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斯·梅林离家已近一个星期。在那段时间里,玛丽逐渐了解了这片地区的一些情况。
她不用去酒吧,老板不在家时,没有人去那里。在帮着姨妈做完家务、厨房的事之后,她就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佩兴丝·梅林不喜欢到处走,她不愿意去比旅馆后面的养鸡场更远的地方,也摸不清东南西北。她模模糊糊记得那些石山的名称,因为她听她丈夫提过,至于它们在哪儿,怎样才能去到那里,她就不知道了。于是,到了中午,玛丽会自个儿出去转转。除了太阳和一种可靠的、根深蒂固的常识,没有什么东西指引她。作为一个乡下女人,这种常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沼泽比她最初以为的还要荒凉。它们就像一片浩瀚的沙漠,从东向西展开。偶尔有小径穿越表面,高大的山丘割裂了天际线。
她分辨不出这些沼泽终于何处,除了有一次,她向西走去,在登上牙买加旅馆后面最高的石山后,她看见了银波粼粼的大海。这是一个寂静而辽阔的地方,未曾受到人类活动的影响。在高高的石山上,嶙峋的怪石紧紧挨靠在一起,仿佛一个个哨兵,自上帝之手初创它们以来,就站在那里。
有些石头宛如巨大的家具,形状怪诞、歪歪扭扭。稍小些的碎石躺在山顶上,酷似巨人,巨人庞大、横卧的身躯为石楠和一丛丛杂草投下阴影。一些长石直立着,以一种古怪、不可思议的方式保持着平衡,仿佛斜倚着风;另一些石头平如祭坛,它们光滑、发亮的脸庞仰向天空,在等待永远不来的祭品。野羊栖息在高耸的石山上,还有渡鸦、老鹰。这些山丘是一切形单影只的生灵的家园。
黑牛在下面的沼泽地里吃草。它们的蹄子小心翼翼地踏在结实的地面上,以天生的机敏避开诱人的草丛,因为那根本不是草丛,而是潮湿的沼泽正在叹息连连,窃窃私语。风吹上山丘,穿过花岗岩的裂隙,发出凄厉的呼啸;有时候,这风又战栗得像个饱受疼痛的人。
怪风阵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这风悄悄拂过草丛,草丛微微颤动。风吹过石头凹处的小水洼,发出阵阵叹息,水洼随之荡起涟漪。有时候,风大吼大叫,吼叫声在裂隙中回荡,接着又呻吟悲泣起来,最后渐渐平息。石山寂静,仿佛属于另一个时代,一个已经过去、消失得无踪无际、仿佛从未有过的时代,一个还没有人、山丘上只有野兽出没的时代。空气里有一种寂静,一种奇怪、古老的安宁。那并非上帝的安宁。
玛丽·耶伦在沼泽里行走,登上石山,在泉水和溪流旁的低坡上休憩。当此之时,她想到了乔斯·梅林,想知道他的童年究竟是什么样子,他是怎样横七竖八地成长,就像矮小的金雀花,被北风吹掉了开在他身上的花朵。
一天,她朝着他第一天晚上给她指的方向,穿越了东沼泽。她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条南北向的山梁。山梁四周都是荒凉的沼泽。她独自站在山梁上,只见地势渐低,伸向一片暗藏凶险的低洼湿地。一条小溪汩汩地流淌着,欢唱着,从湿地中穿过。另一侧的远处,一堵危岩拔地而起,高耸在湿地之外,就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粗大的手指直插天空。危岩粗糙的表面仿佛是在花岗岩中雕刻而成,它的斜坡呈现出一种令人厌恶的灰色。
这应该就是吉尔玛山了。乔斯·梅林就出生在那片坚硬乱石堆中间的某个地方,某个山梁遮住阳光的地方。他的弟弟现在生活在那里。马修·梅林就淹死在她下面的沼泽里。在她的想象中,马修正昂首阔步地走在高地上,吹着口哨,耳边回荡着小溪的低语,不知不觉夜幕就降临了;他转了个弯,步伐踉跄起来。在她的想象中,他停住脚步,思考片刻,轻声咒骂几句,然后耸耸肩,转身投入了暮色之中。他又有了信心。但是,他还没走上五步,就感到地面在脚下一沉。他趔趄了一下,跌了一跤,膝盖以下没入杂草和烂泥里。他伸手去够一簇草丛,但在他的重压之下这簇草也沉了下去。他踢腾双脚,但无济于事。他又踢腾了一次,拔出了一只脚,但就在他轻率、惊慌地向前跳时,脚又踩进了更深的水中。他现在无助地挣扎着,用手击打着杂草。她听见他吓得大叫起来,一只麻鹬从他前面的沼泽中飞起,拍打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当那只麻鹬飞出视线,消失在山梁后面,沼泽再次归于沉寂。除了一些草茎在风中颤动的声音,四周一片寂静。
玛丽转身,背向吉尔玛山开始奔跑。她穿过沼泽,在石楠和乱石丛中蹒跚而行。她不停地奔跑着,直到沼泽消失在山丘后面,那座危岩自身也隐而不见。她去的地方比她原本打算的要远,回家的路很长。等到她把最后一座山丘抛在身后,牙买加旅馆的烟囱在她前面拔地而起,高耸在蜿蜒的道路之上,仿佛已过去了亿万年。她穿过院子,发现马厩的门开着,矮种马在马厩里面,不由得心里一沉:乔斯·梅林回来了。
她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打开门,但门擦着了石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是在表达不满。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不一会儿,旅馆老板就低着头避过横梁,从后面出来了。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和一块布。他似乎兴高采烈,挥动着玻璃杯,冲着她喊叫。
“喂,”他吼道,“别一看见我就把脸拉那么长。你不愿意看见我?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玛丽挤出了一丝微笑,问他旅途是否愉快。“愉快个鬼,”他回答说,“但是有钱挣,我只在乎这个。如果你想问我是不是一直和国王待在宫殿里,那肯定不是。”他喊道,还因为他自己开的玩笑而大笑起来。他的妻子出现在他身后,也跟着吃吃地笑着。
他的笑声刚停,佩兴丝姨妈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又露出紧张、忧心忡忡的表情。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几乎像个白痴。只要她丈夫在场,她就是这副样子。
玛丽马上就看出来,姨妈一改过去那个星期仅有的一点无忧无虑,又变回了以前那个神经兮兮、心烦意乱的样子。
玛丽正要转身上楼回房间,但乔斯叫住了她。“我告诉你,今晚休想在上面偷懒。酒吧里有活儿,你要和你的姨父一起干。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玛丽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她都要算不清时间了。她乘坐马车是在星期一吗?如果是那样,那今天就是星期六。星期六的晚上。她立即明白了乔斯·梅林的意思:牙买加旅馆今晚有客人。
那些从沼泽地来的人鱼贯而入。他们迅速地悄悄穿过院子,仿佛不想被人看见。他们绕过墙,从门廊下面经过,敲酒吧的门,获准进去。在昏暗的光线里,他们变得模糊,几乎就像影子。一些人提着灯笼,但灯笼飘忽不定的光似乎让他们感到担忧,他们试图用外套盖住灯笼,把光遮住。有一两个人是骑着马进院子的,马蹄踏过石头,急促的嗒嗒声在静寂的夜里响起,显得格格不入。紧接着,马厩的门在门轴上吱呀呀地转动,骑马而来的人低语着把马领进隔间。其他人则显得更加鬼鬼祟祟:既没带火炬,也没带灯笼,而是拉低帽子,外套裹到下巴,飞一样掠过院子。他们的动作之隐秘,恰恰暴露他们不想被人看见的心思。他们鬼鬼祟祟的原因不得而知,但路过的旅人都能看出,今晚的牙买加旅馆将殷勤待客。光线从通常关了窗、上了闩的窗户里照射出来。随着时间流逝,夜色渐浓,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越来越响。人们时而歌唱,时而喊叫,时而大笑,仿佛一旦进了屋,和酒吧里的同伴挤在一起,点上烟,倒上酒,那些来时偷偷摸摸、好像见不得人的家伙就不再恐惧,把所有的谨慎都抛之脑后。
他们是很奇怪的一群人,各色人等都有。在酒吧里,他们聚在乔斯·梅林周围。玛丽安全地身处柜台后面,被一排瓶子和杯子半遮着。她能够看见客人,但客人看不见她。他们要么跨坐在凳子上,要么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椅上,要么靠着墙,要么无精打采地依偎着桌子。有一两个人,他们的脑袋或肠胃似乎不及其他人的,现已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他们大多脏兮兮的,衣衫褴褛,不修边幅,头发蓬乱,指甲开裂。他们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无赖,要么是偷猎者,要么是小偷,要么是偷牛贼,要么是吉卜赛人。其中有个由于经营不善和欺诈行为而失去了农场的农民,有个点着了主人干草堆的牧羊人,还有个被逐出德文郡的马贩子。一个家伙是朗瑟斯顿的补鞋匠,利用职业之便进行销赃。地板上躺着一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家伙,他曾经是帕德斯托一艘纵帆船的船员,却把船开到了岸上。一个小个子男人坐在远处的角落里,啃着他的手指甲。他是伊萨克港的渔民。有传言说,他把金子装进一个长袜,藏在了他小屋的烟囱里。至于金子从哪儿来,却没人说得清。有些人就住在附近石山的背阴处,除了沼泽、湿地和花岗岩,对别的地方一无所知;有个人没带灯笼,从拉夫石山之外的克劳迪沼泽过来,大步穿过了布朗威利山;另外一个来自奇石岭的人坐在那里,将靴子放在桌上,脸埋进了一杯麦芽酒里;一个可怜的、笨头笨脑的家伙坐在他的旁边,这个家伙跌跌撞撞地从道兹玛利沿着小路而来,他有块胎记,从脸的这头延伸到那头,闪着紫光。他不停地用手抓它,脸颊也被拽起。玛丽站在他对面,尽管中间隔着瓶子,但玛丽还是感到恶心,几乎要晕过去。酒吧里弥漫着难闻的酒气、烟草的臭气和久未洗澡的躯体挤成一团的恶臭,玛丽觉得她体内升起一股生理上的厌恶。她知道,如果她要长时间地待在这里,就非得忍受不可。还算幸运的是,她不必在他们中间走动,而只需站在吧台后面,尽可能地藏起来,然后洗洗涮涮,就着酒龙头或酒瓶给杯子倒满酒。乔斯·梅林会亲自把酒杯递给顾客,或拉起吧台挡板,大步走进房间,嘲笑一下这个,唾骂一下那个,拍拍这个人的肩膀,朝那个人伸伸头。酒吧里的这群人起初闹作一团,好奇地盯着玛丽,或是耸肩或是傻笑,之后便不理睬玛丽了。他们相信她是老板的外甥女,或老板娘的女佣,就像老板介绍的那样。当然了,一两个年轻人会和她说话,找她麻烦,但他们也惧于梅林的眼神,唯恐亲密的举动会惹怒他:他把她带到牙买加旅馆,也许是为了供他自己玩弄。于是,没有人打扰玛丽了。她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不过,假如她知道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想必当晚就会怀着羞愧、厌恶之情离开酒吧。
玛丽的姨妈没有在客人前露面。不过,玛丽知道,她的身影不时在门后出现,她的脚步声也不时在走廊里响起。有一次,玛丽瞥见她从门缝里窥视,眼神惊恐。那一晚仿佛没有尽头,玛丽真希望能早点解脱。空气里弥漫着烟雾,让人很难看清房间里的景象。她用疲倦的双眼半闭地看着,人们的脸模模糊糊,扭曲得不成样,好像只剩下头发和牙齿;而嘴又太大,和身体毫不相称。那些死人一样躺在长椅或地板上的人,肚子里装满了酒,脸埋在手里,再也喝不动了。
而那些清醒得还能站着的人则挤在一个肮脏的无赖边上。他个子不高,来自雷德鲁斯,在那群人里倒是显得诙谐幽默。他曾经工作过的煤矿现在成了废墟。于是他四处流浪,当过补锅匠、小贩、推销员,结果攒了一连串下流的小曲儿。这些小曲儿也许是从曾险些埋葬他的黑土地里刨出来的;现在,凭借着这些“宝贝”,他开始逗牙买加旅馆里的同伴开心。
那些下流小曲儿逗得人们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顶都要摇晃起来。而使之达到顶点的,无疑是老板本人吼叫般的笑声。这种邪恶又尖锐的笑声令玛丽毛骨悚然,非但毫无欢乐之意可言,更像人备受折磨时发出的声音,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黑暗的石廊里回荡,飘进上面空空如也的房间。小贩正在戏弄那个来自道兹玛利的傻瓜——他喝得发了疯,控制不了自己,无法从地板上站起来,像个动物那样坐着。他们把他抬到桌子上。小贩让他重复下流曲儿里的歌词,并配上动作;众人疯狂大笑。人们的起哄声让可怜的家伙更激动起来。他在桌子上跳来跳去,兴奋地嘶吼,用断裂的指甲扯他紫色的胎记。玛丽再也受不了了。她碰了碰她姨父的肩膀,他转向她。房间里的热气弄脏了他的脸,汗水从他脸上流淌下来。
“我受不了这个,”她说,“你还是自个儿照顾你的朋友吧。我要上楼回房间了。”
他用衬衫袖子擦去额头的汗,盯着她。她吃惊地发现,尽管他整晚都在喝酒,却还没有喝醉。如果他是这个闹腾疯癫的团伙的头目,他也知道他正在干什么。“受够了?”他说,“你觉得你比我们这帮人好得不止一点儿是吧?我以后会给你讲讲这个,玛丽。你待在吧台后面挺舒服的。你应该跪下来,好好谢谢我。只因为你是我的外甥女,他们才没招惹你。我的宝贝儿,但要是没这层关系,你现在恐怕已经被大卸八块了!”他一边嚷着,一边哈哈大笑,还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她的脸蛋儿,捏得她生疼。“滚吧,”他说,“反正差不多快半夜了,我也不需要你了。记得今晚锁上门,玛丽,拉住窗帘。你姨妈已经用毯子蒙住头,在床上躺了个把小时了。”
他压低了声音,把嘴贴到她耳朵上,抓住她的手腕别到她身后,直到她疼得喊出声来。
“得了吧,”他说,“先让你尝尝受罚的滋味儿。你知道该怎么做。管好你的嘴,我会像疼小羊羔那样疼你。在牙买加旅馆,可千万别管闲事儿,否则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现在不笑了,而是狠狠地瞪着她,皱着眉头,仿佛能猜透她的心思。“你不是你姨妈那样的傻瓜,”他慢吞吞地说,“那就是祸根呀。你长了一张聪明的小猴脸,还有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猴脑子,吓住你没那么容易。但我丑话说前头,玛丽·耶伦,你要是有什么坏心思,我会打烂你的头,打残你的身体。现在上楼睡觉吧,今晚别让我们听见你闹出什么动静。”
他转身离开她,仍然皱着眉,从他面前的吧台里拿起一个杯子,在手里转着,用一块布慢慢地擦着它。玛丽轻蔑的眼神肯定惹恼了他,他的高兴劲儿瞬间就不见了。他突然发了脾气,把杯子甩到一边,砸成了碎片。
“扒了那个该死的白痴的衣服,”他怒吼道,“让他光着屁股滚回他老娘那里。说不定十一月的空气能让他的紫脸凉快凉快,治好他的狗毛病。我受够了,把他赶走吧。”
小贩和那伙人高兴地喊叫起来。他们把那个可怜的傻瓜打翻在地,开始扒他的外套和裤子。他被弄糊涂了,伸出手徒劳地反击,发出绵羊那样的叫声。
玛丽跑出房间,啪地关上了门。她用手捂住耳朵,走上摇摇晃晃的楼梯,但还是能听见笑声和荒唐的歌声。笑声和歌声在冷风嗖嗖的走廊里回荡,跟着她到了房间,从地板缝隙里钻了进来。
她感到非常不适,一头倒在床上,用手抱着头。下面的院子里响起嘈杂的声音,还有笑声。一束光从摇晃的灯笼里射出来,投在她的窗户上。她站起来,拉下窗帘,在此之前,她已经看到一个哆哆嗦嗦、赤条条的人影大步蹦跳着穿过院子,像只野兔那样尖叫着。几个人追在后面,一边轰赶,一边嘲笑他。身躯庞大的乔斯·梅林走在最前面,把一根马鞭甩得啪啪响。
然后,玛丽按照姨父的吩咐,匆匆脱了衣物,爬到床上,用毯子蒙住头,用手堵住耳朵,此刻,她只想对楼下的惨剧和狂欢充耳不闻。但就算闭着眼睛,脸紧贴着枕头,她眼前还是会浮现出那个可怜的傻瓜,他那长着紫斑的脸仰对着追他的人;他失足跌进沟渠时发出的细微喊叫声也不绝于耳。
她半睡半醒地躺着,等待进入梦乡。她满脑子都是过去一天发生的事情,乱糟糟的。一些场景和陌生人的脑袋在她面前晃动。有时候她似乎在沼泽里漫游,吉尔玛山使周围的山丘显得矮小,但她还是能够感受到照在她卧室地板上的那一小片月光,听到窗帘不断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先前的喧闹现在已经平息。在公路远处的某个地方,曾有一匹马飞奔,车轮辘辘地响着,但现在万籁俱寂。她睡着了。然后,她冷不丁地听到有什么人在厉声说话,打断了包裹住她的宁静。她猛然醒了,坐在床上,月光在她脸上流淌。
她留心听着,刚开始除了她怦怦的心跳,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几分钟后,又传来一阵声响。响声是从她的房间下面传来的,好像有人在楼下走廊的石板上拖拽什么重物,重物还撞到了墙上。
她下了床,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五辆运货马车停在外面的院子里。其中三辆车被蒙着,各套着两匹马;剩下的两辆是敞篷的两轮马车。一辆被蒙着的车就停在门廊下面,马身上还散发着热气。
一些人聚在马车周围。早些时候,他们还在酒吧里喝酒。那个来自朗瑟斯顿的补鞋匠站在玛丽的窗下,正在和马贩子说话。来自帕德斯托的船员已清醒过来,正在拍一匹马的头。那个折磨可怜白痴的小贩已登上一辆敞篷的两轮马车,把一些东西从地板上举起来。院子里还有一些玛丽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月光明亮,她能够看清他们的脸,但明亮的月光似乎让那些人感到担心。他们中的一个指了指天,摇了摇头,他的同伴则耸了耸肩。另外一个人好像是个头目,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仿佛在催促他们快点儿。他们中有三个人立即转过身,穿过门廊,走进了旅馆。与此同时,拖拽重物的声响仍在继续。从她站立的地方,玛丽可以毫不费力地判断拖拽的方向:不知什么东西正被人拖着经过走廊,进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那个窗户被封住、门上了闩的房间。
她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马车运来了一些包裹,正在牙买加旅馆卸车。根据马身上的热气判断,马车肯定来自远方,也许是从海岸那里过来的。一卸完车,马车就会离开,迅捷、无声地消失在苍茫夜色中,就像它们来时那样。
院子里的人争分夺秒地干着活儿。一辆被蒙着的马车拉的东西没有被送进旅馆,而是被搬到了停在院子对面水井旁的那辆敞篷马车上。包裹大小不一,种类各异,一些大,一些小,还有一些则是用稻草或纸张裹起来的长卷。等到马车装满,一个玛丽不认识的车夫便登上座位,驱车离开了。
剩下的运货马车也一辆接一辆地被卸了货。包裹要么被装上敞篷马车运出院子,要么被人们搬进房屋。这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这群早些时候又嚷又唱的人现在显得清醒而安静,专心地干着手头的活儿。就连马也仿佛知道要保持沉默,一动不动地站着。
乔斯·梅林走出了门廊,小贩跟在他身旁。尽管天气很冷,他们却都没有穿外套或戴帽子,袖子都卷到了肘部。
“就这些东西了吧?”老板轻声喊着。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夫点点头,举起了手,人们便登上马车。一些步行来到旅馆的人也坐车走了。这样一来,漫长的返程中,他们就可以少走一两英里。这些人并非空手离开的,他们都带了点什么走,要么肩上绑着箱子,要么腋下夹着包袱。来自朗瑟斯顿的补鞋匠不仅把马驮着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他自己身上还绑了一些,他那腰比刚来的时候明显粗了很多。
那些马车就这样离开了牙买加旅馆。它们咯吱咯吱地驶出院子,一辆接一辆,仿佛是在出殡,显得很怪异。等它们驶到公路上,有些拐向北,有些拐向南。在它们全都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一个玛丽从没见过的男人,那个小贩,以及牙买加旅馆老板本人。
然后,他们也都转身走进房屋,院子里空了。她听见他们沿着走廊走向酒吧。然后,他们的脚步声消失,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四下鸦雀无声,只有门厅里沙哑喘息着的时钟突然发出即将报时的嗖嗖声。时钟响了——已是凌晨三点。然后,它又嘀嗒嘀嗒地走了起来。它呼吸困难,大喘粗气,像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将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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