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得意,我觉得六儿真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创造的这句箴言可以降服我们家任何一个老几,我的那些虾米皮炸酱面可真是没有白吃。
我把发呆卖傻的老七扔在园子里,自己晃晃悠悠转到西院厨房来。厨房里,大笼屉冒着热气,那里面传出了肉包子的香味。老王正在熬红小豆粥,豆还没烂,他正坐在小凳上剥核桃仁。我在核桃仁碗前蹲下来,老王把碗端开了。
我说,刚才老七打我了。
老王没言语,也没有表情。
我说,老七打了我一个嘴巴。
老王将一颗硕大而美丽的核桃仁丢进碗里。
我说,这事儿我跟老七没完。他说我给家里添乱……老王说,小格格您到前头玩儿去吧,您也甭给我这儿添乱了。
我说,老王你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呀!
老王说,不是客气,是怕太太们怪罪。不管怎么着,老王也是下人,是伺候人的人,你们的事儿跟我没关系。
我说,老王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生分?咱们俩平时的关系可是不错!
老王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说,谁敢跟您不错呀!您是《捉放曹》里的曹操,我是里头的陈宫,我不跟着您跑啦,我改辙啦!
我傻乎乎地问,我是曹操,那谁是吕伯奢,我把谁杀啦?
老王说,你把你阿玛杀啦!
我说,我阿玛跟老三上琉璃厂看古玩去了,他活得好好儿的。
老王说,今儿晚上他就好好儿不成了,你等着吧,有场好闹呢!
我说老王是替古人操心,说完瞅个空当儿,抓了一把核桃仁,撒腿就跑。
老王追出厨房跳着脚地嚷嚷,我大半天的工夫,让你一把抓没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院里进进出出,却没一个人理我,使我感到自己不是只好鸟。后来实在没事干,我就跑到老姐夫的院里去陪老姐夫喝酒了。
晚上,并没有老王说的“好闹”,父亲从琉璃厂买回来一个会闹鬼的洋钟,一到点,两个小鬼轮番出来打鼓,挤眉弄眼的,还会扭屁股。父亲说这是从宫里流散出来的物件,因为钟背后有英吉利敬献孝和睿皇太后的字样,推算起来该是道光时候的东西。母亲似乎也很高兴,让那俩鬼打了一遍又一遍鼓,还说其中的一个长得像厨子老王。
我没心思看鬼打鼓,我为肚子里的三个包子两碗粥一盘白肉而折腾,愁眉苦脸地弯在炕桌边上,没完没了地哼哼。刘妈说,这孩子今儿是吃撑着了,让老王给她沏碗起子水喝吧。母亲说行,又说以后我吃饭不能跟着大人们在一起混,得给我单拨出来,否则没数,说我像这样的撑着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刘妈一边搅着起子水一边说,要光是包子和肉也用不着喝这个,要紧的是她肚子里还有半肚子酒呢,下午在五姑爷那儿喝了个肚儿圆,不是我进去看见,她还喝呢!母亲说,这个占泰,真是的,怎的给个小孩子灌酒?我得说说他了。母亲说着,捏住我的鼻子,刘妈将那碗起子水毫不含糊地全灌进了我的肚子里,她们俩配合得默契而熟练,已经成了一套完整程式,这说明她们对我进行这样的摧残绝不是一次了。灌进我肚里的“起子”,其实就是苏打,发面用的,她们让我肚子里的包子们像面一样地起泡发酵,这招儿真是绝得不能再绝了。
喝了那又苦又涩的起子水,我回去睡了。
五
我照旧跟着父亲去桥儿胡同,照旧吃那炸酱面,照旧吃那廉价的糖豆儿、大酸枣。不同的是,六儿不打袼褙了,他拿起了针线。这么一来,院里树底下再没了他的踪影,他老在东屋的案子前为一堆堆布而忙碌,当然,那些布较他打袼褙的布有了很大进步。谢娘跟他一块儿干,谢娘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帮手。
他还是不理我,脸上对我的厌恶依然如故。
我对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我常想。要是别人大概会对父亲的援助感激涕零了,但六儿并不因这而增加对父亲的了解,清除他们之间固有的隔膜,这真是一个执拗的、奇怪的人。
这天。下着大雪,我和父亲又来到了桥儿胡同。
谢娘对我说六儿给我缝了一个好看的小布人儿,让我快过去看看。我说,那娃娃穿的什么衣裳呀?谢娘说穿的是水缎绿旗袍。我说如此甚好,我就喜欢水缎绿旗袍。谢娘说,那你还不去看,让六儿再给你做个粉红的短袄、琵琶襟儿的……没等谢娘说完,我已飞了出去。
六儿果然在他的房里,但没有缝小布人儿,他在缝一条裤子,又粗又短的土灰裤子。见我进来,他说。你来干什么!我说,我来看看。六儿说,我的屋不让你看。我说,你这儿又不是皇上的金銮殿,还不许人看了?六儿说,可我这儿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大车店。我说我是来要我的小布人儿的,并没有想在他的屋里多待。六儿说没有小布人儿,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说,你这儿就凉快,我就在你这儿歇着,你把那个穿水绿旗袍的小布人儿给我!六儿说他不知道什么水绿旗袍。我说,你妈说有。六儿说,我妈说有你找我妈去,别在我这儿搅和。我认为六儿是故意跟我找别扭,看来不发脾气是不行了,就在我四处踅摸可以踢砸的东西时,谢娘在北屋大声说,六儿,你给她缝一个!
六儿看了看我,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摸起一块从裤子上铰下来的布头,哧哧哧就又剪又缝起来。缝着缝着,他又从线笸箩里找出两个小红扣钉上,终于,在他手里,那个灰不溜丢的东西有了形状,原来是只长尾巴的红眼耗子。我是属耗子的,六儿这不是骂我吗?我不干了。我说,小布人儿呢?绿旗袍呢?你弄了只耗子搪塞我算怎么档子事儿?
六儿说,给你只耗子就算不错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我要穿水绿旗袍的小人儿。
六儿说,耗子就不穿旗袍,连裤子也不穿。
我说,六儿你就缺德吧,你的那两个犄角压根儿就长不出来,你甭做当龙的梦了,你成不了龙,你永远是一条泥鳅,臭水坑里的烂泥鳅!
六儿说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当龙,他连长虫也不想当。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我阿玛的儿子!
六儿说,你以为我是你爸爸的儿子吗?我要是你爸爸的儿子那才怪了!末了又找补一句,给谁当儿子也不会给你们金家当儿子。我寒碜!
我揪了那耗子的尾巴到北屋告状去了。
北屋里,谢娘在哭,一抽一抽显得很伤心。我父亲揣着手,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这情景,我明白自己再不宜浑闹,就乖乖地靠了炕沿站了。
外面,雪越下越大,又起了风,天气变得很冷,而屋里似乎比外面还冷。父亲只是低头叹息,谢娘只是低头垂泪,风雪交加中他们是死一样地沉寂。
末了,父亲说,她怎么能背着我这么干……谢娘说,太太来了也没说什么过头儿的话,就让我替四爷多想想。
父亲说,那个姓张的就那么可靠……谢娘说,是个实诚人儿,也喜欢六儿……父亲说,他一个凿磨的石匠有什么出息!
谢娘说,总算是个手艺人。
父亲低着头又在屋里转,一言不发。半天,谢娘说,六儿大了,他懂事了,那孩子心思重。
父亲说,这孩子可惜了……
那天我们没有在谢家吃饭,谢娘把我们送到门口,神色凄凉,那欲说还休的神情使我不敢抬头看她。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吭吭地咳嗽。我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咳,他是用咳来掩饰自己。车来了,谢娘冲着东屋喊六儿,说是四爹要走了。东屋的门关着,父亲站了一会儿,见那房门终没有动静,就转身上车了。谢娘还要过去叫,父亲说,算了吧。说完就靠着车座闭了眼睛,显得很疲倦,很乏。谢娘掀起车帘,将那个灰布耗子塞进来,嘱咐父亲要给我掖严实了,别让风吹着了。父亲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看见,清清的鼻涕从父亲的鼻子里流出来,父亲的嘴角在微徽地颤抖。我转脸再看谢娘,穿件单薄的小袄,一身的雪花,一脸的苍白,扶着车帮哆哆嗦嗦地站着,在呼呼的北风里几乎有些不稳。一件诀别的感觉在我心里腾起,我对这个南城的妇人突然产生了一种难舍的依恋。我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到桥儿胡同来看谢娘了,那些温馨的炸酱面将远离我而去,那些五彩的袼褙将远离我而去,那可恶的六儿也将远离我而去。满天风雪,令人哽咽,我凄凄地叫了一声“娘!”自己也不知为何单单省了“谢”字。可惜,我那一声轻轻的呼唤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除了父亲,大概谁也没听着。
谢娘慌忙将帘子掩了,我感觉到抱着我的父亲陡地一颤。
车走了。谢娘一直站在风雪里,默默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那天,六儿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
父亲一动不动地缩在他的大衣里,他不动,我也不敢动,我怕惊扰了他,我明白,他现在的心情比我还难过。望着忧郁、清瘦的父亲,我感到他很可怜,很孤单,于是,我把他的一双手攥在我的小手里,将我的温暖传递给他。
车过了崇文门,父亲睁开眼睛对前面的车夫说,上前门。
我说,咱们不回家吗?
父亲说,先上前门。
父亲到了全聚德,跟掌柜的说让正月十三派个上好的厨子到我们家来做烤鸭,然后又到正明斋饽饽铺买了两斤奶酥点心,这才坐上车往家赶。
这两样东西都是我母亲爱吃的。
大雪扑面而来,世界一片迷茫,我真是看不懂我的父亲了。
六
日子一天又一天,平平常常地过去。
不能到桥儿胡同去,虽然给我添了一些寂寞,但并不影响我的快乐生活。至于六儿给我缝的那只红眼大耗子,早已被我丢得不知去向。有一天,我在厨房看见老王在用那只布耗子逗弄一只刚要来的小土猫,他在训练猫捉耗子的本领。小猫是送水的老孟给老王的,因为老王跟老孟说过,厨房的面口袋被耗子咬了窟窿,老孟是个记事的人,就给老王找了这么只猫。新来的小猫本来就认生,又被那只红眼耗子吓着了,一下钻进米面口袋的夹缝中,可怜巴巴地喵喵,不敢与耗子对阵。老王说,这倒怪了,猫怕耗子,还是只假耗子。我说,六儿太恶,缝的耗子也恶。老王说,那是因为你恶。我说,我怎会恶?我是一只还没长全毛的小耗子。老王说,你是一只耗子精。耗子精就耗子精,我认为对老王的话大可不必认真。他一个做饭的,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呢?
转过年冬天,又到了正月,又是一个大雪天。早晨,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高天之上飘洒而来,我在院子里伸着脑袋看天,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转瞬又化为水。我突然诗兴大发,高声喊道:
燕山雪花大如席,
飞到金家大院里。
天白地白树也白,
晌午咱们吃烧鸡。
我把这首即兴创作的诗喊了一遍又一遍,图的是让父亲听见。我知道,父亲就在北屋里,正和母亲商量今天上吉祥大戏院听戏的事,听说吉祥下午有《望江亭》。《望江亭》是我爱看的戏,里边的小寡妇谭记儿很漂亮,一会儿换一套衣服,一会儿换一套衣服,让人眼花缭乱。如果父亲听了我的诗句,十分欣赏,一准儿会说,瞧,那诗作得多么好,带了那丫儿去吧。那样我不就捡了个便宜?
我的吟唱没有引出父亲倒招来了老七。老七说,你在这儿干吗呢?我说我在做诗,说着又把那诗吟了一遍。老七说,你得了吧,大下雪的,别在这儿散德行了,你这也叫诗吗?头一句照搬的是李白,三一句剽窃的张打油,就末了一句是你自己的,倒是很有真性情,终归也没离开吃。我就跟老七说了想看《望江亭》的打算。老七听了笑着说,你就是《望江亭》,还用得着再看《望江亭》吗?我问我怎的就是《望江亭》。老七说,您做的那首“咏雪”的诗,跟戏里那位纨祷子弟杨衙内做的“咏月”的诗如出自一个师傅般地相似,可见天下的蠢都是一样的。
我当然记得戏里那位衙内的诗:
月儿弯弯照楼台,
楼高小心摔下来。
今日遇见张二嫂,
给我送条大鱼来。
我说,你不觉得那位衙内的诗也很朴实易懂吗?他比你的那些“子曰”坦诚多了。我爱杨衙内,也爱他的诗。老七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们正说着话,六儿脑袋上顶着一条麻袋跑进来了,见了我和老七,没说话,扑通跪下磕了四个头。我看见六儿的腰里系着白布,脚上穿着孝鞋,我知道,六儿是来报丧了。
老七问他是谁。
六儿说他是雀儿胡同张永厚的儿子。
老七问是谁殁了。
六儿说是他妈。
也就是说,谢娘死了!
我的身上一阵发冷,打了个激灵。
老七将六儿领进北屋,我的父亲和母亲还在谈论下午的戏。六儿按孝子的规矩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磕了头。我特别拿眼睛扫了一下父亲,父亲无动于衷地坐着,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他甚至还有心思让刘妈往他的茶碗里续了一回水。
母亲说,谢娘是金家的熟人了,咱们得了人家不少济,就是眼下我穿的这件狐皮坎肩儿也是谢娘做的,咱们应该过去看一看才好。母亲问什么时候出殡,六儿说让人算过了,就是今天下午。母亲说,从来都是早晨出殡,哪儿有挪在下午的?
六儿不说话。
刘妈在一边小声说,太太忘了吗,谢娘是再嫁……我在旁边听得清楚,便明白了,原来寡妇再婚,婚后出殡,那时辰是要与众不同的。错过时间,为的是让她先一个死鬼男人在奈何桥上白等,不让他们在阴间团聚,因为后边还有个活的。
打发走了六儿,母亲说下午让刘妈到桥儿胡同去一趟。刘妈说不认识,母亲就让我跟刘妈一块儿去。我痛快地答应了,在去听戏还是去桥儿胡同这两件事上,我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我是想,应该去送一送谢娘,就冲她那温和的笑、那喷香的面,就冲她在风雪中为我们的站立……不能不送。
母亲派刘妈去也是派得很得体的,刘妈是下人,与谢娘的身份对等,我们既没抬了他们也尽了礼数。刘妈是母亲们的心腹,回来后肯定会将桥儿胡同那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母亲描述清楚,至于让我去,明是给刘妈带路。实则是代表着父亲,给父亲一个脸面,母亲的心计是很够用的。我想父亲心里一定很不好过,以他和谢娘的关系,他是应该到场的,如今却要陪母亲去看戏,那种伤情,让人觉得心碎。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想的是父亲能出来对我有什么嘱咐和交代,但是父亲没有出来。
下午,雪停了,我和刘妈冒着严寒来到桥儿胡同。车一拐弯,远远就望见谢家门口挑了烧纸,那纸在风里呼扇呼扇地飞,好像被系住翅膀的鸟儿。
谢家院里搭了个小棚,三两个吹鼓手在灵前吹打,乐声单薄草率,断续的音响在这凄寒萧瑟的小院里颤抖着,连得人的心也发颤。一个腰系白带子的木讷男人把我们迎了,也说不出什么话,两片厚嘴唇翻过来调过去就是俩字,“来了”、“来了”。想必这就是六儿的继父,石匠张永厚了。刘妈问及谢娘后来的情况,张永厚说是昨儿擦黑儿咽的气,吃不下东西已经有一个月了,说着就把我们往灵前领。
我看到了那口沉闷的黑漆棺材,我知道那里面装着谢娘,装着可怕可悲的死!六儿跪在棺前,一脸的疲惫,认真地承担着孝子的角色,这个院里,真正穿孝的也就他一个人。一个女人,头上扎块白布条,见我们一走近,就开始了有泪没泪的号啕,不是哭,是在唱,拉着长声在唱,那词多含混不清。据说,这是谢娘的一个远房亲戚,丧事完后,谢娘遗下的衣物手使将归其所有,这是她耗在这里不肯离去的原因。几个穿着团花绿衫的杠夫,坐在棚的一角。喝茶聊天,他们在等待起灵出殡的时辰。
我来到棺前,看到了里面的谢娘。
已经不是给我做炸酱面的那个媳妇了,完全变作了一具骷髅、一副骨架,骨架裹着一身肥大厚重的装裹,别别扭扭地窝在狭窄的棺里。谢娘的嘴半张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待,像是要诉说。刘妈说,怎能让她张着嘴上路呢?得填上点儿什么才好。趁刘妈去准备填嘴物件的空隙,我扒着棺沿,轻轻地叫了一声“谢娘!”我想,我是替父亲来的,谢娘所等的就是我了,如果有灵,她是应该知道的。
棺里的谢娘没有反应,那嘴依旧是半张,那眼依旧是半闭。
我该怎样呢?我想了想,将兜里一块滑石掏出来,这块滑石是我在地上跳房子画线用的,已经磨得没了形状,最早它原本是父亲的一个扇坠,因其软而白,在土地上也能画出白道,故被我偷来充做粉笔用。现在,我把这个扇坠搁在谢娘僵硬冰凉的手心里,虽然我很害怕,腿也有些发软,但想到谢娘对我诸多的宠爱,想到那温热的炸酱面,想到这是替父亲给谢娘一个最终的安慰,便毫不犹豫地做了。
刘妈用纸包了一个茶叶包,塞进谢娘半张的嘴里。
谢娘的嘴,被刘妈的茶叶堵上了,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杠夫们走过来,要将棺盖盖了。我听见六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妈!——”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跟他一起大声喊着“谢娘!”也肆无忌惮地张着大嘴哭。刘妈将我拉开了,说是眼泪不能掉到死鬼身上,那样不好。刘妈小声地告诫我要“兜着点儿”,她说,这是谁跟谁呀,咱们意思到了就行了,不要失了身份。
我不管,我照哭我的。
六寸长的铁钉,砰砰地钉了进去,将棺盖与棺体连为一体。六儿在棺前不住地念叨:妈,您躲钉!妈,您躲钉啊!……那声音之凄、情意之切,感动得刘妈也落了泪。我知道,随着这砰砰的声响,谢娘从此便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我那块滑石也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杠夫们将棺上罩了一块红底蓝花的绣片,这使得棺木有了些富贵堂皇的气息,不再那样狰狞阴沉。几条大杠绳在杠夫们的手里,迅速而准确地交叉穿绕,将棺材牢牢捆定。杠头儿在灵前喊道:本家大爷,请盆儿啦——这时,跪在灵前的六儿将烧纸的瓦盆捧起,啪地朝地上砸去。随着瓦盆碎裂的脆响,吹鼓手们提足精神猛吹了起来,棺木也随之而起,六儿也跟着棺木的起动悲声大放。
灵前,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六儿,未免孤单软弱,他之所以叫做六儿,是父亲按金家子弟的排列顺序而定,暗中承袭着金家的名分,按说,此刻我应该跪在六儿的身后,承担另一个孝子的角色,而现在却只能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如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棺木出了小院,向南而去,送殡的队伍除了那些杠夫以外,只有张家父子两人,六儿打着纸幡走在头里,他的继父石匠张永厚,抄着手低着头走在最后头。
乐人们夹着响器散了,回了各自的家。
远房亲戚说要赶紧收拾,不能耽搁,再不招呼我们。
我在路口极庄严肃穆地站着,目送着送殡队伍的远去,在雪后的清冷中,在阴霾的天空下,那团由杠夫衣衫组成的绿,显得夸张而不真实……我想,我要把这一切详细地记下来,回去一点儿不落地说给我的父亲。这是我能做到,也是应该做到的。
不知此时坐在吉祥大戏院看《望江亭》的父亲,是怎样一种情景……
七
“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这该是多么凄惨的感情缺憾,多么难与人言的酸楚。遗憾的是后来父亲从没向我问及过谢娘的事情,即便在父女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几次有意把话题往桥儿胡同引,也都被父亲巧妙地推了回来,看来,父亲不愿谈论这个内容了。所以,谢娘最后的情况,父亲始终是一无所知。
为此,我有些看不起父亲。
50年代中期,父亲去世了。
我到桥儿胡同找过六儿,小院依然,枣树依然,他那个当石匠的爹正在院里打磨,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北京怎会还有人使用这个东西。石匠已经记不得我了,我也不便跟他说父亲的事。打听六儿的情况,知道他在永定门的服装厂上班,改名叫张顺针。
我在服装厂的传达室里见到了这个叫做张顺针的人,彼时他已是带徒弟的师傅了。张师傅戴了一顶蓝帽子,表情严峻,进来也不坐,挓挲着手在屋当间站着。我说了父亲不在了的事,本来想在他跟前掉几滴眼泪,但看了他的模样,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了。张师傅说,您跟我说这样的事儿有什么意思吗?这倒是把我问住了,我停了一下说,当初您到我们家说令堂不在了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什么意思呢?张师傅看了我一眼,从那厌恶的眼神里,我找到了当年六儿的影子。我说,当初我父亲是很爱您的,他对您的感情胜过了我所有的哥哥。张师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任凭着沉默延伸。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了,我只好起身告辞,没等我出门,他先拉开门走了。
我回来将六儿的态度悄悄说给老七。老七叹了口气说,怎的把仇竟结到了这份儿上?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更何况还有个父子有亲的情分在其中,既是这样,也只好随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送进来一包衣物,说是一姓张的人让带来的。金家人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长袍马褂的老式装裹,无疑这是送给去世的父亲的。我知道,这是六儿连夜为父亲赶制出来的。说是无情,真到绝处,却又难舍,这大概就是做人的两难之处了。金家没人追究这包衣服,大家谁都明白它来自何处。母亲坚决不让穿这套装裹,她说父亲是国家干部,不是封建社会的遗老,理应穿着干部服下葬,不能打扮得不成体统,让人笑话。
母亲的话有母亲的道理,在父亲的遗体告别式上,穿戴齐整的父亲,俨然是社会名流的“革命”打扮,一身中山装气派而庄重,那是父亲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的一贯装束,是解放后父亲的形象。至于那个包袱,在父亲入殓之时被我悄悄地搁在了他的脚下。我知道,这个小小的细节除了我的母亲以外,在场的我的几个哥哥都看到了,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都是过来人,他们对这样的事情能够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宽容。
到底是金家的爷们儿。
与六儿相关的线索由于父亲的死而斩断,从今往后,再没有理由来往了。“文革”的时候,我们听说六儿当了造反派,是的,他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出身注定了他要走这一步。在我的兄长们因这场革命而七零八落时,六儿是在大红大紫着。我和老七最终成为了金家的最后留守,我们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时刻提防着红卫兵的冲击,而在我们心的深处,却还时时提防着六儿,提防着他“杀回马枪”,提防着他“血债要用血来偿”的报复,如若那样,我们父亲的这最后一点儿隐私也将被剥个精光。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儿子来造了反,厨子老王从山东赶到北京也造了我们的反,惟独六儿,最恨我们的六儿,却没有来。
后来,我从北京发配到了陕西,一晃又是几十年过去。随着兄弟姐妹们的相继离世,六儿在我心里的分量竟是越来越重,常常在工作繁忙之时,六儿的影子会从眼前一闪而过,有时在梦中,他也顶着一头繁重的角,喘息着向我投以一个无奈的苦笑,惊慌坐起,却是一个抓不着的梦。老七给我来信,谈及六儿,是满篇的自责与检讨,他说仁人之于弟,不藏怒,不宿怨,惟亲爱之而已,他于兄弟而不顾,实在是有失兄长的责任,从心内不安。老七是个追求生命圆满的人。而现今世界,在大谈残缺美的同时,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懂得生命的圆满?——包括六儿和我在内。
八
来北京出差,在电视台对某服装大师的专访节目中,我突然听到了张顺针的名字。原来这位大师在介绍自己的家学渊源,向大家讲述从他祖父谢子安起,到他的父亲张顺针,他们一直是中国有名的服装设计之家,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师,绝对有历史根源、家庭根源和社会根源以及本人的努力因素……我听了大师的表白,只感到不是说明,是在检查,这样的套路,每一个出身不好本人又有点问题的人,在“文革”时都是极为熟悉的,现在换种面目又出现了,变作了“经验”,只让人好笑。
依着电视的线索,我好不容易摸索着找到了张顺针的家,当然已不是昔日的桥儿胡同,而是一座方正的新建四合院。今天,在北京能买得起四合院的人家,家底儿当在千万元以上。也就是说,贫困的谢娘后代,如今已是了不得的富户了。想起当年武老道“若生在贫贱之家,前程不可量”的断语,或许是有些意思。
朱门紧闭,我按了铃,有年轻人开门,穿的是保安的衣服,料是雇来的门房。我说来看望张老先生,看门的小伙子问我是谁,我说是张先生年轻时的朋友。那小伙儿很通融地让我进去了,他说老爷子一人在家快闷出病来了,巴不得有人来聊。
院里有猛犬在吠,小伙子拢住犬,告诉我说,老爷子在后院东屋。
来到后院东屋,推门而进,一股熟腾腾的糨子味儿扑面而来,靠窗的碎布堆里,糨子盆前低头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这就是六儿了。
见有人进来,老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用手托着花镜腿,费劲儿地看着我,眼睛有些混浊,看得出视力极差,那模样已找不出当年桥儿胡同六儿的一丝一毫。
我张了张嘴,那个“六儿”终没叫出来,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使性较真儿的混账小丫头,他也不是那个生冷硬倔的半大小子了,我们都变了,变了很多很多。该怎么称呼他,我一时有些发蒙,叫张先生,有些见外;叫六儿,有些不恭;叫六哥,有些唐突……后来,我决定什么也不叫。
我说,您不认识我了吗?
张顺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笑容仍堆在脸上,他是真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是戏楼胡同金家的老小儿,以前常跟着父亲上桥儿胡同的丫丫。
听了我的话,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估摸着,那熟悉的冷漠与厌恶立刻会现出,尽管来时我已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心里仍旧有些发慌。但是,对方脸上的僵很快化解,涌出一团和气和喜悦,亲热地让我坐。
我将那些碎布扒开,挑了个地方坐了。
张顺针说,咱们可是有年头没见了,有三十年了吧?
我说,整整四十四年了。
张顺针说,一眨眼儿的事儿,就跟昨儿似的,您这模样变得太厉害,要是在街上遇着了,走对面也不敢认了。说着,顺手从他身边的大搪瓷缸子里给我倒出一碗浓酽的茶来。我喝了一口说,您这是高末儿。
张顺针说,能喝出高末儿的是喝茶的行家。现在高末儿也是越来越难买了,不是我跟“吴裕泰”的经理有交情,我哪儿喝得上高末儿?
我说,您还在打袼褙?
张顺针笑着说,您看看,这哪儿是袼褙?这是布贴画。这张是“踏雪寻梅”,这张是“子归啼夜”,那个是“山林古寺”,靠墙根儿摆的那一溜儿画儿,都是有名字的。
经张顺针一说,我才在那些袼褙里看出眉目来。原来张顺针的这些布贴画与众不同,都是将画面用布填满,用布的花纹、质地贴出图画的效果来,很有些印象派的味道在其中。他指着一幅有冰雪瀑布的画对我说,那张布画还参加过美术馆的展览,得过奖。
我说,老七舜铨也是搞画的,您什么时候跟他在一块儿交流交流。您老哥儿俩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张顺针说,你们家老七那是中国有名的大画家,人家那是艺术,我这是手艺。
我说,老七可是一直念叨着您呢,他想您。
张顺针说,谢谢他还惦记着我,其实我们连见也没见过。
我说,怎么没见过?见过的。
张顺针问在哪儿见过。
我说,那年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您上我们家来……天还下着雪……我本来想说出“报丧”二字,怕伤他自尊心,只说是下雪,让他自己去想。
张顺针还是想不起来。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头就微微地颤动,我看到了他稀薄的头发下那两个明显而突起的包。那曾经是父亲寄予无限希望的两只角。
张顺针见我对着他的脑袋出神,索性将脑袋伸过来,让我看个仔细,他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让医院看过,骨质增生罢了,遗传,天生就是这样。
我说,我们家的老六就是这样,他还长了一身鳞。
张顺针说,长鳞是不可能的,人怎么能长鳞呢?
我觉得再没有什么遮掩迂回的必要了,几十年的情感经过长久理智的熏陶,像是地底潜流中滴滴渗出的精华,变得成熟而深刻。亲情是不死的,它不因时间的分离而中断,有了亲情,生命才显出了它的价值。我激动地叫了一声:六哥!——张顺针一愣,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价,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姓张,跟金家没一点儿关系。
我说,您跟我死了的六哥是兄弟,您甭瞒着我了,我早知道。
张顺针说,您这是打哪儿说起呢?
我说,就从您脑袋上的包说起,您刚说了,这是遗传。
张顺针说,可有包的不一定就都是你们金家的人;反过来说,你们金家人人也不一定脑袋上都有包。
我说,您甭跟我绕了,我从感觉上早就知道您是谁了。
张顺针说,您的感觉就那么准吗?您就那么相信自个儿的感觉?
我说。当然。
张顺针笑了笑说,一听见您说“当然”,再看您这神情,我就想起您小时候的倔劲儿来了,好认死理儿,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爱犯浑。实话跟您说,您父亲是真喜欢我,就是为了我脑袋上的这俩包。可他心里清楚极了,我不是他儿子。
我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会思索了。
阿玛,我的老阿玛,是您糊涂还是我糊涂啊!
张顺针说,您父亲老把我当成你们家的老六,把我当成他儿子,可从我们家来说,无论是我娘还是我,从来就没认过这个账。
我无言以对。
张顺针说,现在回过头再看,您父亲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我说,谢娘也是好人,像妈一样……张顺针半天没有说话,停了许久,他说,我娘那辈子……忒苦。
我和六儿就这么坐着,坐着,彼此再不说一句话。
我机械地喝了一口水,已经品不出茶的味道,我说我要告辞了。
张顺针让我再坐一坐,他大概是不愿意让我以这种心情离开。他问我什么时候回陕西,我说大概还得半个月,剧本还有许多地方要修改。张顺针问我是写电视的还是演电视的,我说是写电视的。他说还是演电视的好,将来我在电视里一露脸,他就可以对人说,这个角儿他认识,打小就认识,属耗子的,是个爱犯浑的主儿!他说,据他考证,耗子是可以穿旗袍的,迪斯尼的洋耗子可以穿礼服,中国的土耗子怎么就不能穿旗袍呢?
我说是的,耗子可以穿旗袍。
九
十天后,张顺针就让他的儿子给我送来了这件旗袍。
水绿的缎子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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