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穿衣时心里就打定了主意。等到吃完早餐,她就让人叫来哈利。此刻他已经恢复了不少以前的心情,进屋时,就用惯常的大嗓门唤着爱犬,显得甚是愉悦,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她坐在镜前,他走上去在她脖子后吻了一下。
“哈利,”她说,“我想让你帮我做点事情。”
“替你做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他一口就应承下来,“是什么事?”
“我要你今天就离开纳伍闰,”她说,“带上蒲露和两个孩子。”
他顿时沉下脸来,以一种惊愕的神情瞪着她。
“那你呢?”他问,“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会赶来的,”她回答说,“明天就来。”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还以为,等这事了结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旅游了呢。”他反对道,“他们明天准会吊死那个家伙。我原本打算今天去见戈多尔芬和尤斯迪科,谈谈这事呢。你也想看到他被吊死,是吧?也许我们可以把吊死他的时间改在明天上午九点,然后咱们就动身旅游。”
“你看过把人吊死吗?”她问道。
“嗯,看是看过。不过说实话,也没什么好看的。但这次情况不大一样。真该死,朵娜,那个家伙把可怜的洛克杀死了,本来他还想杀你的。你能说你不希望找他报仇吗?”
她对此不置可否。由于背对着他,他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乔治·戈多尔芬会觉得我这个人傲慢无礼,”他继续说,“连句解释也没有就悄悄溜了。”
“我会替你跟他解释的。”她说,“我打算等你走后,今天下午就去拜访他。”
“你的意思是要我丢下你特意先走,带着孩子和保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和几个笨头笨脑的仆人在一起?”
“正是如此,哈利。”
“如果我让两个孩子坐马车,自己骑马,那你明天怎么走呢?”
“我会在赫尔斯顿雇辆马车。”
“然后,到晚上的时候,和我们在奥克汉普顿会合?”
“对,晚上在奥克汉普顿和你们会合。”
他站在窗前,闷闷不乐地望着外面的花园。
“哎,我的老天哪。朵娜,我怎么就猜不透你的心思呢?”
“没错,你猜不透我的心思,哈利,”她回答说,“可这也没多大的关系。”
“关系大着呢,”他说,“咱俩的生活就是让这种事情给搞砸了。”
听了此话,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你真的这么想?”她问道。
他耸了耸肩。“哎,算了吧,”他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为了讨你的欢心,我可以放弃一切。但该死的麻烦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在你心中,我连詹姆斯的手指甲都不如。一个男人,如果太太不爱他,那他除了喝酒打牌,还可以做什么?你倒是告诉我。”
她站在他身旁,手搭在他肩上。“再过三个星期,我就满三十了。”她说,“或许等我年龄大一些,变聪明点,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要你变得更聪明,”他恨恨地说道,“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
她没有应声。他摆弄着她的衣袖,对她说:“还记得吗,在来纳伍闰之前,你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你就像你父亲鸟笼里养的鸟儿一样。当时我一点儿都弄不明白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现在也摸不着头脑。知道吗,这话在我听来,完全是乱七八糟的。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其中的深意。”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说着,拍拍他的脸颊,“因为这只红雀已经展翅高飞了。好了,现在,哈利,你愿不愿意照我说的那样去做?”
“好吧,就照你说的去做吧。”他说,“可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种安排。我会停在奥克汉普顿等你的。你不会找什么借口耽搁吧,朵娜?”
“你放心。”她说,“不会的,我不会耽搁。”
于是他下楼去打点行李,为离开做必要的准备。她叫来蒲露,告诉她计划突然有变。纳伍闰庄园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大家手忙脚乱地捆床褥,扎箱包,准备路上用的点心和衣物,只有两个孩子欢蹦乱跳,一有动静就兴奋不已,高兴得像小狗似的。“他们不介意离开纳伍闰。”朵娜心想,“再过一个月,他们就会在汉普郡的田野里玩耍,就会将康沃尔忘到脑后。孩子们很容易忘掉一个地方,忘掉那儿的人就更快了。”
他们在一点就开始吃冻肉。她和哈利陪着孩子一起用餐,算是给他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饯行仪式。亨丽埃塔绕着桌子跳起舞来,像个小仙女似的,不知道有多兴奋,因为爸爸会骑马陪着他们的马车一起走。而詹姆斯坐在朵娜的膝上,一个劲儿地想把脚放到桌上。得到朵娜的允许之后,他得意地四处张望。她亲吻着他那胖嘟嘟的脸蛋,把他紧紧地拥在怀里。哈利被两个孩子的情绪所感染,也兴奋起来,开始给他们讲述汉普郡的故事,告诉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会一直在那儿消夏避暑。“你会有匹小马驹的,亨丽埃塔。”他说,“詹姆斯以后也会有。”他把一块块肉片扔过地板,给两条狗吃,两个孩子在旁边拍手叫好。
马车已经到了门口,他们把包裹、小地毯、靠垫,以及为狗准备的两只篓子,胡乱地塞进车里,而哈利的坐骑在旁边咬着马嚼子,还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
“你得在乔治·戈多尔芬面前替我多说好话,”哈利说着,在马背上朝朵娜俯下身来,用马鞭轻轻地敲打自己的靴子,“要知道,他不会理解我的,为什么这样急匆匆地就走了。”
“放心吧,交给我好了,”她回答道,“我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他盯着她说,“但我们会等你的,明天晚上,在奥克汉普顿。今天我们经过赫尔斯顿时,我会给你雇好明天上午的马车。”
“多谢你了,哈利。”
他还在用鞭子敲着靴子的前端。“别动,听见没有,你这个畜生?”他冲自己的坐骑吆喝。然后又对朵娜说:“我看那场该死的发烧对你还有影响,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对,”她说,“我已经完全好了。”
“你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古怪,”他说,“在楼上你的房间里,我第一眼看见你躺在床上时,就感觉到了。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过真该死,我说不出到底是哪点不对劲。”
“今早我就跟你说了,”她说,“我老了,再过三个星期就三十岁了。你在我眼中看到的是衰老的迹象。”
“该死,才不是呢。”他说,“哎,算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笨蛋,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只能用来猜测你到底怎么了。”
“想必你会的,哈利。”她说。
他扬起马鞭,拨转马头,沿着车道慢跑起来。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个孩子从车窗里露出笑脸,不停地抛着飞吻,直到他们转过林荫大道的拐角看不见她。
朵娜穿过空旷的餐厅,走进花园。在她看来,这幢宅子已然呈现出一派颓废凋敝的怪异景象,似乎这座古老的建筑也知道不久这儿的桌椅将蒙上罩布,窗帘将拉上,门闩会关紧,老宅里除了笼罩在一片神秘的幽暗中,将会空空如也,什么也不会留下:没有阳光,没有人声,没有欢笑……什么也没有,唯有对往昔的静静回忆。
这儿,就在这棵树下,她曾经仰面躺在草地上,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看着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而戈多尔芬突然的首次造访,让她措手不及,鬓发凌乱,耳畔还沾着野花。那边的树林里曾经遍地开满蓝铃花,可现在花儿已不见踪影。当日幼嫩的蕨草如今已经高可齐腰,一片青翠。所有那可爱迷人的一切如此来去匆匆。她内心深知,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凝视眼前这一切,以后她再也不会回到纳伍闰来。她的印迹将永远滞留在此,包括她悄然奔往河湾而留下的那串足迹,用手抚摸某棵树留下的印记,以及在长草丛中躺卧入眠而留下的印痕……或许多年之后的某一天,有人会漫步其间,像她当初一样,倾听那份寂静,捕捉到她曾经在仲夏时节的晴空烈日下,慢慢进入甜美温柔的梦乡,并在梦中发出呢喃声。
想到这儿,她转过身背对花园,大声吩咐院子里的马夫,要他把草地上的那匹短脚壮马牵来,配上鞍辔,她要骑马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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