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没有资格当王,却当了王;另一个是有资格当王,却没有当成王。如今这个没有当成王的要拿回自己的国王资格证书。
专诸马上就想到了公子光对自己的好,当然,他的思维一直是走直线的,他不会想到公子光对他好,是因为想让他去送命,他想的是,公子光对自己这么好,就是把命卖给他,又能怎样呢。
想到这里,他发表看法:“吴王僚可杀也!阿啦坚决站在侬这边!但是,他的两个弟弟和他那个儿子该怎么办。”
公子光哈哈两声:“放心,我会让你没有前瞻之忧的。”
前瞻之忧没有,后顾之忧还是有的,专诸说,“阿啦老母无人照顾呢。”
公子光当即道:“光之身,子之身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献身了,我养你老妈。专诸高声叫道:“好!阿啦这就去拿吴王僚的脑袋瓜子去!”
公子光急忙劝:“侬是去送死不成?如今,谁都无法携带兵器接近他半步,侬不耐了?”专诸不知该如何做。公子光就告诉他,我们这个大王最喜欢的烤鱼,尤其是太湖边上的烤鱼,据说那里的厨子做出来的烤鱼风味与其他地不同。我的意思是,请他来吃烤鱼,然后伺机动手。
专诸第二天就跑到太湖,去学习烤鱼技术。三个月后,专诸出徒。回到公子光家里,寻找机会,搞刺杀。
这里有个问题值得探讨,专诸知道自己是一个杀人工具,为什么还要充当傻瓜,去杀人?如果我们对其心理动机进行分析,就理解了他的这种行为。
专诸虽然不是很聪明,但并不笨。让他做一件事,他必须要说服自己。结果是,他果然说服了自己去送死。
这里有三个因素使他说服了自己。第一:伍子胥一到吴国,就倾心结交他,并将其推荐给公子光;二是:公子光得到他后,像上宾那样养之、敬之;第三,就是公子光的承诺:“我,尔身也”(我就是你,你死后,我将像你那样侍奉你母亲。)
这三条理由足可以让任何一个传统的中国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因为专诸与伍子胥、公子光三方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已超越了“交换”,而上升为“知己”关系。“士为知己者死”,是刺客行为、处世所奉行的最高准则。所以,他是心甘情愿去送死的。
伍
也有三个因素,让这次刺杀行动困难重重。任何被吴王僚接见的人都不得带兵器,见吴王僚,需要经过三重关,等于是扒了一层皮,即使你把兵器藏在皮肤里,也会被搜出来。第二:吴王僚有三个帮手,就是他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儿子。他儿子不比任何一个勇猛之人差,这三个人常跟在吴王僚身边,一般人根本下不了手;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即使近得了吴王的身,也很难下手。因为吴王经常穿三层铠甲。一层铠甲就足以抵挡住当时的普通刀剑,他穿了三层,就意味着,必须要有一把锋利无比举世无双的兵器才能将他穿透,或者是手枪。
机会虽然很稀少,但终于还是来了。就在专诸在公子光家温习烤鱼时,伍子胥的杀父仇人楚平王死了!吴王僚听得消息,兴奋异常,把两个弟弟送上战场,想趁楚平王新丧占点便宜,吴军和楚军对峙于安徽怀远(出和氏璧的地方),却被楚大兵兜抄了后路,堵在那儿不得回还。公子光趁势建议,让吴王僚的儿子去监军,就能反败为胜了。吴王僚立即反问:“侬不晓得去哇?”
当时,公子光和吴王僚正在骑着马,公子光反应奇快,一个跟头就从马上载了下去,脚受伤了。吴王僚总不至于派一个残废到战场上去,让楚国笑话。只好把自己的儿子也送上了战场。
伍子胥与公子光一商量,觉得此时发动政变,不会引起国内动乱,而且,吴王僚的三个帮手都不在,正是好机会。
公子光等不及了,一瘸一拐地找到吴王僚。吴王僚奇怪:“阿仔闲得很啊?”
“瞎讲,大王,有一个太湖来的厨师,炙鱼味道老灵得,没人好比。阿拉摆下酒水,请侬来寒舍坐三?”
吴王僚最近总做噩梦,现在又看到公子光的模样,心就突突跳。可太湖烤鱼,那可是人家美味啊,况且,不去的话,公子光会怎么看自己。
他沉吟一下,便答应了。
公子光赶紧回去布置,大张旗鼓准备餐饮之器,给外人造成隆重接待吴王的样子。吴王僚去吃鱼之前,见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很是有头脑,让他小心公子光。因为三个帮手都不在,公子光平时看上去很老实,其实一脑袋坏水。
吴王僚答应了母亲,先把三层铠甲穿上,还没有出发,就派出卫队,先把公子光家的一条街给占了,房子上也战了人,每个人拿着短剑,见到可疑人就扔。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自王宫起,直至公子光家门,排了好几条街,接连不断,剑拔弩张,戒备森严,就差没有建碉堡了。
专诸梦里见过大世面,但现实中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很怕自己接近不到吴王僚就成肉泥了。到了这个份上,公子光让他自己想办法。
前段时间找来的一柄匕首,也没有试过,不知道是否真如卖匕首的人说的那样锋利。专诸是试了,刺鱼很好用。
吴王僚走了进来,公子光与他对面。当时,大家还是如今天的西餐,大家分着吃。中国人的分餐制,历史可以上溯到史前年代,它经过了不少于三千年的发展过程。而会食制的诞生大体在唐代,说是大体在唐代,是因为当时会食制尚没有真正普及流行,其间有一个渐变的过程。
公子光一看当前的形势,果然不同凡响。从台阶以内,到门槛,进堂门,经宴席左右,直到吴王僚身边,全是他的亲戚侍卫,两列排开,横眉立目,手持大长矛,寸步不离。
每一位厨师端菜上来,必须在堂下搜身,要求脱光了衣服检查,换上新的衣服,再跪着以膝盖前行。从左右夹持着上菜人胸口,像夹犯人似的,送上宴席。厨师把菜肴转交给吴王僚亲戚侍卫手中,侍卫最后放在吴王僚面前。厨师再跪行出庭。
专诸在后台看傻了,这如何办?他发现有几个卫兵在检查人的时候,还用叉子叉了几下菜。
倒抽几口凉气后,专诸有了主意。他试着将鱼背上的肉剞出花纹,下油锅一炸,鱼肉竖立起来,烧好后再浇上厚厚的卤汁,将鱼肠剑藏在鱼腹中,浇上卤汁就看不出来了。专诸将其做好后,就等着公子光的暗号。
公子光的暗号就是:噢哟!腿疼得不得了三。
吴王僚正专心吃东西,听得他这么一叫,立刻放下筷子,“侬呵死人喔。”
公子光解释说,前几天从马上掉下来,脚丫子疼,要进去抹点药。
吴王僚亲眼见到他从马上摔下来,觉得不会有诈,便让他去了。公子光转到后面,进了地下室,那里有五百名士兵。就等着专诸得手后,冲出去把吴王的卫队送进地狱的。
专诸在后面听到了吴王僚的暗号,就恭恭敬敬地端着鱼上来了。
按照当时的饮食礼节,上整尾鱼时,一定要使鱼尾指向客人,因为鲜鱼肉由尾部易与骨刺剥离;上干鱼则正好相反,要将鱼头对着客人,干鱼由头端更容易剥离;冬天的鱼腹部肥美,摆放时鱼腹向客人,便于取食;夏天则背部较肥,所以要将鱼背朝客人。
专诸的成功绝对是这些饮食礼节帮的忙,当时正是夏天。所以鱼背向着吴王僚,而匕首就在鱼的肚子里,根本看不到。
当走完了所有程序后,这些程序包括脱了厨师的衣服,换上另外一套衣服,在武士长铍的夹持下跪行到吴王僚案前。吴王僚闻到了鱼香味,那是他从来就没有闻过的味道,他微微闭着眼睛,看了看专诸。
突然,外面一道寒星划过,月光微微荡漾。如我们今天所知,彗星撞地球了。
吴王僚略一惊,就在这略一惊的刹那,专诸已经出手。
鱼腹里的匕首已经在他手中,正向吴王僚的身体里刺过来。
他刺了!并且一击就中。吴王僚能感觉到自己的盔甲一层一层地被插开的声音,然后听到自己的心脏滴出血来的声音。
专诸还没有拔出匕首,吴王僚手下的武士更快,两把剑刺进他的胸膛,拔出,吴王僚身边的几十个武士一起把专诸剁成了肉酱。
专诸就这样零落成泥了,宇宙为他的这一举动而放炮仗——“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
在他之前,杀国王的人很多,在他之后,国王被杀的依旧很多。但没有一人能如他一样,杀得这么有创意,杀得这么荡气回肠。
公子光的客厅已经是一片大乱,吴王僚的卫队杀了专诸后,如同失去了脑袋的苍蝇,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公子光及时地提醒了他们:去死。
他一声大喊,地下室的甲士疯一般冲上地面,扑上堂去,一阵对殴,卫兵们一个个尽数战死。而大街上的岗哨们和房子上面准备扔匕首给刺客的士兵之前都被公子光解决掉了。
几天后,公子光宣布自己是王,自号吴王阖庐。随即向全国公布吴王僚之罪恶,褒奖有功人员,封伍子胥为行人(使馆参赞),取专诸之子做卿。吴王僚的两个弟弟,带军在外,被楚人绝了归路,白云望断,等待救兵,却传来哥哥被弑的消息,只好弃军逃跑。吴王僚的儿子——庆忌——逃到卫国,结纳死土,训练士卒,等待向叔叔讨还这笔血债。
一场饭吃得有人欢喜有人悲,所以说,吃饭,的确是可大可小的事啊。
陆
据史料记载,我国最早的宫廷菜有两道,其中一道就是专诸烹制的“鱼藏剑”。专诸用的那条鱼应该是鳜鱼,鳜鱼,又称桂鱼、石桂鱼、桂花鱼、鳜豚,美称“锦袍氏”,别号“苏肠御史,仙盘游奕使”。身上有斑纹,鲜明者为雄性,稍晦暗为雌性。鳜鱼巨口细鳞,骨疏少刺,皮厚肉紧,营养丰富。唐朝人曾将其比作天上的龙肉。专诸死后,公子光不忘专诸建立的特殊功勋,也经常让厨师做专诸创造的那种炙全鱼,以示怀念。
有一次,厨师刚将炙鱼端上来,阖闾身边的一侍从说:“大王,您瞧这炙鱼多像松鼠?鱼肉像蓬松的松鼠毛,卤汁的颜色也像松鼠的棕色。”经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像,于是就给它取名“松鼠鳜鱼”。吴王喜欢松鼠鳜鱼,臣民们也跟着学,于是,松鼠鳜鱼便流传开来。“松鼠鳜鱼”就是“鱼藏剑”。
清时,御厨曾为慈禧太后做过一道“鱼藏剑”,不老死的慈禧居然说:“专诸为刺吴王僚进此菜、你为我做这菜却是为何?”御厨闻之浑身哆嗦,可灵机一动,回答说:“老佛爷洪福齐天,想那吴王僚之辈哪有消受此菜的福分。只有老佛爷您,才有这份口福哩!”这才拣回了一条命。
事实上,任何时代的高层饭局,向来吃的就不是饭菜,吃的是政治,在觥筹交错背后,暗藏的玄机和杀机往往成为这种饭局传统的常态。虽然春秋时期有孟尝君广招宾客,对于那些投奔自己而来的侠士,无论贵贱都与自己吃一样的馔品之事。但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所谓请客吃饭,从一开始吃的就不是饭桌上的东西。而战国四君子,门下笼络了食客三千,每日都会有大大小小的饭局开张——中国最早的圈子文化,就这样诞生在夜夜笙歌不绝的饭局之中。
我们可以将专诸的这次刺杀活动称为“匕首门”事件,这一事件导致了一个结果就是,江南的饮食文化得到了丰富,吴国从此开始了它的扩张历史。
许多年后,他的邻居越国很不服气,吴王阖闾(公子光)向越国开战。越国国王勾践迎战。勾践的故事,我们早有耳闻,不但当奴隶,还吃屎。这种狡诈阴险的人,恐怕只有在中国才被称颂。他的狡诈阴险在与公子光的战斗中就能看出,他派出了一批死刑犯出阵应战,并命令这批囚犯分成三行,走到吴兵阵前,先大叫一声,然后自杀死去。
吴兵看到这一幕就发了呆,不知如何对付。这时越国的精兵猛然进攻,杀声连天。惊慌失措的吴兵大败而逃。吴王阖闾被射成重伤,临死时叮嘱儿子夫差“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打败越国!”
公子光有一种不光明正大的手段上了台,所以死得也就不怎么正大光明,居然被一群死囚间接地糊弄死了。
纵观公子光的一生,在其称王前和称王后的那一段时间内,他就制造了两次刺杀事件。第一件是“匕首门事件”,第二件就是要离刺庆忌。
此事件可看作是“匕首门事件”的余波。
柒
公子光称王后,每天睡不着。他得到可靠消息,僚的儿子庆忌正在卫国招纳死士,准备回国来杀他。
他把自己的担心说给伍子胥听,伍子胥听了,就给他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也是刺客,名字叫要离。
要离可比专诸差远了,起码从形体上来看,两人就不是一级别的。公子光一见到要离,就要去制作五层的铠甲。伍子胥说,人不可貌相,我看人会看错吗。
公子关只好坐下来,听要离说点什么,无论要离说什么,公子光已经不报任何信心了。
要离说:“杀庆忌,容易得很三。”
公子光笑了,“侬哪能来三呢(你怎么能行呢)?王子庆忌万人莫当。阿拉(我)乘六匹马快车追伊(他),一直追到江边,阿拉追不上伊,用箭射伊,伊左右两手接了满把的箭,像只猢狲一样活络,射不中伊。侬(你)到底身小力薄,拔剑在手都举不动胳膊,登上车子也够不到车轼,侬哪能来三呢?”
要离听出来,公子光瞧不起自己,就回了一句:“杀人在智不在力。”
公子光就问:“智?”
是的,智!
要离所谓的“智”在今天的解释就是苦肉计。第二天,公子光假装把要离治罪,拘捕了要离的妻子和孩子,处死了他们,烧了尸体,扬散骨灰。要离则假装逃跑,又假装被公子光捉住,抽打一顿,然后又在他后背划了一道口子。
要离带着这些“资本”奔卫国见到了庆忌。庆忌长得好,眉分八字,身躯九尺,仪表似天神,威风凛凛。他见到要离,不相信。
“你这德行,那瘪三吴王为什么会如此对付你?”
意思是,吴王怎么会对付你这种人,太高看你了吧。
要离回答:“我知道了他家怎么可以进去,而且,现在许多大臣都不服他,我特意来找您,请您为我和您的爹爹报仇。”
庆忌听到这个当然很高兴,说:“吴王暴虐无道,这是你亲身经历的了。他杀了你老婆孩子,如今你活着逃离他,也算幸运了。”
几天后,两人一起渡江,率兵进袭吴国。行至江水中流,要离转身迎着风走,庆忌看他很吃力,就推了他一把,但仍旧不解:“你跑到顶风做甚,很不舒服。”
要离转过身来,借助风力,使出浑身的劲儿举着矛照着庆忌的心口便是一矛。庆忌没有防备,矛头把他穿了个透心凉。
庆忌跟没事人一样,揪起面前的要离的腿,倒着把要离扎进水里。一次,两次,三次,要离真的要离开了,庆忌才住了手,把他搁在自己大腿上,撩着要离的头发,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说:“天底下竟有像你这样大胆的人!”
这时候,船上的士兵赶过来要杀死要离,庆忌拦住说:“别杀,他也是个勇士!一天里死两个勇士,未免太可惜了,放他走吧!”说完拔出胸口的短矛,血喷涌而出,倒地而死。
要离傻了,看着面前这个勇士,他有点悔恨:“我让吴王杀死我的妻子孩子,并烧了他们尸体,扬散骨灰,为的是成就我个人的私名。但我认为这是我的不仁。为原先的主人而杀死新的主人(庆忌),我认为这是我的不义。庆忌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投入江中,我多次入水,多次浮出,之所以还活着,只不过是庆忌开恩不杀我罢了,我已经蒙受屈辱。作为士,不仁不义,又蒙受屈辱,决不可再活在世上。”
回到吴国后,公子光听完了他的报告,大为惊讶,正要准备饭局,要离拔出剑,去脖子上一抹,死掉了。
自此之后,人们还要吃饭,还要吃菜。在饭菜里仍旧能吃到不该吃到的东西,但再无专诸,也无要离的事情作为饭后谈资了。
与晏子的“二桃门”相比,专诸的“匕首门”可谓真枪实弹,一点花哨都没有。全凭一身蛮力和一把匕首,将入局人王僚刺进地狱。据说,谋划这场饭局就用了三年时间,专诸之所以能成功,除了饭局的每一步都策划得精准外,怕老婆也是其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他当时说的“夫屈一人之下,必能伸万人之上”不是没有一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