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玛丽坐在咯吱作响、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从赫尔斯顿出发,向北行进,经过了法尔河源头的特鲁罗镇。特鲁罗镇的房屋鳞次栉比,尖塔高耸,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十分宽阔,头顶湛蓝的天空仍像南方天气好时的一样。在马车嘎吱嘎吱地经过时,门边的人微笑着挥手致意。但是,当峡谷里的特鲁罗镇被抛到身后,天空变暗,公路两边的乡间呈现出一派崎岖不平、未经开垦的景象。村庄星星点点,农舍门边依偎着几张笑脸。树木稀疏,也没有灌木树篱。然后,风声大作,携雨而来。马车就这样隆隆响着进入了博德明。博德明灰蒙蒙的,令人望而生畏,就像环抱着它的山丘。乘客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收起他们的行囊,准备下车,只有玛丽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车夫透过窗户向里面观望,脸上淌着雨水。
“你要去朗瑟斯顿吗?”他说,“要是想今晚驾车穿过沼泽,那可真是疯了。你可以待在博德明,你知道,早上再乘车过去。除了你,马车里没人往前走了。”
“我的朋友还等着我呢,”玛丽说,“我不怕坐车。我也不打算去朗瑟斯顿那么远。你愿意把我送到牙买加旅馆吗?”
车夫好奇地看着她。“牙买加旅馆?”他说,“你去牙买加旅馆干什么?那不是一个姑娘家去的地方。你肯定搞错了,肯定是。”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嗯,我听说那个地方挺荒凉的,”玛丽说,“可我从来不住镇里。赫尔福德河边安静,无论冬夏都是那样,我就是打那儿来的,我在那里从不觉得荒凉。”
“我说的和荒凉一点儿关系没有,”车夫回答道,“你可能不明白我说的意思,毕竟你对这里不熟悉。我指的不是那二十多英里的沼泽,虽然那已经足以吓坏大多数女人了。嘿,等一会儿啊。”他回过头,对站在皇家旅馆门口的一个女人喊道。她正在点挂在门廊上的灯,因为天已向晚。
“夫人,”他说,“来和这个女孩子理论理论。我听说她要去朗瑟斯顿,可她却要我把她送到牙买加旅馆。”
那个女人走下台阶,窥视着车内。
“那是个粗鲁、艰苦的地方,”她说,“你要是去找工作,那你在那儿是找不到的,他们不喜欢陌生人出现在沼泽里。你最好在博德明这里下车。”
玛丽冲她笑了笑。“我不会出什么事的,”玛丽说,“我去投靠亲戚。我姨父是牙买加旅馆的老板。”
一阵长久的沉默。借着马车昏黄的灯光,玛丽能够看见那个女人和车夫在盯着她。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焦虑不安。她想听那个女人说些让她放心的话,但那个女人没有说。就在此时,那个女人离开了车窗。“我很抱歉,”她最后说,“可这也不关我的事呀。晚安。”
车夫开始吹口哨,脸色通红,好像希望自己摆脱一种尴尬的境地。玛丽一时冲动,把身体向前倾了倾,碰了碰他的胳膊。“你不和我说些什么吗?”她说,“我不介意你说什么。我姨父是不是不讨人喜欢?是这样吗?”
车夫显得非常不自在,他不敢和她对视,粗声粗气地说:“牙买加旅馆的名声不好呀,稀奇古怪的说法满天飞,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我不想惹麻烦,说不定那都是胡扯。”
“哪种说法呀?”玛丽问道,“你的意思是那里醉汉很多?我姨父怂恿人学坏?”
车夫不愿意明确表态。“我不想惹麻烦,”他连连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人们是那么说的。体面人再也不去牙买加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我们过去经常去那里给马饮水,喂它们马料,进去小吃一顿,小酌一杯。可我们现在再也不在那里停了。我们快马加鞭经过,一刻也不停留,直到抵达五岔口,然后我们也不会停留多久。”
“人们为什么不去那里了?他们的理由是什么?”玛丽追问道。
车夫犹豫了,仿佛在考虑该怎么说。
“他们害怕。”他终于说道。然后,他摇了摇头,再也不想说下去了。也许他觉得自己没礼貌,有愧于她。过了一会儿,他再次透过车窗往里看,对她说了几句。
“走之前,你不在这里喝杯茶吗?”他说,“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再说沼泽地也冷。”
玛丽摇了摇头。她已经没有食欲了。虽然喝杯茶可以暖暖身子,可她不想从车上下来,走进皇家旅馆,因为到了那里,那个女人会盯着她看,人们也会窃窃私语。此外,她心里有个爱唠叨的胆小鬼在低声说:“待在博德明,待在博德明。”她知道,一旦她进了皇家旅馆,她就有可能向那个胆小鬼让步。她答应过她母亲,要去找佩兴丝姨妈,她绝不能食言。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走,”车夫说,“你是唯一今晚要赶路的乘客。再给你的膝头盖一条小毯子吧。等出了博德明,要爬坡的时候,我会快马加鞭的,我从没在夜里走过那条路。我不回到我在朗瑟斯顿的床,我头脑里绷紧的那根弦儿就松不下来。我们中没多少人愿意在冬天过沼泽地,尤其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啪地关上车门,登上了他的座位。
马车隆隆地在街上行驶,经过了安全、结实的房屋,不停闪烁的灯,和三三两两急着回家吃晚饭的人。他们弯着腰,顶风冒雨而行。玛丽看到烛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出来,那么温暖。壁炉里应该生着火,餐桌上铺着桌布,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坐在那里吃饭,男人则在红彤彤的火焰前暖手。玛丽想到了那个曾和她同行、笑嘻嘻的乡下女人。她想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是否正坐在自家的餐桌旁,有孩子们围坐在边上。那个女人该有多么惬意呀!还有她苹果般的脸蛋,她粗糙、磨损的手!她深沉的声音里藏着一个多么安全的世界啊!玛丽想象自己跟着她下了车,恳求与她为伴,向她要一个家。玛丽相信且深信自己不会遭到拒绝。那个女人会冲她笑笑,亲切地伸出手,给她铺一张床。玛丽会为那个女人干活儿,逐渐喜欢上她,与她同甘共苦,和她圈子里的人成为朋友。
马儿现在正在沿镇外陡峭的山坡而上。玛丽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见博德明的灯火在迅速消失,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丝光亮闪烁、颤动,无影无踪。她现在只有风雨为伴。隔在她和她的目的地之间的是一片十二英里长的贫瘠沼泽。
她想知道,这是否就是一艘船把安全的港湾抛在身后时的感受。没有哪艘船比她更能感到孤独。就算风在索具间呼啸,海浪抽打甲板,一艘船也不可能有她这样的感受。
车里现在变得昏暗,火把发出病恹恹的黄光,从车顶裂缝透进来的气流吹得火焰飘忽不定,有可能烧到皮革坐垫。玛丽觉得最好还是把火把熄灭。她蜷缩在角落里,随着车厢晃动而左右摇摆,她以前从不知道孤独含有恶意。这辆马车曾像个摇篮,把她摇晃了一整天,如今它发出的嘎吱声和呻吟声却透露出凶险。风撕扯着车顶,由于没有山丘遮挡,雨势加大,雨水来势汹汹地拍打着车窗。在道路两旁,荒原延伸向远方,一望无际。没有树木,没有小径,没有一簇簇农舍或村落,只有连绵不绝的、萧瑟的沼泽,黑黢黢的,人迹罕至,像一块不毛之地,向着某道看不见的地平线滚动。玛丽想,没人能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生存下来,还保有人性;孩子们生下来就七歪八扭,像发黑的金雀花灌木,被从不停歇的、从东西南北刮来的风吹弯了腰。他们的头脑也会扭曲,他们会有邪恶的想法,因为他们居住在沼泽、花岗岩、气味难闻的石楠和碎石之间。
他们应该出自一个奇怪的祖先,这个祖先以这方土地为枕,睡在这片黑色的天空之下。他们的体内肯定流淌着魔鬼的血液。道路蜿蜒着穿过黑暗、沉默不语的土地,从未有一束光,哪怕摇曳片刻,让车里的旅人看到一丝希望。也许,在这条博德明和朗瑟斯顿之间绵延二十一英里的道路上,根本没有居所;也许,在这条荒凉的道路上,就连贫穷牧人的茅舍也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可怕的地标——牙买加旅馆。
玛丽已经失去了时间和里程的概念。也许是半夜,也许是一百英里,她搞不清楚。她开始依恋马车的安全,至少她对它还算熟悉。她清晨时才结识它,却仿佛已是故友。无论这趟没完没了的旅程有多么可怕,至少还有四堵密闭的墙壁保护她,此外还有破旧、漏雨的车顶,有近在眼前的、让人感到宽慰的车夫。最后,玛丽觉得车夫甚至把马车赶得更快了。她听见他冲着马吆喝,吆喝声随风掠过了她的车窗。
她拉起窗户,向外观望,疾风骤雨使她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然后,她甩了甩头发,把它们理顺,看见马车正在向山顶飞奔,道路两侧是崎岖的沼泽地,墨一般黑,在迷雾和雨中若隐若现。
在她左前方的山顶,好像有一座建筑矗立在道路旁边。她能够看见高耸的烟囱,在黑暗中显得昏暗模糊。此外再无别的房屋或农舍。也许那就是牙买加旅馆,它独自挺立,勇敢地对抗四面来风,显得非常壮观。玛丽裹紧斗篷,系好扣子。马儿已经停下,汗津津地站在雨中,从它们身上冒出的蒸气腾腾升起。
车夫从车上下来,拎着玛丽的箱子。他显得非常匆忙,不停地回头望着房子。
“到了,”他说,“院子那边就是。你使劲儿敲门,他们会让你进去的。我要继续赶路了,否则今晚到不了朗瑟斯顿。”他立刻回到他的座位,抓住了缰绳。他冲着马吆喝,急匆匆地抽打它们。马车摇晃着,发出隆隆的响声,瞬间就上了路,被黑暗吞噬,很快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没来过。
玛丽独自站着,箱子放在脚边。她听见身后黑暗的房子里响起抽门闩的声音,门猛地开了。一个硕大的身影大步走进院子,摇晃的灯笼来回摆动。
“谁在那儿?”她听见有人喊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玛丽向前走去,抬头凝视着那个人的脸。
灯笼发出的光正好照进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个人在她面前来回晃动灯笼,突然,他笑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粗暴地把她拽进了门廊。
“哦,是你,对吧?”他说,“这么说,你还是来找我们了?我是你的姨父乔斯·梅林,欢迎你来到牙买加旅馆。”他把她拉到屋檐下,再次哈哈大笑,关上门,把灯笼放在走廊里的一张桌子上。然后,他们面对着面,相互打量了起来。
乔斯(joss)与前文玛丽母亲提到的乔书亚(joshua)均指姨父。(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皆为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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