面了。没错,我亲爱的威廉,偶尔那么一瞬间,我也有了振作的勇气,想要将这一切解脱。此刻,我要是明白自己应该去往何处,那么我就去向那里。
傍晚
没有写下日记,已经有些时日。今天,我又重拿起日记本,看到自己一步步地在眼前的境遇里无法自拔,自己竟然还有所意识,让我惊讶不已,真让我惊讶不已!
我一直“旁观者清”,明了自己的处境,然而,我像个孩子一样地行动。现在,我仍然清晰了解自己的处境,但是,我的处境没有迹象能够好转。
八月十日
如果不这么痴傻,我本可以过上最优越、最幸福的人生。如同我目前所在的所谓困境,是多么难得,既优美动人,又身心愉悦。哦,这话完全正确,只有自己的心才可以打造自己的幸福。这个可爱的家庭中,我是其中一分子。法官爱我如子,孩子们爱我如父,绿蒂也爱我!还有好修养的阿尔贝特,他没有弄乱我的幸福,并不是那么脾气怪异、举止无礼。他用友好亲切对待我,在他心中,我就是绿蒂以外世界上最亲爱的人!我亲爱的威廉,当我们一起散步时,相互谈论着绿蒂,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如果听到我们彼此的谈话,就会发现,世上再也找不到比我们这样的关系更为荒谬可笑的事了,但是,为了这件事,我常常潸然泪下。阿尔贝特和我谈起那贤淑的绿蒂母亲,在临终前,把家和孩子都托付给绿蒂,还把绿蒂许给了他照顾,从那时开始,绿蒂好像成了真正的母亲,气质与从前完全不同。她料理家务有条不紊,照顾弟弟妹妹认真严谨,她的爱心每时每刻都那么热烈,勤勤恳恳地劳动着,可神情还是那么活泼,无忧无虑的天性也并未丧失。
在阿尔贝特身边走着,我时不时地把路边的野花采下,将它精心编成一个花环,然后扔进奔流向前的河水中,目送它轻轻向下游漂走……我记不清楚了,不知道有没有写信告知你,阿尔贝特要留在此地,因为他已经在侯爵府上找到了职位,他很受欢迎,薪俸颇丰。像他这样兢兢业业、办事有条不紊的人,我几乎不曾遇到。
八月十二日
一点儿没错,阿尔贝特是世上最好的人。昨天,我们上演了美好的一幕。到了他那里,我向他作别,或许我是心血,我想骑马到山里(现在,我在山里给你写信)。在他的房间里,我来回踱着,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的两支手枪。“请借给我手枪,”我说,“以便我出门。”
“可以。”他回答,“你要是不怕麻烦,可以把弹药装进枪里,手枪在我这里挂着,充其量就是只摆个样子。”
我取下了一支枪,只听他继续说道:“我被自己的谨慎小心淘气地捉弄了一次,从此,就再也不愿意摸它们了。”
我心下好奇,非常想知晓详情。
“在一位朋友乡下的家里,我住了三个多月,”他说,“那时,我身边带了几支微型手枪,都没有装上弹药,我也就踏踏实实地入睡了。有一天下午,外面有雨,我没事闲坐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异想天开突然出现于脑海中:我们万一遇到袭击,很可能手枪要用得着,有可能……你也了解,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我交给仆人手枪,就让他擦亮,装好弹药,没想到这个小伙子拿着枪去逗弄女仆,想吓唬她们。天晓得是怎么回事,通条还在枪膛里,扳机却一滑让枪走了火,一位女仆右手的拇指被打中,肌肉坏死,我听到她的哭诉,还要支付治疗费。于是,以后我的一切枪支都不再装弹药。亲爱的朋友,难道小心谨慎就有用?并非能够预料到全部的危险!即使……”
我亲爱的朋友,现在你明白了吗,我对这个人非常喜欢,甚至包括他说的“即使”两个字,因为任何定理都有例外,难道这不是显然的吗?而这位人士居然如此周全谨慎、安然不动!如果他觉察到自己曾经措辞不周、太普通或不很准确,他肯定要定义修正、增添删减,而且会无休无止地进行,最后出来的意思远违原意。就是为此,他要把整件事情讲述得纤毫不差、详细无遗,并且不厌其烦。说到后来,我根本就对他说的充耳不闻,只沉浸在自己的忧郁想法中,反复思虑着。突然我变得暴躁起来,枪口对准了自己右眼上的额头。
“天哪!”阿尔贝特大喊,忙把我的枪夺了下来,“你在干什么啊?”
“里面又没装子弹。”我说。
“就算是这样,你想要做什么?”他非常不耐烦,又追问,“我真是无法想象,人怎么会这么脆弱,居然选择开枪自尽,仅仅有这种念头,就让我觉得厌恶。”
“像你们这种人,”我大叫一声,“一旦议论起什么事,就会马上这样说:‘这样是愚蠢的,这样是明智的,这样是好的,这样是坏的。’”
“这样到底能够将什么问题说明白?是否你们能够为此而钻研过一种行为的内在?是否你们能够为这种行为发生的原因作出精确的解释,必然发生的诱因是什么?假如你们曾经钻研过,你们就不会作出像这样草率的论断。”
“你必须要承认,”阿尔贝特说,“某些行为无论是何种动机,本身总归是一种罪恶。”
我只好耸了耸肩,承认他说得有理有据。
“然而,我亲爱的朋友,”我继续我的看法,“仍然会有例外。的确,盗窃是一种罪恶,可是,如果一个人走投无路去盗窃,是为了自己和亲人不至于饿死,那么,这个人是该同情,还是该受到严惩?出于有正当理由的愤怒,丈夫一怒之下,把不贞的妻子和无耻的奸夫杀死,谁还能向他扔第一块石头呢?那位姑娘,在男女欢爱的极乐时刻,那排山倒海一样的爱情狂欢让她完全迷醉其中,又有谁能向她扔第一块石头?代表我们法律的老学究法学家虽然冷血,只会讲究条例,也会被她感动,不会惩罚她。”
“这根本不是同一类事情,”阿尔贝特说,“那种人,激情的驱使使他丧失了理性,我们只是把他当醉汉、疯子来看待。”
“啊,看看你们这些只讲理性的人!”我微笑了,还是叫着,“激情!迷醉!疯狂!而你们只是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你们认为自己品行端正,对醉汉、疯子嘲弄厌恶,扬长而去,就像那个祭司一样,还是像那个法利赛人一样,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没有把你们造成了醉汉或疯子?然而,我迷醉过不止一次,我有着几近疯狂的激情,就是因为,按照我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我从不遗憾。我很清楚,那些超越庸众的人,能够成就伟大事业,完成别人看着不可能的事,总是会被骂成醉汉和疯子。”
“即使是最平常不过的生活里,只要是谁比较豪迈、清高又不随大流,总是能够听到那些传言,有人在他背后指着脊梁骨乱喊:‘这家伙喝醉了,是个蠢蛋!’”
“如此这般,实在让人无法容忍。你们这些清醒的人!惭愧吧!你们这些圣人!”
“你怎么又天马行空、不着边际,”阿尔贝特说,“任何事情到了你这里,都弄得很极端。至少现在你的说法有误。如今我们谈论自杀,但你把它比做伟大的行动。比起要坚定地忍受生活的痛苦煎熬,更为轻松的是死,自杀只能被看成是一种软弱的体现。”
我决定停止和他的谈论。我将肺腑之言吐露于他,但他回复我的是陈词滥调,完全没有意义。他这样的腔调,让我异常恼火。不过,因为自己已经听腻了他的这套论调,这次会更加恼怒,所以,我暂压住怒气,只是稍微有点儿激动地反问:“你认为,自杀是软弱?”
“我请求你,不要迷失于表面,只看到那些现象。一个承受着暴君压迫的民族,不再忍受和呻吟,终于奋起反抗,将自己身上的锁链砸碎,难道这个时候,还可以称为软弱吗?一个人的家宅失火,在异常惊惶之下,能够把力气使足,居然将重物轻松搬开,这些在他头脑冷静时根本不可能挪动;一个人受到了侮辱,愤怒驱使他和六个对手都交了手,居然胜过了全部的人,难道这样的人,能称为软弱吗?”
“我的好朋友,不仅如此,既然拼命就有强大的力量,为什么到了极端就是走向反面呢?”
阿尔贝特盯着我,说:“请别见怪,在我看来,你罗列的这些事情,和我们谈论的事完全不相对应。”
“可能如此,”我说,“我经常受到责备,认为我的联想方法几乎就是荒谬。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能否换另一种说法,来感同身受一下心境如何。假如一个人打定主意要摆脱生活的担子,通常情况下这个担子还算愉快,只有我们感同身受,才有资格来谈论。”
“人的天性总是有它的限度。它在一定限度上能够经受住欢乐悲伤、痛苦难过,只要一超过这个限度,它必将消散。”
我继续说着:“问题并不在于这个人是软弱还是坚强,而在于自己的痛苦超过了限度,能否经受得住。我这样认为,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不能把一个自杀的人说成是懦夫,就像把死于恶性热病的人称为胆小鬼一样,这样的说法都很离奇,极不恰当。”
“荒谬,这实在荒谬!”阿尔贝特叫着。
“不是像你想得那样荒谬,”我说,“你要承认,如果疾病侵袭了人的肌体,损害了健康,耗蚀一部分他的精力,让一部分精力无法发挥,再也无法康复,我们称这种病为绝症,无论如何医治,也不可能让生命的运转恢复如常。”
“那么好,我亲爱的朋友,就让我们在精神方面也用这个类比。请你看看一个人在自我的狭隘限制中,他的各种观感和印象对他有何影响,如何让他的思想固定下来,那有增无减的激情怎样将他冷静的思考夺走,导致了他的死亡。”
“虽然那些冷静理智的人,清楚明了地洞察了这个不幸的人的处境,尽管也对他进行奉劝,然而都白费口舌!就好像一位伫立在病人床前的健康的人,如何将自己的能量输给病人,没有一点儿办法。”
阿尔贝特认为我这番话大而无当,我就向他提起不久前一位溺水而死的姑娘,又向他重复了一次姑娘的故事:“她是一位好姑娘,年轻活泼,成长于家庭的狭小圈子里,日复一日地干着家务活儿,一到礼拜日,她就穿上那套好不容易慢慢配齐的好衣服,和几个境遇差不多的姑娘结伴去郊外散步。逢年过节,她还可能翩翩起舞,要不就是和女邻居热情起劲地闲聊,比如谁和谁吵架、是为什么、谁又散布流言飞语,等等,除了这些,她几乎没有任何娱乐。后来,毕竟有着火热的天性,她终于感受到了内在的渴求,这种渴求因为男人的殷勤讨好而变得更加强烈。于是,她觉得从前那种娱乐渐渐索然无味了。”
“最终,她遇到了一个人,她被某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吸引到他身边,无法抗拒,就这样,她全然忘却周遭世界,在那个人身上寄托了一切希望。除了这个人,只除了这一个人,她再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感觉不到什么,她的全部心思,只有他,只有这个人。虽然那变幻不定的虚荣心容易成为消遣快乐,但她并不满足于卖弄风情,而是一心一意地追求自己的目标,要让自己属于他,要在与他共结连理中,找到一切幸福、她所缺乏的永恒、能够欢享长久渴望的种种快乐。对方不停地许下诺言,像是让她安心,她非常确信,自己的希望一定不会落空。她的欲望,因为那些大胆的爱抚更为高涨;她的整个心灵,满是快乐和欲望。她神思恍惚,心神无依,迷醉在期盼的欢乐中,兴奋至极,到最后恨不得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自己的所有渴望。”
“然而,她被最爱的人抛弃了!她被震惊得全然呆住、麻木茫然,她无措地站着,如同面对万丈深渊。她只有被一片黑暗包围着,没有希望,没有宽慰,没有感觉,因为他,只有他才让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正是他,将自己抛弃!眼前那宽广的世界,她视而不见;能够为她弥补心伤的人还有许多,她也视而不见;她只是觉得孤立无援,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自己。她被那心中恐怖的痛苦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纵身往下一跃,让死神环抱着,好消除所有的痛苦。你看看,阿尔贝特,这就是某些人的故事!请你告诉我,难道这不是一种病症?陷于迷雾中,这力量混乱而矛盾,人的天性无法有出路,唯有一死。”
“那些袖手旁观、爱说风凉话的人,不得好报!也许他们说:‘笨女子!只要她肯等待,如果有时间,就能够医治好,也不会再绝望,那时,就会遇到安慰她的另一个人。’这样,无异于有人说的那样:‘这个笨蛋,竟然会死于热病!要是他能等待,等到体力恢复,体液好转,血液不再激动,转为平静,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肯定能够一直活到今天!’”
阿尔贝特仍然认为这个类比很不确切,又提出了不同意见,比如,我说的只是个太单纯的姑娘。如果是个眼界不太狭小,涉世也较深、还比较理性的男人,做出自杀的行为,无论如何不应该被人原谅。他很不理解。
“我真挚的朋友!”我大喊,“人毕竟是人,当那个时候,他激情澎湃,又被人性的局限逼迫着,即使有一点儿理智,也很难有什么作用,或者根本没有作用。甚至于——以后再谈吧……”说着,我拿起自己的帽子离开。啊,我不由得感慨万千——我和阿尔贝特就这样分别,但没有彼此理解。这个人世间,一个人要理解另一个人,是多么不容易!
八月十五日
没错,莫过于爱,才让一个人变得很被人需要。我能感受到,绿蒂不想失去我,而这帮孩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我每天一早就到他们身边。今天我又去了,为绿蒂的钢琴校音,但是没能弄完,因为,孩子们都缠着我,要我给他们讲故事,甚至绿蒂也让我先满足孩子们的愿望。晚餐时,我给他们切好面包,他们从我手中领面包,个个都快乐无比,就像从绿蒂手里拿时一样。
我给他们讲了个故事,是由一双神奇的手送饭来吃的公主的故事。给他们讲故事,我也学会了很多本领,请你相信这一点。他们对这个故事印象居然特别深刻,让我实在吃惊。因为,我讲的时候常常要添油加醋,第二次讲的时候,就忘记了上次编造的情节,这时,孩子们就马上说,和上次讲得不一样。所以,现在我只能反复练习,要把故事一模一样、毫不相差地背诵下来,还是用那种唱歌的腔调,抑扬顿挫。这件事,让我感受到,如果一位作家的书再版时修改了故事情节,即使艺术性更好,依然会损害他的作品,这是必然的。我们总是愿意接受第一印象,生来如此,即使最最荒诞的事,也会深信不疑,而且会马上牢牢记住,如果谁想推翻或者抹掉这个记忆,那只能是自寻烦恼!
八月十八日
莫非一定要这样,让人幸福的,又逆转变成一个人的痛苦之源?
对于生机盎然的大自然,我的心中充满了温馨之情。我曾接受过这种感情席卷而来的无数欢乐,觉得周围的世界都成了自己的伊甸园,如今,我却成了这样一个人,令人难以忍受,偏偏给别人制造痛苦。这个灵魂折磨着、追逐着我,无处不在。从前,我站在岩石上,俯瞰河对岸山谷间的丰饶土地,山与山一派生机、欣欣向荣;从山脚到顶峰,高大茂密的树木漫山遍野,那些可爱林木的绿荫遮盖着山谷,山脉千姿百态、蜿蜒曲折;从窃窃私语的芦苇间,河水缓缓流过去;柔和的晚风徐徐吹拂着,天际飘拂过来可爱的白云,在河里投下了朵朵倒影;我听到,四处的小鸟鸣叫声,树林里生机勃勃,在夕阳最后一抹赤色余晖里,千百万只蚊蚋大胆地跳着舞;这落日,那最后颤抖的一瞥,解放了簌簌鸣叫的蟋蟀,它们跳出了草丛,一片嗡嗡声。我视线的焦点在大地上,我所站着的坚硬岩石上,一片片苔藓在吸取养分,那在下面贫瘠沙丘上生长的缠在一起的灌木丛,让我窥探到了大自然内部热烈神圣的生命:一切,我在自己温暖的心中摄入。身处大自然中,感受到它的丰富多彩和包罗万象,在心灵里,跳动着种种壮丽的模样,那就是浩瀚世界留给我鲜活的印象,我觉得自己也飘飘欲仙。
我被巍峨的群山环抱着,面前一道道深谷,而飞流直下的瀑布,奔流的河水就在我脚下,同样,还有齐声作响的树林和山峦。我感觉,在地球深处,各种难以解释的力量相互作用和影响,在苍穹之下,大地繁衍着千姿百态的生物,每种生物的形态又各不相同、千差万别;当然有人,在小屋里居住,他们每家都要一起群居,以便一起保护自身的安全,觉得自己是这辽阔世界的主人!真是可怜的傻瓜!如果看了这一切,都觉得自己微不足道,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微不足道。那永恒的造物主,他的魂灵无所不在,从难以攀登的高山,越过人迹罕至的荒漠,到无人知晓的海洋尽头,每颗有生命的尘埃,都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值得高兴。啊,就在那时,我总是盼望能乘上飞过头顶的仙鹤,让它的双翅带我到茫茫大海边,这是那位永恒者的酒杯,那里翻腾着酒沫,即使只是刹那,我依然渴望畅饮,一品那生之欢乐。我心头激荡,让禁锢心中的有限力量,能够感受一下造物者的幸福,哪怕只有一滴。啊,那位造物者,自身生出了万物,创造出了万物。
我亲爱的朋友,只有回想那些时光,我才会感到十分畅快。我用尽力气,想去唤醒,并且重新诉说那些难以言喻的情感。就这件事本身而言,我的灵魂提升了,超越了自我,更让我备感自己如今境地的可怕。在我灵魂前面,好像拉开了一张大幕,那永无止境的生活舞台,变成了坟墓和深渊,永远也无法合上。什么都转瞬即逝,如同过眼云烟,生命力无法长久存在。天哪,它将被激流卷走,被怒涛吞没,并在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那么,此时此刻,你会说“这就是永恒”?几乎每一刹那,你和你周围亲人的生命都在损耗,没有哪一个瞬间,你不是破坏者,也不得不是破坏者;哪怕是一次最为平常不过的散步,就可能葬送千百只小虫子可怜的命,你一跺脚,蚂蚁千辛万苦造起来的屋舍,就毁于一旦,一个小世界,被踩成一座蒙受羞辱的坟墓。啊,不是这些触动我,不是世上罕见的大灾难,不是冲垮村庄的洪水,不是毁灭城市的地震,是那些大自然里深藏不露的消耗力,伤害了我的心。它所造就的一切,都在摧毁它的邻居,都在摧毁它自己。一想到如此,我就会心神难安、步履维艰。天与地包围着我,我看不到它的创造,只看到这个庞然大物永远在吞噬、永远在反刍。
八月二十一日
大清早,我从噩梦中惊醒,伸出双臂拥抱她,却是一场空;夜里,我被一个幸福无邪的梦捉弄,好像我们在草地上并肩而坐,我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并印上千百个吻,然后我寻找她,却又是在我自己躺在床上的镜花水月。啊,我半睡半醒、昏头昏脑地摸索着她,片刻后,我完全清醒过来。我压抑的心中涌出一股热泪,面对绝望不明的前景,我忍不住哭泣。
八月二十二日
我亲爱的朋友威廉,我实在很不幸,虽然我体力充沛,闷得发慌,但就是无事可做。我不想这么无所事事,却一事无成。我丧失了想象力,丧失了对大自然的感觉,厌恶书籍。如果我们丧失了自我,就意味着失去了所有。我向你发誓,有时我真想给人打份儿短工,就是为了每天早晨睡醒,能够期待来临的一日,有所渴望。我总是羡慕阿尔贝特,每当看到他在文件堆里埋头工作,我心里就会暗想:“如果我能在他的位子上工作,那该多好!”
有很多次,我都想给你和部长写信,谋个公使馆的职位。你曾胸有成竹地告诉我,会接受我,我自己也确信。部长一直都很赏识我,早就劝我谋些差事,我有几小时也很想照做。然而,随后一琢磨,就想起了那则关于马的寓言。这匹马厌倦了自由,于是让人加上马鞍,套上辔头,后来几乎让人骑垮。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亲爱的朋友,我内心渴望打破现状,或许正是那种内心里的厌倦?它对我处处紧逼,让我实在不快。
八月二十八日
这是真的,如果我的病能治好,只有他们会医治我。今天是我的生日,清早,我就收到了阿尔贝特的一个小包裹。打开包裹,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立刻跃入我的眼中。我第一次结识了绿蒂,她的衣服上就缀着这个蝴蝶结,从此,我曾多次向她请求,请求她送给我这个蝴蝶结。小包裹里还有两册六十四开本的小书,是韦特施泰因版的《荷马史诗》袖珍本。我早就渴望得到这个版本,免得散步时总要带着那本埃内斯蒂版的大部头。你看,他们真是善解人意,没等我开口,他们就将我的心愿满足,为了表达对我的友情,他们总是想尽办法来赠送一些小礼物给我,而这些小礼物我也很喜欢,这些礼物表达了他们对我的友情。比起那些光芒四射的礼物来,这些小礼物要珍贵一千倍,那些扎眼的礼物,只是馈赠者对我们的羞辱,只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的虚荣心得以满足。我千百次地吻着蝴蝶结,在每次呼吸之间,心田里都有无数幸福的回忆,我就在幸福的日子里迷醉不已。
欢乐短暂,为数不多的日子,如今早已逝去。我亲爱的威廉!我不怨恨,这就是事实,那生命开放的花朵只能是幻象!那么多花朵都会凋谢,只有寥寥无几的才能结果,花朵痕迹全无;那些能够成熟的更是罕见!然而,人间有着足够多的果实;不过,我亲爱的朋友,难道我们能对这些成熟的果实置之不理,能够看轻它们,能够不去享受它们,而任由它们腐烂吗?
这个地方有着很美丽的夏天,再见吧!我常常在绿蒂果园里的果树枝上坐着,用摘果长杆摘下树梢上的梨子。她就在树下站着,把用长杆递给她的梨取下来。
八月三十日
难道你不是个傻瓜?
不幸的人!
难道你不是在自欺欺人?
这无休无止的激情,汹涌澎湃,又该如何是好?我早已不再为别的祈祷,只除了为她;我的脑海中早已没有别的画面,只除了她的倩影;世上的一切,我只能看到和她有关的,除此之外,都视而不见。我只有这么短暂的幸福时光,直到我被迫和她分离!啊,我亲爱的威廉,为什么我的心总是那么纠结困扰!我在她身边呆坐,长达两三小时,只为能够欣赏她的风姿、她的气质、她的谈吐。就这样,我的一切感觉慢慢地达到紧张的顶点,直到突然眼前一暗,我似乎对一切都充耳不闻,我的咽喉似乎被暗杀的人掐住,而我的心剧烈猛跳,试图宣泄下压抑感,却让我的感觉更加凌乱。
我亲爱的朋友威廉,我总是弄不明白,究竟我是否活在世间!如果我那压抑的心情偶尔得到舒缓,如果不是有来自绿蒂给予我的少得可怜的慰藉——她允许我伏在她的手上痛哭,将心中的块垒抒发出来,那么我一定要离开,一定要跑到遥远的旷野中,到处逡巡徘徊。那个时刻,我要努力攀爬险峰,要在没有人迹的森林里,踏出一条自己的路,让我的衣服被灌木丛刮烂,让我的皮肤被荆棘刺破,如此,我会感到有乐趣!如此,我会感到稍微舒服一些!仅仅是“一些”!时不时地,我会又饥又渴,倒在路上。夜色已深的孤寂林间,天空高挂着一轮满月,我倚靠在歪扭的树上,让那已磨破的脚掌少些痛苦,在黎明前的朦胧月色中,我被催人乏困的静寂送入了梦乡!啊,我亲爱的威廉,就是那一间修道士的苦修室,一件赎罪者的粗羊毛长袍和一根荆条腰带,才正是让我心灵冷静的清凉剂。
再见了!我无法看到这无穷无尽的痛苦何时方休,只能是坟墓。
九月三日
我不得不离开!很感谢你,我亲爱的朋友威廉,感谢你让我那摇摆不定的心坚定下来。两星期以来,我一直在反复思考着怎么离开她。我必须离开。现在,她又进城去照顾她的女友,可是,阿尔贝特,我——我必须离开!
九月十日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我的威廉!如今,我将一切承受,再不会见她!啊,我真挚的朋友,这个时候,我无法飞去将你的脖子搂紧,痛哭一场,把我激动的心情释放出来,把触动我心中的感情倾诉出来。我就在这里坐着,期盼黎明来临,深深地大口喘气,竭力让自己得以平静。日出时分,我定的马车就立即出发。啊,她正在酣眠,肯定想不到,她将永远再见不到我。我离开她,下了狠心。我的确如此坚强,两小时和她的交谈,都没有把自己要走的打算透露片言只语。上帝,这样的谈话又是如何!
阿尔贝特已经应允我,晚饭一过,就立即带着绿蒂来到花园。我就站在栗树下的坡台上,最后一次,目送着夕阳掠过可爱的山谷和缓流的河水,向天边坠落。从前,我和她经常一同在此站立,将这幅美丽的画面来欣赏,但如今……我徘徊在这条我尤其钟爱的林荫道上,对我而言,在我结识绿蒂之前,这里就有种吸引力,神秘而亲切,让我驻足不前;在我们初相识时,我们发现彼此都十分喜爱这个地方,又是多么欣喜!这个地方,的确是我生平见到过的艺术品,最富有浪漫情调。只有走到栗树间,视野才开阔起来。啊,我曾记得,我在信里向你提过多次,高大的山毛榉形成两道树墙,两边接着的是一片观赏丛林,因此,林荫道更加昏暗,到了尽头,那就是一片小天地,与世隔绝、寂静可怕。我还记得,有一天正午,我第一次走进这条林荫道,感受很奇特。我隐隐感觉到,我将在这个小天地里,体会到无比的幸福和痛苦。
我感慨万千,完全在离别的痛苦和再次见面的欢快中难以自拔。大约等了半小时,听到他们走上了坡台方向,于是,我跑着去迎接,握住她的手亲吻,心情忐忑。我们登上了坡台,那郁郁葱葱的山冈后面,月亮升了上来。我们闲谈着,说了种种话题,不知不觉走近了黑魆魆的凉亭。于是,我们和绿蒂走进去,坐了下来,阿尔贝特挨着她,我也在她身边。但是,内心难安让我难以久坐,于是,我站了起来,徘徊于她面前,然后又坐了下来。这境地真是糟糕。此时,整个山毛榉树墙尽头的坡台被月光映照着,绿蒂提醒我们感受下美丽的月色。我们的四周,都被蒙昧不明笼罩着,让景色更美,月光映照之处,更加雪亮悦目。我们都沉默不语,好一会儿后,她重启话语:“每次散步在月光之下,我总会回想起逝去的亲人,我的心头,就会拥上死亡、未来的恐惧。我们终究要死!”
她继续着,声音里充满了激昂的情绪:“但是,维特,在我们死后,是否重逢?能否将彼此相认?您如何想?您会说什么?”
“绿蒂,”我回答,同时将手伸向她,热泪滚落,“我们会再相见!在这里,也许在别处,会重逢!”
我哽咽难言。威廉,我的心里满是离愁别绪,此刻,她非要有此一问!
“那些逝去的亲人,不知能否知道、感觉到,在我们幸福的时候,我们总是怀念他们,带着温馨的爱?”她继续说道,“啊!当那些寂静的夜晚,我坐在母亲的孩子中间,坐在我的弟弟妹妹中间,他们就像当年围着母亲一样,把我围住。就在此时,我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我不禁仰望上天,我含着思念的泪水,祈愿她能往房间里看上一眼,看看我如何信守那个诺言,在她弥留间对她许下诺言——替代她成为她孩子的母亲。我充满深情地呼喊着:‘请您原谅我,母亲,最最亲爱的!如果让他们觉得,我比不上您对他们那么周到的关怀,啊,我尽了自己所能,给他们好吃好喝,更重要的是,我给了他们关怀和爱。您看,我们相处得那么和和美美。亲爱的圣洁的母亲!您一定会赞美上帝,怀着最热烈的感激之情,赞美主吧,您临终前含着痛苦的泪水祈求他保佑您的孩子。’
她的这一番话!
啊!威廉,谁能够复述她的话语!那些没有生气的冰冷文字,又怎能把这智慧之实描绘出来!
阿尔贝特温柔地插话说:“您太激动了,亲爱的绿蒂!我明白,您总是对这些事难以忘怀,不过,我请求您……”
“啊,阿尔贝特,”她说,“我知道,您也不会将那些夜晚忘记。每当父亲出了门,我们把孩子都送去入睡,此时,我们就一起在那张小圆桌旁坐下,您总是手拿一本好书,却很少去读它。难道,还有比同这颗美丽的灵魂交流更重要的事吗?我那母亲,美丽温柔、快活勤劳!我常常在床上跪下,向上帝祈求,眼中含泪,希望我能像母亲一样。上帝知道我的眼泪。”
“绿蒂!”我喊着,一边在她面前跪倒,将她双手紧握,我的热泪流在她双手上面,“绿蒂!上帝一定会赐福于您,您母亲的灵魂也会保佑您!”
“要是您认识她,那该有多好,”她握住我的手,说,“她值得您认识!”
我听了她的话,几乎昏倒,从未有人用这样崇高、这样敬佩的字眼夸奖过我。
接着,她又说:“正当灿烂之年,母亲去世了,她最小的儿子还不到六个月!她患病没多久,在去世的时候,很平静,也很安详。她只是心疼孩子,特别是最小的孩子。临终时,她告诉:‘把他们都叫来吧。’我把孩子们带进房里,几个小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的手足无措。大家都围着病床站立,妈妈举起双手祝福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吻他们,然后让他们离开。她对我说:‘当他们的母亲吧!’我向她伸出双手,发了保证的誓言。‘你答应做母亲的事,担子可不轻,我的女儿!’她说,‘你要有母亲的心,母亲的眼睛。我能看出来,从你感激的眼泪里,你体会到了当母亲的分量很重。对弟弟妹妹,你要有母亲般的慈爱,对父亲,你要有妻子般的忠贞和顺从,要会给他安慰。’”
“然后,我母亲问起父亲在何处。为了不让我们看到他撕心裂肺的悲伤,父亲走开了,身为丈夫,他已乱了方寸。那时,阿尔贝特您也在房间外。她听见有人走过来,就询问是何人,还要求您到她面前。她看着您和我,目光欣慰安详,她相信我们会幸福,我们将在一起,很幸福……”
阿尔贝特一把搂住绿蒂的脖子,吻着她,一边大喊:“如今我们很幸福!将来也很幸福!”一向冷静的阿尔贝特居然完全失去了自制力,而我自己也茫然若失、百感交集。
“维特,”绿蒂又说,“一位如此女性,上帝!居然让她离世!我时常思考,当眼看着生活中最爱的人被人抬走,孩子们会感到最悲伤,直到很久,那些孩子还在抱怨,是无情的黑衣人将他们的妈妈抬走!”
她站起了身。我也如梦初醒,但仍然无比激动,又回身呆坐着,握着她的手。
“我们离开吧,”她说,“天色很晚了。”她想抽回双手,但我握得更紧。
“我们会重逢!”我大喊,“我们一定能够再见,无论模样怎么改变,我们都会认出彼此。我要走了,”我接着说,“我离开得心甘情愿,然而,要我说出‘永远’离开,我无法承受。再见,绿蒂!阿尔贝特,再见了!”
“我们一定会重逢。我想,就是明天。”她喃喃自语。
“明天”,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啊,当她从我手里抽回手时,她似乎茫然无知。
他们走向林荫道,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在月光中离开。而后我扑倒在地,放声大哭,随即又一跃而起,在坡台上跪着。依稀能看见,下面高大的菩提树阴影里,她那白色的衣裙朝着花园大门闪动,等我伸出双臂,她的身影已然消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