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户口本上,我们的老姐夫叫完占泰,民国4年。也就是1915年生人,祖籍北京,民族汉,文化程度大学,无职业,无党派。明白的读者从中或许已经看出,我的这位完姐夫实际上是个有文化的社会闲人儿。还真让您猜着了,的确如此。大学毕业的老姐夫一度每日靠糊火柴盒生活,清贫自是清贫,他本人却很知足,用老姐夫的话说,他是“云间野鹤”、“世外散仙”,自在得没人能比。您还会说,在中国的《百家姓》里面没有姓“完”的,这您就不知道了,实际上我们的老姐夫应该姓完颜,是金朝贵族后裔,金世宗的二十九世孙。
金朝的统治主要在北方,中国人对这个朝代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说岳全传》和《杨家将》的故事。戏台上有关金人的形象,多是扎着硬靠,脸上画得五抹六道,脖子两边吊两条狐狸尾巴的大花脸,没有戏词,只有“哇呀呀——”别小看这两条毛茸茸的玩意儿,在某种程度上是大汉对少数民族的一种别路心态,将番王和神怪划为一类,脖子上弄两条尾巴挂着,看似威武却入不了正册,而岳飞们向来都是用正统的素面须生来代表,威仪严整,不苟言笑,一招一式无不体现着大汉风度,让人无可挑剔。所以,因了岳飞和杨延昭们的出现,金人及其后代在中国历史上竟退居到极其次要的地位。
往上推溯,大概我们之中不少人的祖先都做过金的臣民,金太宗天会四年灭了北宋,就将都城迁到了北京,那时候金的疆域东到日本海,北括蒙古,南至秦岭淮河,地达数百万里,时历百二十年,也称得上泱泱大国了。清入关后,为笼络民心,给先朝皇室子弟封官加爵,包括将宋、辽、金、元、明的皇族后裔均录于八旗之中,一视同仁,给予重用。清廷除了对先朝皇帝崇祯予以皇帝礼仪的厚葬之外,对位于京西大房山的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睿陵和金世宗完颜雍的兴陵也作了大规模的修葺,并设守陵五十户,春秋两季致祭。为郑重起见,乾隆曾亲至房山谒睿陵,遣大学士阿克敦祭兴陵,足见对金的敬重胜于其他历朝历代。后来,清廷修撰《满洲八旗世族通谱》,乾隆又下特旨,将完颜氏列为第一。我们老姐夫的祖先,以武功著称,明思宗时曾为当朝武官,降清后录入汉八旗的正蓝,完颜家族到了老姐夫祖父时,尚被朝廷封为延恩公,一等爵男,爵位相当显赫。所以后来有公司用老姐夫的名义做广告,说他“生于华门,长于鼎食之家”,并非夸张。
老姐夫完占泰是个比较超脱的人,他不像我们金家的子弟,将家族的荣誉看得那么重要,他极少向人们谈及他的出身,因此外面的人说到金家五姑爷的时候,只知道他是东三省总督幕府秘书长完式谭的公子,而不知什么金世宗。
老姐夫的父亲完式谭是北洋时期的一个重要人物,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完式谭这个人,有人说他是智多星,有人说他是野心家,褒贬不一。民国7年,徐世昌做总统的时候,完式谭是徐身边须臾不离的臂膀。徐是天津人,完式谭也是天津人,徐把他看做是直隶的杰出人才,委以重用。徐世昌当民政部尚书,完式谭是部郎中,徐世昌做了东三省总督,他就做了总督府秘书长。段祺瑞任总理时,完式谭是国务院秘书,在任秘书期间,完式谭跟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结下难解的恩怨,但他在政治上很有手腕,采取釜底抽薪的策略,对他的政敌比朋友还好,以致徐树铮反对他,找茬儿想杀他,但徐的部下吴光新、傅良左一帮军人都支持他,使徐下不了手……”政坛上的乱七八糟让人说不清楚,到后来,完式谭不知怎的又办开了盐务,在天津搜刮了不少钱,发了大财。
老姐夫是完式谭的二儿子,人称完二少爷。这位二少爷一直在北平念书,因完、金两家是世交,所以逢有闲暇,他就上我们家来,跟我们家的哥儿们不分彼此,混得很熟。完二少爷觉得在北京比在天津自在,这主要有赖于金家的宽松环境。“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这的确是金家人生活的写照,与他那位惟恐天下不乱的父亲的忙碌生涯有着根本的不同,相比之下,我们家的生活更贴近完二少爷的散淡性情。完二少爷人很随和。嗜美酒却不食荤腥,有学问但不过修边幅,很有名士派作风,这又得到我父亲的赞赏。父亲说我们金家子弟缺的就是完二少这种飘逸、洒脱的作派和空灵、恬淡的性情。说跟完家的二少爷比。我们家的哥儿们全是屎蛋,是一群俗不可耐的吃货。这点,我哥哥们完全赞同,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像完二少爷那样,用一个杏儿就酒,竟喝完一瓶竹叶青。我母亲说二少爷是孙猴子托生的。猴儿就爱酒避膻。我的哥哥们却持否定态度,他们说完二少哪儿有孙悟空的精明干练,他怕是连自己有几个脚趾头和手指头也数不利落。数不利落脚趾头的完二少爷在清华大学读数学系,看来也是学得甚不投入,据我们家看门的老张说,他不止一次看见完二少爷在大门口用大洋跟我们家的哥儿们换麻钱,以一换十,完二少爷以为从数上占了便宜,其实是让我那些“吃货”哥哥们拿了大头。有皇上的时候,一两银子能换麻钱一千三四百文,到了民国,一块大洋也能换百十来文,完二少爷以一换十,明摆着吃亏吃大了。但这事从厨子老王嘴里说出来就又换了一个角度,老王说完二少爷跟他爸爸一样,是极有心计的人,这样以大洋换麻钱,是在笼络人心,看似憨傻,其实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完二步爷是什么人?完二少爷是清华大学专门学数字儿的大学问。
精也罢,傻也罢,反正一来二去,完家二少爷变作了我的五姐夫,就住在我们家的偏院里。
按规矩,五格格舜铃出了阁就该随着她的丈夫搬出去住。一开始也是搬了出去的。住在她婆婆家天津卫外国租界地的一座小楼里。住了不到两年,五格格就回娘家来了,请求“政治避难”。五格格舜铃说天津“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喝不惯天津苦涩的河水,听不得她婆婆“吗,吗”的怯话,容不得她公公“呼噜呼噜”的大烟枪,见不得小姑子动辄就噘嘴的小性儿。跟着五格格跑回来的还有她丈夫占泰,他跟她媳妇一样,同样是这容不得,那见不得,两口子妇唱夫随地在我母亲跟前一通儿表演,把我母亲弄得哭笑不得。既然投靠来了就得留下,好在西偏院的房空着,我母亲心疼女儿,就让小两口暂时先住下,日后再慢慢劝他们回去。
在偏院闲散的日子中,老姐夫与我的五哥舜锫不知怎的跟白云观的武老道勾搭在了一起。武老道应该说是我们家的老熟人了,他跟我父亲是朋友,跟我的哥哥们还是朋友。武老道永远不老,武老道永远年轻。据武老道自己说,他已经有一百七十岁了。武老道说起一百七十年前嘉庆时候的事,如同昨日,历历如绘,可惜我们这些一百七十年后的人无从考证罢了。老姐夫和我的五哥舜锫时常住到观里去,说是去读书、诵经,闲了还做些炊事洒扫的杂务。
老姐夫拿出数学系出身的科学精神,在观里干得认真而一丝不苟,很得老道赏识,曾获赐道号“静修”,却没见老姐夫用过。几十年后,我在某公司的宣传画册上看到老姐夫的“金世宗二十九世孙”和“完颜静修”两枚小篆印章时,不知怎的竟感到了一种故弄玄虚的浮躁,想来这做法不是出于老姐夫的本意。
跟老姐夫同去修炼的老五却不然,他在观里很不招人待见,不止一次地因“贪睡不起”被罚跪香。跪香是道观二十三条清规中最轻的一条,以武老道的说法,我们家老五在观里干的那些事,被“焚化示众”的惩罚也够上了。有一回,老姐夫和老五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当众进行修道汇报表演,他们在屋前竖立一杆,说是要“结幡招鹤”。两人先在杆底下诵经会舞地热闹了一番,接下来就是焚香静候,恭候仙鹤降临。这事比我们家的子弟们唱戏还有看头,观众自然不少。但是,一家人在当院站了两个时辰,望得颈酸目眩,也没见白鹤飞来。老五精明,早早脱身溜了,只丢下老姐夫还在那儿傻等……鹤当然没来,不但鹤没来,连家雀儿也没来。事后,老姐夫诚恳地说是他滞情不遣,欲心尚多,还需加紧修炼;而老五的解释是那天银河里正过小鲫鱼,鹤们都赶着吃鱼去了,连个值班的也没留下。父亲对此采取听之任之态度,他认为,他的这些宝贝儿子在家再怎么折腾,也比出去胡闹强。
父亲也介绍老姐夫出去工作过,先在通县私立潞河中学教数学,姐夫嫌远,没教下半学期就打了退堂鼓;后又介绍他去《平民日报》当校对,也因须“日日坐班,拘谨乏味”而辞去职务;之后还在建设局当过科员,也因为不好好上班,被人家“谢退”了;还在市政府秘书处供过事,老姐夫又嫌“血雨腥风太浓”而自动离职……好在完家有钱,供得起两口子在北京的花消,用不着出去操劳受苦,也一样把日子过得很滋润舒服。只是他们不愿意从金家大院里分离出去。
五格格舜铃更是无所事事,一天除了梳妆打扮以外,就是陪着我母亲说话、逛庙、听戏。那时六格格舜镘已经在协和医院做护士长了,她劝舜铃去读护士学校。说协和的护校不是谁都能进的,首先得英文好,其次得高中毕业,一切按照美国纽约州立医院护校的教学方法示教,毕业以后每月薪金七十美元,比眼下当闲散的家庭妇女强百倍。舜铃不去,说挣得再多也是干伺候人的活儿,她堂堂的格格怎么能去当护士!舜镘说你不可能当一辈子格格,总得有一技之长才好安身立命,无论世事怎么变,心里也塌实。母亲也劝舜铃出去工作,说协和是老医院,名声大得很,过去冯玉祥、孙中山、宋美龄、于凤至都在那儿住过,在那儿工作不能说是掉价儿。舜铃还是不去,她说她婆婆家的财产他们两口子吃三辈子也吃不完,她用不着工作。母亲说财产再多也有坐吃山空的时候,这事还是要从长计议。舜铃说让她出去工作是假,要把她赶出金家才是真,她在金家又不是白吃白住,一个偌大的家,怎就容不得她呢?母亲听了这话,也再不好说什么,一切就全顺着他们两口子来了。
姐姐舜铃不出去工作,姐夫占泰也不出去工作,两口子悠闲得神仙一般。
姐夫虽然在家,也很忙,他主要忙两件事,喝酒和修道。
先说喝酒。我们的老姐夫在很多时候都呈迷醉状态,前面说过,他能用一个杏儿下一瓶竹叶青,他可以不吃饭,但是他得喝酒,并且每天不少于一坛。他常说他一日不饮酒,便觉形神不复相亲,文王饮酒千种,孔子百觚,与先哲相比,他差得远哩!这话往白里说,就是他一天不喝酒,就丢了魂儿般地难受,人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儿,细想想这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只剩下空壳儿的人。叫什么人呢?所以,为了老姐夫的躯壳里有内容,我们都赞成他喝酒,用孔子的话说,“惟酒无量,不及乱”就好。我们的老姐夫的确不及乱,他的醉,醉得很有分寸,我们常见他腿脚不稳,踉踉跄跄地在院里绕圈子,嘴里念念有词,昂首挥臂,俨然豪气如云,却从没见他胡闹乱来过。有时,醉了的姐夫也如蛇一样地绕在墙边的一棵小柳树上,周身竟是一丝不挂的精光,让人看了不可思议,金家的人瞧惯了,见怪不怪,都知道过不了半个时辰他就会下来,一个大活人。能在树上盘多久呢?
看门老张说,完颜姐夫是金朝的龙种,是条醉龙,它时不时地得显形,要不它憋得慌。
做饭老王说,不是显形,是现眼,金家出了位这样的姑爷,也是金家几代修来的“造化”,赤身裸体于光天化日之下,全中国也找不出几位,这也是金家一绝。
老姐夫酒醉后再闹,再现眼,也只是在他的偏院里表现。他极明白他的活动范围和他在金家的身份,这怕是他识趣、不招人讨厌的一面。
老姐夫其实不傻。
到了我跟老姐夫接触的时候,民国已近尾声,那时候的老姐夫已经留起了胡子,飘飘逸逸的几绺,垂荡在胸前,很像画上八仙里的曹国舅。依着金家的规矩,当了爷爷的人才能留髯。但老姐夫不在此限制之列,因为从根儿上说,他是外人,金家管得了儿子管不了姑爷。老姐夫长着一嘴胡子,爷爷似的在金家进进出出,谁看着谁别扭。我父亲六十多了,还没有留胡子,这是因为我的几个哥哥哪个也没给他生出孙子来。父亲常常摇头感叹,叹人心不古,世道衰微。其实世道衰微跟他留不成胡子实在没有太大联系,他的儿子们生不了儿子,也跟人心不古没有关系。我想,那时候倘若他知道一切的症结都在我的老姐夫身上,恐怕我们的老姐夫也不会在偏院住得那般安逸了。
除了胡子以外,老姐夫还有披肩的长发,很像今日艺术界的某些精英,颇有后现代的情趣和众醒独醉的意气风范。我最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趁老姐夫打坐的时候,趴在他的后背上。将他那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根根的辫子。对此,老姐夫从不发脾气,任着我在他的脑袋上折腾,有时打坐起来,还会故作惊讶地说,呀,我跟王母娘娘不过说了一会儿话,九天玄女竟给我梳了一个这样的头。
我就格格地乐,老姐夫也乐。
我还喜欢陪老姐夫喝酒,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老姐夫喝酒一般在后园的亭子里,下酒菜多是瓜果梨桃。顶不济也有一碟腌酱瓜。姐夫喝的酒是他自酿的米酒,那酒又甜又香,实则是小孩子最好的饮料。姐夫的院里有十个包着棉絮的青花大缸,那是他的米酒制造工厂。他常常对我说,童儿,去听听,听哪个缸里在闹螃蟹?我就趴在一个个缸肚子上听,——哪个里面有喳喳喳的声响,哪缸的酒就酿好了。
起酒是件很有意思的工作,熟后的酒,渣液混合,有米在酒中浮泛,饮时需用布滤过。“倾醅漉酒”,这是个很文明的词儿,且不说这词儿,仅这个过程的本身就是件雅得不能再雅的事情了。明朝画家丁云鹏有幅《漉酒图》的画,画上男子神清目秀,长髯飘逸,在柳树下和他的小童儿扯着布滤酒,他们周围黄菊盛开,湖石罗列,石桌酒壶,鲜果美馔,那情景就跟我与老姐夫滤酒一样,不知是明朝人照着我们画的,还是我们跟画上学的。老姐夫酿的酒,搁现在看,很像是自由市场上卖的醪糟,两块钱,连汤带米买一斤,拿回家对水烧着喝,这也是近几年市场搞活了才有的吃食。可是在40年代的北平,别说大街上没有卖这种酒的,就是北平地道的淮扬菜馆森隆和江苏馆子老正兴,也只卖黄酒,不卖米酒。我至今不知老姐夫当年酿酒用的是什么曲子,那酒的浓郁甘醇远在今日市场出售的醪糟以上。老姐夫的酒缸一揭盖,那酒香就能飘出半条胡同去。酒香不怕巷子深,这话一点儿不假,不管是对卖酒的还是对酿酒的来说。
我喝老姐夫酿的酒必得对水,否则只两口就会醉倒。有一回和老姐夫同醉凉亭,我们俩趴在石桌上直直睡了大半天,女仆刘妈才在后园找到我们。据刘妈说,当时我们俩睡得像死狗一样,打都打不醒。刘妈说,趴在石桌上的我们,身上爬满了蚂蚁,密密的一层,这是因为那酒太甜太香了,蚂蚁也喜欢喝酒。后来,老七舜铨把我们的行径画了一幅《醉酒图》,老七是画家,采用的是现实主义手法,画上我和老姐夫拥着酒坛醉卧在草亭之中,连我们家那只大黄猫也醉在其中,各具醉态,惟妙惟肖。我父亲还在画上题了“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的字样。后来这幅画被北平研究院院长李予成买去了,李在解放前夕去了台湾。我想,要是没有意外,这幅画现在应该还在台湾的李家珍藏着,半个世纪过去,差不多已经该成文物了。
我母亲不许我找老姐夫饮酒,说是家里有个“酒半疯”就够了,再出个“女半疯”,更让她堵心。但是我母亲怎能管得住我呢?我是个长腿的东西,只要她稍一不留神,我就溜到偏院去了,进了偏院就是进了酒缸,能不喝酒吗?应该说我的酒量都是我的老姐夫培养出来的,我们家的偏院实际是个很不错的饮酒培训班。长大后从事文学艺术,常与文友酣畅痛饮,往往喝上大半瓶北京昌平厂出的红星二锅头仍无醉意,可见是打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为当年那场醉酒,我竟然还得了个“酒嗉子”的称号。酒嗉子是温酒用的小瓷瓶,小口大肚,一拃高,装不多,随喝随温。老姐夫说那天我跟他在一起喝酒,才喝一碗,我就倒了,现了原形,原来是个只能装二两的酒嗉子。我说我是酒嗉子,你是什么?他说他起码是个大酒瓮,装个四五十斤没问题。我为自己是个小酒嗉子而遗憾,而难为情,就有些失意。老姐夫不管这些,他又提来酒,大口大口地喝,也让我喝,我就跟着他喝。酒酣耳热之际,他说,咱们俩的酒量北平城里是没人能比的,咱们要酒压皇城一带,拳打东西二城。我说,对……打,打……二城……东西二城没打到。挨了母亲一顿饱揍。
母亲气急败坏地说,又去喝酒,又去喝酒,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没记性呢!
让一个孩子长记性,那是很难的事,闹不好就会适得其反。母亲越是让我长记性,我越是没记性,偷偷摸摸跟着老姐夫照喝不误,且大有长进,小小年纪就懂得了“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的酒鬼意境。称得上是资深酒徒了。所以我现在从来不让我的孩子长什么“记性”,一切都顺其自然,我相信我的孩子会比我发展得健康,也会比我有出息。但在酒上,她比我差远了,我想这是因为她小时我没有拦着她喝酒的缘故。
老姐夫不能离酒的原因是因为他吃药,我们都知道他常服一种叫做“五行散”的东西。五行散是由硫磺、钟乳等制成的烈性“强身药”,服药后必须在院里急走两个时辰,以解药毒,所以叫“行散”。那药的引子就是酒,否则那毒是散不出去的。“五行散”是一种土黄色粉末状的东西,捣药是老姐夫的日常工作之一,那药都是随吃随捣,细腻得如一缕青烟。看着老姐夫抱着药钵,坐在桌前那一丝不苟的认真劲儿,常常让我想起月宫里捣药的兔儿来,据说那兔儿也需日日捣药,跟那砍树的吴刚一样,没有一刻停歇。我于是认定,那兔儿捣的必定也是五行散。我问过老姐夫这种黄末儿吃下去有什么好处,老姐夫说妙不可言。我问怎的妙不可言,老姐夫说,要成仙就必须服散服丹,这些东西都是长久不会改变的物质,自天地开辟以来,日月不亏明,金不失其重,食之可以长生。五谷鱼肉,极易腐朽糟烂,人吃了也是如此,这就叫天人合道,理契自然。吃了五行散,可令人身安命延,体生毛羽,邀游上下,使役万灵。我说,体生毛羽,那就是长了翅膀,像家雀儿一样要飞呀!老姐夫说,当然能飞,道家称之为“举行轻飞,白日升天”。
就为这个“遍生毛羽”,从此我就对老姐夫格外注意了,很希望有朝一日我们的老姐夫身上能像鸡一样地长出毛来。有一回跟看门老张谈论起遍生毛羽的事,老张郑重建议我,再跟老姐夫谈到“白日升天”这类话题时,一定要他带上我们俩。我说,这怕不行,咱们也没服五行散。死沉死沉的,带不动。老张说。你没听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吗?那个吃了丹药的刘安白日升天,还不是把家里的老婆孩子、猫儿狗儿都带上走了?我说,升了天还能回来吗?老张说,大概不能。我说,那我就不升了。你要升你跟着老姐夫去升,天上缺个看门的也不一定。老张说他升了天就不会再看门了,他就是仙家了。我问仙家有什么好。老张说,好处大了。想吃什么有什么。想要多少钱有多少钱,想娶几个媳妇就能娶几个媳妇,还有,想逛街就逛街,想听戏就听戏。我说,依你这么说,我阿玛就是仙家了。老张说,差不多。
吃了五行散的老姐夫在院里走动绝不是没有目的地瞎走,人家走的是步罡踏斗的缭绕之法,名日“步虚”,又叫“禹步”,据说是从大禹那儿传下来的。大禹治水时小腿受伤,步行困难,便走出了这一套奇怪的步伐。让不明真相的人看来,那步子很像今日交谊舞的三步,即迈一步点两点。我们常说艺术源于生活,大概这舞就是源于受伤的大禹了,从那蹴蹴点点的步伐足可看出当年大禹的伤痛之深,我们的老祖宗为了我们今日的幸福生活,花费的代价真是太大了。看得多了,我便看出了眉目,老姐夫“步虚”时面东背西,先往南三步,再奔东南,而后正东,往往要走出一个八卦的形状。地上并没有八卦的图形,所以,外人猛一看,只见老姐夫在地上圈圈点点,穿来绕去,很是有些莫名其妙。其实这里头的名堂大了,让老姐夫说,这叫“三步九迹”,上应“三元九星”之数,含某行无咎的意思在其中,吃了再毒的药也会平安无事的。
老姐夫信奉老庄,追求的是神仙与不死,他的生存原则是不过度劳累,不过度用脑,不过度喜怒,不过度淫逸,神静则心和,心和则神全。老姐夫的心也和了,神也全了。老姐夫就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姑老爷了。我母亲为五格格的前程很是担忧。觉着老姐夫在偏院这么装神弄鬼总不是个事儿。我的哥哥们则劝我母亲大可不必为此伤神,说人家当事者都不以为然,您老太太瞎操什么心!当时,我的哥哥们之所以都向着老姐夫,是他们正在向老姐夫学习一种叫做“添油法”的内功,他们学得很认真,很虔诚,定时赶回家来“上课”。
然而,就是这“添油”内功。给金家带来的危害是空前的。说它是一场令我父母谈之色变的可怕瘟疫也不为过,这也是我的母亲明白真相后跟老姐夫反目的原因。可在当时,谁都蒙在鼓里。
二
老姐夫在金家曾经有过一回大显本事的机会。
夏日,我们的刘妈在午睡将起之时突然犯了癔症,又哭又闹,满嘴胡说八道。刘妈平时是个谨慎能干的女仆,从十六岁到我们家,四十多年了,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一员,那地位不是一般的仆人所能替代的。刘妈说的是一口安徽桐城话。桐城是我父亲第二个妻子张氏的家乡。刘妈所说,都是谁谁欠了她几担谷,谁谁吞了她几年的租,谁谁将她的衣物都分了……说之有名有姓,有来龙,有去脉,让人不能不信。老张说,刘妈睡觉没有关门,是二娘老家的先人找来了,附在了她身上。母亲说,大夏天谁睡午觉也不关门,那安徽的先人怎的不找别人就找她?老张说,刘妈是随着二娘由安徽嫁过来的,安徽那边来了人,当然就先奔她。母亲说,不说先人不先人的,想法子治病才是要紧。以往刘妈是我们金家的医疗总顾问,如今总顾问出了问题,下边的人就没了主意,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商量来商量去,最科学的办法是打电话叫来了在协和医院工作的六姐舜镘。
六格格舜镘看了刘妈的病情,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普通的歇斯底里罢了。母亲问,什么是……斯底里?舜镘说,就是癔病,一种很常见的精神性疾病,用暗示的方法就可以治愈。母亲问怎的暗示,舜镘说打针葡萄糖酸钙就好了。“葡萄糖酸钙”这个名字很西洋,很时髦,就像我们今天听了“吉登斯时代”、“全球语境”、“化约主义”这些词儿一样,让人惊讶而难忘,而深印于脑海之中。在当时,“歇斯底里”和“葡萄糖酸钙”这两个很复杂的词几乎不费什么力就被我记住了,它们在我那些国粹词汇中独树一帜。出类拔萃,让人耳目一新。舜镘说打针,于是就消毒,就往刘妈胳膊上勒橡皮带,刘妈就直着眼睛骂,骂得六格格舜镘直皱眉。六格格打完针也不想在家多待,匆匆地收拾了小药箱子就要回医院去,临走说不必理刘妈,人围得越多她越来劲儿,大伙儿都不理她,她睡一觉就好了。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了刘妈,她还在哇哇地哭,很伤心地向人们倾诉。我很想看看安徽来的张家祖先是什么模样,就溜到偏院去请教老姐夫,我想,对这样的事情,老姐夫肯定会有办法。
老姐夫听了我的话,摸着胡子说,鬼跟人一样,喜欢人家恭维它,尊敬它,喜欢精美食物,喜欢美酒,它们也有种种忌讳,怕诅咒,怕道出它们的姓名……我说,那我该怎么办?老姐夫说,奠它一杯酒,请它上路就是了。我说我还想看看那先人的形象,看看是个怎样的人物,竟能引得刘妈又哭又闹。老姐夫说,你真想看?我说真想。老姐夫说,其实也很简单,找块小镜子一照,那物件就在镜里显出形来了。我说,一个小镜子会有那么大能耐?老姐夫说,镜子是金水之精,内明外暗,一切魑魅魍魉都不能在其前隐匿,但照无妨,只是不要惹恼了它。
我拿了镜子直奔刘妈房里。刘妈还躺在床上哭,我用小镜子一照,刘妈的身上映出了镜子的影儿,我赶紧朝镜子里看,可镜子里没有鬼,只有我的一张大脸。我换了个角度又照,那里头还是我。这让我有些害怕了。莫非是我搅得刘妈这样闹腾吗?我一个“酒觫子”会有这样大的本事?正疑惑间,刘妈腾的一下坐起来。先是直瞪瞪地瞪着我,继而向我扑过来。一边扑一边说,你照我干什么?照我干什么!刘妈的力气很大,把我重重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不是老张赶来。我的肩膀非被她咬下一块肉来不可。
科学的暗示疗法根本不管用,小镜子也照不出东西来,老姐夫看着摔碎的镜子说,看来这家伙有来头儿,非得我亲手收拾它不可了。
听说老姐夫要捉鬼,我比谁都兴奋,跑进跑出到处嚷嚷。那捉鬼的过程虽没见过却是听过的,要燃香焚裱,设醮祈祷,道士着八卦长袍,披散头发,迈着禹步,晃晃悠悠,就像《借东风》里的诸葛亮一般,手舞桃木宝剑,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喝一声“疾!”用剑一指,便飞沙走石,鬼哭狼嚎,紧接着,一道血光刷地喷洒在符裱上,立除其祟,大功告成。可是我的老姐夫并没有画符舞剑,他只是从后院摘下两片树叶子,用水泡了,着人给刘妈灌了下去,刘妈喝了那水没半个小时就安静下来了,蒙头盖脸地一通儿死睡,醒来时则如好人一般,推枕而起,惊呼,天都黑了。我这一觉怎睡到这般时候?母亲问刘妈可还记得什么,刘妈说没甚记忆。只是觉得累。事后众人都说奇,说没想到后园的树叶儿还能治病,更没想到平时不哼不哈的五姑爷还有这等本事。老张说,那树不是一般的树,是桃树,桃树是避邪的;五姑爷也不是一般的人,精明之至,能通神见鬼。
我没看到想像中的捉鬼,当然很失望,甚至希望刘妈能再病一场,比前次再厉害些。但刘妈始终没再病,那被驱走的“张家祖先”,也再没有回来的意思。我问过老姐夫,几片桃树叶子何以就有那么大的力量,比协和医院的葡萄糖酸钙还厉害?老姐夫说,东海有山,山上有大桃树,树上住了两个神仙,两个神仙负责阅览众鬼之恶,有害人的,就用苇子绑了,推到山涧喂老虎;立桃梗当门户可以驱鬼避邪,是说桃梗上也有两个神在捉鬼,鬼畏桃这是天定的。我说,为什么一定是桃,而不是槐,不是柳,不是杨呀?老姐夫说,桃为五行之精,喝桃汤能厌服邪气,制御百鬼,简便而易行。
我从此而敬畏桃树,每每从它底下过便要敛气吞声,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来,怕的是稍有疏漏而被树上的神当做小鬼儿捉了去。
我也跟协和医院的六格格舜镘讨论过葡萄糖酸钙不管用的问题。舜镘说这不是药的事儿,是刘妈的事儿,是刘妈接受了桃树叶子的暗示,抗拒了葡萄糖酸钙的结果。她还说什么治鬼都是瞎掰,让我以后少去偏院,少跟老姐夫搀和,否则小小年纪,妖婆似的,一脑袋陈腐没落,太跟不上时代。我说,你先不要说我陈腐没落的话,你那个葡萄糖酸钙没有桃树叶子管用这是有且共睹的。
六格格说那是迷信。
我说我就信迷信。
从此,老姐夫在金家名声大振。
金家上下老少没有谁敢怠慢老姐夫。
但是事情往往出乎人的预料,治得了鬼的老姐夫有时候却治不了自己。
有一天半夜时分,金家人全被惊醒,原因是我们的老姐夫“不行了”。
协和医院的救护车就停在我们家的大门前,白色的车身对一贯崇尚大红大绿的北平人来说有种不吉祥的感觉。我们所住的戏楼胡同,从西到东,住了不少达官显贵,而有史以来,门前停白车的人家儿却只有我们一户。两个穿白袍的壮汉,抬着一副担架从偏院出来,那上面躺着我的老姐夫。
老姐夫的脸呈铁灰色,是我在老七舜铨的山水画调色盘里常见的那种铁灰,也是在生活中极少见到的铁灰。这铁灰在山水画的运用中能表现出山的生机与苍劲,而现实里体现在人的脸上,就只剩下了阴暗与死亡。老姐夫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角一阵阵痉挛,一丝暗黑的血由鼻孔和嘴角探头探脑地流出,这比那喷射性的大出血更让人觉得危不可测。从老姐夫的脸上,我感到了生命离我而去的恐怖,感到了生离死别的悲哀,我站在微寒的秋夜里瑟瑟发抖。看门老张比我抖得还要厉害,因为是他帮着医院的人将老姐夫抬上担架的。所以他最知道,老姐夫这一走是再也回不来了。他说老姐夫周身僵硬,腹部更是坚实如铁,碰上去当当的,发出了青铜的声音,他认为,抬出去的老姐夫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了。
医院的诊断结果是汞中毒。在进行血液清理的同时,老姐夫的肚子也被划开了,从里头取出了结成块儿的五行散,上秤一称,竟有七斤之重。执刀的美国大夫米切尔惊讶地说,从他行医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结石!
老姐夫在医院昏迷了好些日子,那些天我们家的气氛一直被阴云笼罩着,人人心神不安,门口一有响动就以为是医院的老姐夫有了什么不好。母亲说,五格格还不到三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得了,年纪轻轻的……家里没有了老姐夫,最感到寂寞失落的就是我了。从老姐夫入院我才明白,在这个家里,跟我关系最亲密的其实只有老姐夫。在我平淡的生活中,大概有一多半时间是在偏院和老姐夫厮混着度过的。放在五十多年后的今天来看,失去老姐夫的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的确是一种难以解释和理解的心境。然而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从老姐夫那些神神秘秘的扑朔迷离中感觉中国文化的氛围,认识中国文化魂魄的神奇魅力,经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民族文化的体验,倒真是难能可贵的一课。我不能没有老姐夫,甭管他对世界的认识有多么偏颇,他的生活有多么不合理,他的秉性有多么乖张,他终归是我的老姐夫。
我默默地祈祷,请求老天爷让老姐夫再回到金家大院里来。为此,哪怕将我的寿命与老姐夫对半分也行。
肯定是我的诚挚感动了老天,与死神打过照面的老姐夫在美国人的手底下总算颤颤巍巍地起死回生了。六格格舜镘回来跟我母亲说,也就是协和吧,换了北平任何一家医院也救不了占泰的命!还是美国人有办法,人家的科学技术是世界一流的,中国差远了,咱们不服不行……在这件事情上,我虽然年纪小,可也有我的看法:上回是葡萄糖酸钙输给了桃树叶子。
这回是五行散输给了手术刀。
打了个平手。
两个星期后,老张陪着我去医院看望老姐夫。老姐夫很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仍旧不好看。一看见我们,老姐夫的眼泪就下来了,悲伤得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老张劝老姐夫不要难过,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就是老姐夫吧,这样的病要是搁别人。怕早就抗不住了。老姐夫仍是悲不能止。老张说,姑老爷别难受,等您回去了咱们接着练羽化升天。老姐夫说他怕是练不成了。老张问为什么。老姐夫说,你知道“一”吗?老张说,一就是一,三岁孩子也知道。老姐夫叹了口气说,一就是元,圣人抱一为天下势,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一切主之以太一;如今他的肚子让人家开了膛,把元气都放了,再练也白搭。老姐夫这么一说,让老张也没了话,因为老张也不可能把老姐夫的“一”找回来。老姐夫说这协和医院是美国人开的,美国人把他几十年的功夫都废了,这就是洋人在中国开医院的阴谋之一,他们专开中国人的膛,放中国人的气,他这辈子跟美国不共戴天。听躺在床上病得软弱无力的老姐夫能说出如此气壮山河的话来,很让我敬佩,只是我不明白,和美国“不共戴天”的活法,将是怎样一种活法。
护士来给老姐夫换药,使我和老张得以一窥美国人为老姐夫制造的那伟大的伤口,长长的一条,大蜈蚣一样地趴在老姐夫那放了元气的肚皮上,惨不忍睹。为此,那天我有两件事没有对老姐夫说出,出于侧隐之心,我实在不忍心给病中的老姐夫雪上加霜。第一,我们后院那十缸酒自老姐夫住院后采取了集体叛变行径,纷纷长出了红毛绿毛,馊臭难闻,由十缸酒变作了十缸泔水,被厨子老王捏着鼻子倒出,臭了一条街;第二,捣制五行散的工具和原料一总被我的五姐送给了西口药铺王掌柜的,王掌柜的说那杵和钵至少是汉朝的物件,要是五姑爷舍不得,他还给五姑爷送回来。我五姐一咬牙说,什么汉朝不汉朝,你们再不要让我们家那位爷见着这劳什子。这两件事的结果,意味着我们的老姐夫出院以后既没了酒也没了药,什么也没有了。
老姐夫还在悲悲切切地难受,护士过来干涉我们了,说病人需要安静休养,我们招得病人这样激动,于病情大大不利,如若再这样下去,她们就要压住老姐夫的家属探视牌不往外发了。我跟老张只得不疼不痒地又劝慰了老姐夫几句就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老张说看老姐夫这架势,要复元怕很难,寿命大概也长不了啦!我想起了他还要沾老姐夫的光,跟老姐夫一起飞升的话,就问他还想不想上天。老张说,神仙自个儿连命都顾不过来了,上屁天!又说,其实人间也挺好。
回到家。我们将老姐夫的情况向母亲作了汇报。母亲沉吟许久,对身后的五格格说,占泰出来以后得好好调养些日子,你们还是回天津吧,再不好,那儿也是你们的家,要紧的是你们得要个孩子,那样才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儿。
听了母亲的话,我的五姐只是发愣,后来眼圈就红了,再后来她就跟我母亲说了只有娘儿俩才能说的话。
五格格在跟母亲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和老张都被赶了出去。
三
五格格和老姐夫结婚六七年了也没生出一个孩子来,不但是五格格,我的几个哥哥大多已经成亲,结了婚的哥哥们谁也没为金家制造出一个孩子来。
金家枉有儿子七个,竟面临着绝嗣的恐慌。
应该说,我的哥哥们都是绝顶聪明、绝顶健康的人,说也奇怪,他们的媳妇自进入金家以后却都不生养。我母亲将此归结为天意,说紫禁城内五十年不闻儿啼,同治、光绪、宣统三朝皇帝绝后,这也是大清江山走到了该灭绝的地步,是任谁也无回天之力的劫数。想清朝鼎盛时候的康熙,生了二十四个皇子、二十位公主,仍嫌不够,还要生。乾隆也是十七子十女,煊煊赫赫,热热闹闹的一个皇帝家族,体现着生机,体现着兴旺,那是一种什么气派啊!大清从昌盛到衰败,再怎么说也还经历了二百年的时光,而我们金家,昨天还是一个七子七女的家庭,今天说绝就绝了,跟二百年相比,也忒快了点儿。母亲说我父亲在外头一定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才让金家有此报应,时常地追逼父亲作深刻反省,把我父亲闹得寝食难安。
金家的哥儿们七个,老大在南边当国民党,当得认真而忙碌,有时间逛窑子却没时间生孩子,也有说法是我们家这位大爷花天酒地过甚,已经生不出孩子来了。数十年后的结局,证实了此项结论的正确,我们家老大寿数九十有一,一生无子,最后孤寂而终。老二、老三、老四已娶过妻子,嫂子们也是正经人家儿出身。贤达而通理,只是都不开怀。老五装疯卖傻,吃喝嫖赌,一头栽死在后门桥。说是外头有子嗣,却已散落民间,正待查找。老六八岁早夭,不在谈论之列。老七因为恋爱失败,至今尚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生儿子的问题还谈不到日程上来。父亲的这七个儿子中,应该说只有老二、老三、老四是偏院老姐夫那儿的常客。在后院里,姐夫和他的这三个大舅子的关系融洽得比一家人还一家人,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
老姐夫住院,我的三个哥哥轮番端屎端尿,殷勤地在床前伺候,以至于病人的妻子我们家的五格格连走到病床跟前的机会都逮不着。旧时协和医院的规矩很大,再重的病人也不许陪床,探视时间更有严格限定,所以,我的哥哥们常为取得探视的小牌在协和的门房吵架。脸红脖子粗,彼此各不相让,引得别的病人家属羡慕地说,看看人家的儿子,多孝顺,什么叫儿子,这才叫儿子!
老姐夫出院的时候,金家的哥儿们偷偷动用了我父亲的洋马车,老四赶车,老二、老三护驾,前拥后呼,众星拱月般将金朝的二十九世孙接回家来。
不想一伙儿人刚上台阶,就被我母亲当头喝住,将一干人等截进正房。
正房里,女眷们早已等在那里了。
依着我父亲的意思,这场围剿战役要俟老姐夫身体恢复一段后再进行,可我母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忤逆的事情在金家一天也不能持续下去了。那时候,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我的二娘张氏已经病重在床,重病中的二娘嘱咐我的母亲“对占泰这个孽障一定不能姑息”,“要及早处理,以绝后患”。在我的第一个母亲瓜尔佳氏死后,家里拿事儿的就是张氏母亲了,我的母亲不过是个执行者。对张氏母亲的话语,连我的父亲也要畏惧三分。我父亲在外头耀武扬威,回到家其实是很怕老婆的。张氏母亲说“要及早处理”,我母亲就及早处理了,没等老姐夫进家,批判会就开始了。
有关金家未来命运的那场很重要的批判会,我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从母亲那极少有的高一声低一声的呵斥中。从下人们那恐慌的眼神里,我知道老姐夫和我的哥哥们犯了大事儿。批判的结果是老姐夫终因体力不支而昏倒在地,被他的“徒儿们”——我的三个哥哥,架出了正屋。
长大后,我才知道老姐夫教授我的哥哥们练“添油法”的原委。
当然,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给我详细道出“添油法”的真实内容,在我动手写这部小说,牵扯到这方面事情的时候,于“添油法”的知识仍是一片空白。回首望去,参与过此项功法的老哥哥们或已辞世,或已年近八九旬,五十年后再跟这些耄耋老人谈论“添油法”,实是有些荒唐可笑了。
不能去找他们。
只有奔赴图书馆,从那里寻找答案。
几番查阅,我终于搞明白了,所谓的“添油法”,实际就是道家的“房中术”,一种极简单的传统内功。道家讲究的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以其理论而言,男人的精液为三品上药,他们将少私寡欲不使精液泄泻称之为“闭”,故有“修道一闭,即得长生,人人得闭,人人长生”的说法。长生之要,即在房中,通过男女相交,性的倒错,从而达到交而不泄,存精保真的目的。这就是道家的“采战”之术了。从理论上说,“神有所感,即动化气,气即化精排出。或受胎成形,生男育女。或变秽浊流失,直是油干灯尽,精竭人亡”,故有“欲点长明灯,须知添油法”的说辞。有文章说,某某道人可夜御十三女而不泄。我想,该道人若活在今世,登上“吉尼斯纪录”当受之无愧。当然,为了不泄。具体的操练方法还有一二三,这就是我的老姐夫日日向他的徒儿们传授的主要内容。我的哥哥们为此而着迷,他们既想快活又想长生,他们将对宗教的虔诚处理为对欲望满足的渴求,在对欲望满足的同时使自己沉浸在对生命延长的幻想中,从而他们的精神获得了支柱,思想也有所寄托,忧患更有所排遣。这实在是个怪圈。
据说,操练的理想结果是要达到一种“马阴藏相”的程度。马阴藏相是什么?我到底也没弄明白,好像是说男子的阴茎缩如童子。
如此怎么得了!
对一个需要传宗接代、耀祖光宗的顶门男人来说,阴茎缩如童子,纵然长生了,又有什么意思?
我想我的那几位哥哥大概都没练到这一火候,他们跟老姐夫不同,他们是为了快活,正如当年结幡招鹤一样,他们是游戏,而老姐夫却是认真。
五格格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金家哥儿们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在那次批判会上,母亲声泪俱下地立下规矩,以后在金家,再不许练什么“添油法”,不但不能练,连说也不许说,老姐夫的小院,再不许金家的哥儿们踏进半步,谁违犯了就打折谁的腿!
我想像当时情景,哥哥们一定是垂手而立,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因为这样的训导他们在金家经历得太多了。他们很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而嫂子们呢,嫂子们是种什么心态?她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哥哥们很听话。他们也的确很少再与老姐夫来往了。经老姐夫的一番训练,我们家的哥儿们受的影响实难一语说清,老二一直没有生育,老三到五十岁才勉强得一子,只有老四不受干扰,没心没肺地连着生了三个儿子,小老虎似的。一个比一个壮实。几十年后,母亲还对家里人不无庆幸地说,亏得早早打住了,总算挽回了一个尾巴。要不。还不知道成什么了呢!
四
被美国人收拾过的老姐夫回到家以后极少走出他的小院,十缸酒没了,五行散没了,三个徒儿也没了,老姐夫一下蔫儿了。惟一不变的只有我,我不在什么“禁入偏院”的限制之列,可以照常地进出偏院。常常地,我看见老姐夫在冬日的阳光下闭眼打坐,像被定住了一般,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任着太阳向西滑落,任着西墙的影子在他面前一寸寸延长。老姐夫的背景,是低垂的死长虫一样的藤萝和他的那些青花大缸。西风扫过,灰尘弥漫。枯叶盘旋,看着老姐夫那张再变不过颜色的青脸和那瘦得随风倒般的身子骨儿,只让人想起悲壮二字来。老姐夫那些缸,一部分被五格格养了鸡冠花,一部分成了贮水的家什,那时候北平人喝水要由水站的水车送,各家还没有自来水,大宅门儿里也是一样。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水站的老孟就要给各家送水了,一条灰驴,脏而癞,蔫不溜丢地拉着水车来了。水车是个封闭的大木桶,倒放着,后头有包着布的木头塞子,放水的时候把木头塞一拔,水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老孟用木桶在底下接着,满了一挑就给主家挑进去,也不用打招呼,他完全知道各家的水缸在哪儿,挑满了缸,老盂就会在这家大门口的青砖墙上用粉笔画下“正”(luoqkk注,原书这个符号我打不出,是一竖两个朝下的箭头,按我现在的习惯一般写“正”字,此处暂以此代)的符号,一个“正”是五挑水,月底结账。那时候,北平家家门口墙上都有“正”,这也是当年老北京一景。送水的老孟是山东人,跟我们家的厨子老王是老乡,是老王介绍他从山东出来送水的,所以老孟每回把水送进我们家,都要站住跟老王聊几句。如果是老孟的媳妇才摊出了煎饼,老孟还要用手巾包了给老王送几张来。这一切活动当然都在门道里,在看门老张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使老张很不愉快。其实老张并不是看上了那几张小米面煎饼,是觉得面子上有点儿搁不住。我一向认为山东人直,肠子不会拐弯。就是从老孟送煎饼得出的结论。每当老王和老盂那“咻咻”的山东腔在门道里响起来的时候,看门老张就会表现出讨厌的神情。老孟一走,老张就撇着嘴说,什么玩意儿?房顶上开窗户,上炕认得老婆,下炕认得鞋!老张这是挑了老孟的眼了,老孟只跟老王叙交情,忽略了老张,老张不高兴了。老王说。你也别那样说人家,人家老盂可跟咱们不一样。老张说,他有什么特殊?苦力一个,还不如咱们。老王说,人家是山东邹县人,邹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孟轲的老家,老孟叫孟宪海,人家在孟子的家谱上排着辈儿呢,了得!老张说,姓孟的亏了他的孟子祖宗呢!老王问怎的亏了。老张说,他不识字,只会在墙上画王八。老王说,他再不识字也是孟圣人的后代,这可谁也改变不了。老张说,你听听他那侉腔……老张说老孟说话侉,其实他比谁说话都侉。他是河北唐山西边鸦拱桥人,地道的“老太儿”,张嘴就是“贴饼子孬(熬)小鱼儿”,进北京几十年了,那口音也没变过来。我跟老张的交道打得多,也无意间学了一口唐山话,就是后来演员赵丽蓉、龚汉林演小品说的那种话。五十多年后,跟被誉为“三驾马车”的河北作家关仁山、何申和谈歌在一个学习班学习了不短的时间,为了表示亲切起见,我常用他们的家乡话和他们交谈。我的一口标准唐山话引起了他们的惊奇,问从师何人,我说看门人老张,直引得三个人对老张生出无限的敬重来。
这是题外话了。
早晨,在门道里听老张、老王们磨牙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五格格。
自从发生了“添油法”的事件以后,我的母亲有意冷落了老姐夫两口子,在经济上和他们彻底划清了界限。本来嘛,吃在娘家,住在娘家,还在娘家干吹灯拔蜡的事情,这招儿忒损,是任谁也不能容忍的。母亲的意思是老姐夫应该有眼力见儿,自觉地搬出去,他们家两口子又不是缺吃少穿。他们的钱不比我阿玛的少。但这样的话母亲永远不会明着说出来,大宅门儿的修养限定了母亲将一切交往永远停顿在客气与矜持上,这种性情不知不觉也影响到了我,在我以后的社会交往中,真真地吃了不少大亏。后来在某次研讨会上,有人说这是“贵族风度”,我私下里嘀咕,您怎的就不贵族一回!
五格格要每天出来给老孟交水钱,为了不跟墙上那些金家的“王八”打乱仗,而亲自交现金。五格格是个很会笼络人的人,她知道老孟的媳妇才由山东老家来,就把自个儿穿不着的衣裳送给老孟媳妇,有时候还送头天晚上在胡同里买来吃不完的羊头肉和搁陈了的硬面饽饽。当然这都是山东吃不到的吃食,老孟很感激。老孟的媳妇也很感激,感激的表达方式是没结没完地给五格格做鞋,那种只有山东人才穿的双粱大洒鞋,大概从武松时代就流传了,十分地结实,十分地古朴,十分地现实,十分地文化,当然更是十分地革命。那时候,穿雕花高跟鞋的五格格还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个,后来,当她明白了这个意义以后,就很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使那些山东洒鞋在她的革命道路上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称得上功不可没。
经历过北京政权变革的老住户都知道,北平的解放是在一个早上突然间的事。应该说,北平的普通平民百姓是在睡梦中就翻身当家做了主人,至于到前门大街敲锣打鼓地欢迎解放军进城,不过是后来的一种仪式。真实的情景是,解放军在此之前就悄悄地进了北平,其中一部分就进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没有声响。也不走动,很有纪律地坐着,以至于我们家除了我们的父母以外,竟然没人知道北平夜里驻进了兵,而且我们家的院子里就有。
那天,五格格照例到门道去给老孟交水钱,老孟没来,她看见了门里靠南墙台阶上坐着的那些兵。就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兵说他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根据命令,要在这里待命。五格格看着那帮穿着不黄不绿的破军装、一脸灰土、一股汗味儿的兵说,你们解放军也忒穷了点儿,大概是从当兵就没发过饷吧?那些兵们不知是听不懂五格格的京腔,还是不屑于回答,都没有吱声,倒是那小兵细声细语地说,大姐,您不知道,我们是在城外休整好了才进来的,我们要给北平人民一个崭新的好印象。
小兵这一句“大姐”。一下缩短了我们家这位金枝玉叶和革命的距离,在五格格的人生经历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五格格亲切地问小兵叫什么名字,小兵说他叫王存;问是哪里人,王存说是陕西紫阳人;又问读没读过书,王存说在部队扫盲班识了几个字。五格格说,那你一定是班长了?王存说他是连长。五格格当下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孩子一样的“连长”,觉得十分地不可思议。五格格把那些兵往屋里让,人家哪里肯进;五格格又嗔着老张没给人家沏壶香片,说客人上了门不管茶,显得金家人不懂规矩。老张说,缸里的水空了,老孟从今往后是再不会送水来了。五格格问为什么,老张说老孟早扔下驴跑了。五格格说,他跑什么呢?老张说,小地方人,小家子气,见了兵就害怕,怕拉他的夫。
解放军的连长王存,土归土,却很机敏,在旁边听了这些话,当下就派了几个兵,让老张带着到水站去给我们家挑水。那些兵挑水都很在行,三两下,就把我们家的缸都挑满了,不光给我们家挑,还给胡同里的所有住户挑,完全是义务,不像老盂还要往各家的墙上画王八。一时间,在戏楼胡同显出了军民鱼水情的融融气氛。那良好感觉是北平市民对解放军的最初认识,是对革命的最初理解和体味,所以说王存这个人是个很不简单的。
我在当时虽然还是个孩子,也深深为王连长和他的兵所感染,跑前跑后,小狗一样地混杂其中,为群众做好事。
五格格为表示她的感激之情,抱来了她的红漆大点心盒子,将里头的奶油点心一块块往那些兵们手里塞。那些兵不要,推不过去,就在手里捧着,离去的时候,五格格的奶油点心一块不少地在台阶上站了一排……感动得五格格直掉眼泪。
五格格是个感情型的人,也是个接受新事物很快的人,受了解放军的感动,她先是参加了欢庆解放的腰鼓队,又参加了南下工作团,没有“遍生毛羽”,却鸟儿一样飞出了金家大院。
外头风云这么变幻,我的老姐夫竟然一点儿无动于衷。解放军们在台阶上坐着的时候,老姐夫也在西墙下坐着;五格格走出了北平,他还在西墙下坐着,为找回他让美国人给散了的元气而努力。
这实在是一种功夫。
五
老姐夫和五格格的婚姻发生了危机。总爆发是在50年代末,其实矛盾由来已久,也是在人们预料之中的。
成为国家干部的五格格跟没有正式工作的老姐夫一下子拉开了距离。那时候,我的五姐已经成为了中共党员、区人大代表,而老姐夫则在海运仓的一个小纸盒厂糊纸盒,是计件制的临时工。老姐夫的手笨,一天也糊不出几个成品,挣不了两三毛钱,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全凭着五格格的工资。
老姐夫在天津那“三辈子也吃不完”的产业,在一个早晨就变成了零。不惟家产没了,他还摊上了一个老太太,也就是他的妈——五格格最看不上的天津婆婆。那个老太太夹着小包袱,落魄得叫花子般,拐着一双小脚从天津来投奔儿子了,进门扯着我母亲就哭,就要给我母亲下跪,您说我们能把人家赶出去吗?住下吧。就住下了。
天津这位亲家母平日养尊处优惯了,每天早晨要吃刚炸出来的“油炸鬼”,喝新鲜豆浆,白天要抽一包“哈德门”,晚上要喝二两小酒。这一切自然都要她的儿子,我们的老姐夫去亲自采办。可钱得由儿媳妇出,矛盾也就由此而来。当神仙是有钱人的事情,没了钱,老姐夫自然而然告别了他那些“禹步”、那些“静坐”,而由仙境回到人间。我不知老姐夫是不是还练“添油法”,但我知道老姐夫日日都在喝酒,陪着他的天津母亲一块儿喝酒。他们喝的已不是当年酿制的米酒,他们喝的是汾酒和茅台,这在当时也是价格不菲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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