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啊!”村田公子愤愤道,“凡事都要走程序的话,能做几件事啊?我们在社会福利行业积累的人脉关系,难道不应该充分运用吗?他那个人,对一线工作一窍不通。要是通过他,能办成的事情,恐怕都要黄掉了。”
“主任,你可真敢讲啊。”寺尾早月拍手笑道,“岛本姐,你会去和多喜见面吗?”
“怎么可能。”
“为啥?”
“就算见了面,我要怎么自我介绍啊?”
“就说你是育婴院带过她的保育员啊。”
“可是,万一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养女呢?”
“哦,对哦……”
“只要知道她安然无恙,就够了。”
话虽如此,温子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完全消散。
接替去世的那对夫妇收养多喜的亲戚一家,究竟能不能全心全意地接纳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呢?寄人篱下与真正成为家庭的一员可是大相径庭。有些家庭对亲生子女多少会偏心,这还算好。最糟糕的情况,养子女会遭到虐待。类似的案例屡见不鲜。
温子回到公寓,多喜的事情依然萦绕脑海。在得知她安然无恙后,温子开始担心,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会不会遭到虐待。她也明白,这种担忧于事无补,可这一页就是翻不过去。
在温子看来,在她负责过的众多孩子中,多喜是非常特别的存在。是多喜这孩子教会了温子保育员这份工作的乐趣和重要性,以及感情的真谛。
多喜也曾被温子带来这屋子小住过。由于是头一回,带多喜来之前,温子彻底排查了所有潜在的危险,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种紧张的心情,简直就像初次招待恋人登门拜访。
(那时候我们好快乐啊……)
温子站在墙边,望着房间出神,深埋在心底的那些关于多喜的回忆又鲜活地跃现在眼前。
(多喜……)
被任命为你的保妈后,我一度被巨大的责任感压得喘不过气。你是我成为保育员后,第一次负责养育的孩子。这个孩子的人生,跟我会有莫大的关联。如今回望,当时的我确实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但彼时,我的确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抱你的时候的那份惊讶,这么小的婴儿,为什么抱在怀里会感觉沉甸甸的呢?那一定是所谓的生命的重量吧!
刚出生不久的你,总是不愿意笑。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你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到你努力吸取养分的样子,我由衷地感到欢喜。
那一天的情形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紧紧盯着我的脸,第一次对我笑出声来。当时的我笑着流下了眼泪。
你也是个努力的好孩子呢!学会“爬行”之前,一看到喜欢的玩具,你就会拼命挥动手脚,试图把玩具拿到手里。无论花费多少时间,你从来不会轻易放弃。你每次靠近几厘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看着你满意的笑脸,我别提有多骄傲了。当时我就坚信,这孩子今后一定会非常坚强。
你学会走路的时间,比其他孩子略晚一些。不过,我从来不替你感到担心。我相信,你有你的步调,不必着急。你会用你的双脚,扎扎实实地往前走。你学会的本领,每天都在增长。
第一次牵着你的手一起散步,我当时多么希望我们能一直走下去。说实话,我甚至还暗暗许愿,要是你永远不长大该有多好。因为,随着你的成长,总有一天你要离我而去。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既高兴又落寞。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意识到,分别的日子已然临近了。
从那以后的回忆,不瞒你说,开始变得苦涩起来。回想当时的情形,我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悲伤。当然,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我替你高兴。但是,我完全无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是那么深刻地爱着你啊!
然而,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呢?当时的我还无法给出答案。
没错。直到分别的那天,我依旧毫无头绪。
那天的事,至今想来,我还是感到很不好意思。在那天到来之前,我没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因此才会自乱阵脚,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但如果没有发生那样戏剧化的场景,恐怕我就无法与你彻底道别。在最后关头,我在你面前出了丑,但愿你不会因此讨厌我。
我想,现在的你,一定已经把我彻底忘了吧。但是,我一点都没有忘记你。我绝对不会忘了你。今后也不会。永远都不会。
多喜,现在的你还好吗?
温子擦了擦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情绪崩溃,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不过与此同时,她也在用一个相对冷静客观的视角看待自己,此时此刻的泪水,有助于帮助自己宣泄郁结的情绪。
哭完以后,温子抽出纸巾,擤了擤鼻子,深深吸了几口气。迈过三十岁后,连哭泣都变得技巧十足,再也不会任由情绪横冲直撞。
“人总是这样走向成熟,真是的……”
温子自言自语,打开了手机。
宣泄完感情后,她还有一件事要做,那是光靠哭无法解决的。
“多喜,你现在还好吗?”
耳边传来嘟嘟声。
接通了。
是近藤和人。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温子直接跳过寒暄。
“你就想问这个?”近藤诧异道,“亏我还帮你去查户口。”
“我被院长狠狠训斥了一顿。”
“啊……你没跟上级报备过吗?谁让你没有事先跟我说清楚啊。”
听筒里传来电话铃声。
“你还在上班?”
“嗯,还在忙。你找我什么事?”
“能告诉我多喜的住址吗?”
“你想干什么?”
“院长有病!太小气了,就是不肯告诉我!”温子自悔失言,“他只告诉我,多喜被亲戚收养了。”
“没错,是养母的父亲。你现在方便记录吗?”
温子从手提包中取出圆珠笔,说:“好了,请讲。”
“让我瞧瞧,地址是……”
温子将地址写在纸巾盒上。
“这个地方由哪家儿童咨询处管辖呢?”
“也是我们。而且,就是我负责的。”
“那太好了!你帮我查一下多喜现在的状况吧……”
“不要得寸进尺好不好。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帮你跑腿。要是有人报案,说她遭到虐待,那就不一样了。”
“帮帮忙吧!求你了!”
“要是你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一趟呢?”
“就是不行啊……”
“不行?为什么?”
“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来的,怎么办呢?如果我告诉她,我是育婴院的保育员,她肯定会吓坏的。”
“谁让你说实话来着。就说是她死去的父母的朋友好了,随便找个借口呗。”
“这不是骗她吗……”
温子做不到。或者说,她不愿这么做。更准确地讲,她没有在那孩子面前瞒天过海的信心。
“为什么一定要跟她说话呢?远远看看不行吗?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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