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到你了吧?”
“……”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名字……”
多喜始终不发一语。温子只好继续说下去。
“我听你父母说起过你的名字。”
多喜抬起头。
“哦,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叫岛本温子。我是你父母的老朋友……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不过你肯定忘了。”
多喜垂下眼睛。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你的父母因为事故去世了。我特别吃惊,托人找到你现在住的地方。今天我想上门拜访,刚巧看到你从家里出来……我看你表情很奇怪,又没办法跟你打招呼,有点担心,于是就跟着你一路过来……对不起啊,我不是坏人。”
多喜垂着头,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正在努力消化温子所说的话。
“现在,你小学五年级了吧?”
没有反应。
温子认为这是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采取说教的口吻:“五年级了,你一定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吧。”
多喜轻轻点头。
“那是为什么呢?你想要那个化妆品吗?”
这次是摇头。
“那么,为什么呢?”
多喜的脸颊红了起来。
温子看得出来,这孩子心中,一定发生着剧烈的情绪波动。
“既然你知道这么做不对,那么一定有你的原因吧。可以的话,能跟我说说看吗?或许我能够帮你。”
多喜不作声。
“现在,你和外公住在一起对吧?”
多喜的肩膀上下颤动。
“不是吗?”
多喜全身绷得紧紧的。
她在害怕。
害怕谁?
“你害怕外公?”
她摇摇头。
摇了又摇。
“这可怎么办呢……你不愿意跟我说话啊……不过,也不怪你。”
多喜将手中的果汁小心翼翼地放在轿车中控台的上方。
“你不喝吗?拿回去喝吧,没关系。”
她又摇摇头。
“好吧……”
多喜微微低下头,把手放在车门拉手处。
“多喜,你听我说……”
她转过身子,抬头望着温子。
“我们立一个约定好吗?以后,不要再做那样的事情了。”
多喜眼神游移,并不点头。
温子用充满祝愿的心情,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会偷东西的孩子。我猜想,你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原因。我愿意帮助你,将这个原因消除掉。”
“……”
“但是今天,我不会再问下去。如果下次你还愿意见我,我会很高兴的……”
她还是默不作声。
“对了……你等我一下。”
温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便条纸,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撕下来递给多喜。
“如果遇到自己没办法解决的问题,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就算我在上班不能接电话,只要你给我留言,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多喜接过写有电话号码的便条纸,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第一次见面,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很奇怪吧……希望你能够相信我。”
温子握着多喜的手说:“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多喜的视线移向别处。
温子松开手道:“你回去吧。”
多喜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打开车门,下了车。
“回家路上要小心哦。”
关上车门,多喜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跑去。温子望着她的背影,不确定自己的话她能否听进去。
经过甜甜圈餐厅门口时,多喜被玻璃返照出的样子吓了一跳,她连忙停下脚步。
多喜回过头。
帮帮我。
“啊?你说什么……”
温子打开车门,从马自达2上下来。
谁知,多喜转身跑进停车场,骑上自行车,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购物中心。
*
回到房间后,多喜脱下外套,靠在墙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她有很多事情要好好想一想,却不知从何想起。她不愿意去想。关于现在的她,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如果不仅仅是声音,干脆连眼睛和耳朵都失去了,反倒不用那么辛苦。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听,只需要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行了。不过,她仍旧有可能会遭到那个女人的毒打,会觉得疼,会感到痛苦。那么,也许什么感觉都没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去想。
也就是说,只有一个办法……
(死……)
多喜感到害怕,把脸从膝盖之间抬起来。她的意识恢复过来,吸了一口气,在氧气的作用下,她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然而,那种坠入幽暗深渊的惶恐仍然笼罩着她。她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可深渊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
“希望你能够相信我。”
多喜挤出最后一丁点希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便条纸,仔细地将其展开,上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十一位的电话号码。
“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是真的吗?
那个女人据说是父母的老朋友,还曾经抱过婴儿时期的自己。多喜察觉到些许异样,她被养父母收养的时候已经两岁了,翻看当时的照片,她已经会自己走路了,根本不是需要人抱的小婴儿。
她在说谎吗?
她想骗我吗?
她也是坏人吗?
(多喜不愿意这么想……)
如果她没说假话,如果她真的抱过婴儿时候的我,也许她才是……她会是……
(我的……真正的……妈妈?)
多喜感到一束光突然射下来。
没错,她一定是我的亲生母亲,所以她才制止我,不让我偷东西,教育我,不要做坏孩子。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她不认你呢?她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用力把你抱在怀里呢?”
多喜努力思考所有可能性。
难道她感到愧疚?因为那么小就把我交到别人手里,她自认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无法直接跟我相认。
“可是说到底,时至今日,亲生母亲怎么可能来找你?
生下来不久就把你抛弃了,这就说明,她根本不打算要你这个孩子。你别做白日梦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根本不会有人来帮你,白痴!”
不会的。
她一定是我妈妈。
我真正的妈妈。
多喜紧紧抓着这个答案不放。除此以外,她无法依靠任何别的东西度过接下来的一天。
楼下传来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多喜将便条纸握在手里,塞回口袋。
“多喜,快下来!”
多喜闭上眼睛,任由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多喜!在吗!”
楼梯上响起重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靠近了。
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你这不是在吗!”
多喜睁开眼睛。
是久野浪江。
浪江在多喜面前俯下身子,右手高高抬起。
“快拿出来!今天总算搞定了吧?嗯?”
多喜摇摇头。
抬起的右手翻过去,朝多喜的脸颊扫过来。耳朵嗡嗡作响。“喂!你看着我!”
多喜的下巴被揪了起来。
“今天你什么都没偷吗?”
多喜含着眼泪点头。
脸上又挨了一下。
同样的地方。
鼻子的最深处泛着血液的气味。
“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去做!”
多喜的手插在口袋里,手中握着便条纸,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力量。
“你在藏什么……拿出来!”
多喜弓起身子,努力护住自己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
多喜拼命摇头。
“拿出来!快拿出来!”
她的手被抓住了。她奋力抵抗,又被打了。右手被扭过来,手指被掰开,便条纸终于被夺走了。她伸手想抢,手臂又被狠狠抽了几下,疼得刺骨。
浪江站起来,看了看便条纸上的数字。
“什么东西……这是谁的电话号码?”
还给我。
求求你还给我。
多喜哀求着。
“有人跟你搭讪吗?这种东西你倒护得死死的。”
浪江把便条纸一撕为二。
多喜扑了上去,肚子被踢了一脚,整个人向后撞在墙上,倒了下来,透不过气。
“你犯什么蠢?”浪江喘着粗气,鄙夷地望着多喜,“让我教教你。”
她把撕开的便条纸叠在一起,捏在左手,右手取出一个打火机,在便条纸下面点着了火,火焰转眼间升腾起来。
“怎么样?”
浪江松开手指,两道火焰落在榻榻米上。多喜飞扑过来,用手掌把火拍灭。便条纸几乎已经烧成了灰,数字早就无法辨认。多喜的眼泪滴在黑色的纸灰上。
多喜抬头紧紧盯着浪江。
“你这是什么眼神?有男人找你搭讪,了不起了是不是!”
浪江的右手再次高高举起。
“差不多行了!”
多喜感到一阵寒意。
是那个男人。
把死去的外公从这个家里运走的那个男人。
他步入房间。“脸上落了疤,价值立刻减掉一半。”
浪江瞥了多喜一眼,放下手。
“你是叫多喜对吧?”他的声音甜得发腻,令人作呕。
多喜连点头的勇气都没有。
“好久不见啊。你还记得我吗?”
“多喜,人家跟你说话呢!你会讲话,不是吗?”
“好了,你别逼人家嘛,”男人笑着安抚浪江,“她还这么小,你不要对她这么凶嘛。对吧,多喜?”
多喜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比浪江更可怕。
“叔叔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你想要吗?”
他从手中的纸袋里取出一堆粉色的布料,用双手铺展开。是分体式的儿童泳衣,不过是那种成年女性爱穿的,屁股整个暴露在外的系带泳装。
“你喜欢吗?”
笑意从男人的眼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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