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手合在嘴前,朝着港口对岸大喊起来。
“嘿,嘿!那边的人!好运号,嘿!”巡夜人快步走过船埠,抓起锚灯旁边挂着的钟绳一摇,钟声当当响起,清脆又响亮,足以把福伊镇上一个个熟睡的人全都惊醒。临街一间农舍的窗子应声打开,一个脑袋探出来问道:“怎么啦,乔,出什么事啦?”拉什利气急败坏,拼命跺脚,厉声喝道:“穿上衣服,该死的,叫上你的兄弟,好运号还在港口漂着呢。”
另一间农舍的门道里也有人走了出来,边走边穿衣服,又有人沿着街道一路跑来。在这期间,只听得钟声一直当当作响,还传来拉什利的大声呵斥。只见风雨厮打着他的斗篷,他手里的提灯摇晃个不停。
教堂下面一间间农舍的窗户都透出了亮光。人们嚷嚷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全都拥了出来,纷纷朝船埠奔去。“给我弄一条小船,知不知道?”拉什利大声叫道,“你们中有谁,可以送我上船?”
朵娜藏身的那间农舍有了动静,她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于是她离开门道,朝船埠走去。四周漆黑一片,现场十分混乱。在狂风暴雨中,她混在人群当中,朝船的方向望去,只见船上风帆高悬,船头向着海港入口处,正奋力逆风而行,准备驶入海峡。
“瞧,没希望了。”有人在大声说,“潮水正把船往礁石上冲,船上的人肯定是疯了,要不就是全都烂醉如泥了。”
“他干吗不顺风掉头,将船开进来呢?”又有人高声问道。“瞧,潮水把船困住了。”有人在回答。还有人在朵娜耳边尖叫道:“还是潮水比风势强,每次都是潮水困住了船。”
一些人使劲去拖那些系泊在船埠下面的小船。她听到有人一边摸索绳索一边骂骂咧咧。拉什利和戈多尔芬一边在船埠旁看着,一边骂他们的动作慢慢吞吞。“有人在绳索上捣鬼,做了手脚。”其中一人高声叫道,“绳子断了,肯定是有人用刀割的。”听到这儿,朵娜眼前顿时浮现出小个子皮埃尔·布兰克在黑暗中暗自窃笑的模样,此时船埠上大钟还在当当地响个不停。
“你们哪个,可以游过去?”拉什利高声叫道,“游过去,给我弄艘船来。天哪,我要揍一顿那个捣鬼的家伙,我要吊死他。”
现在船离他们更近了,朵娜可以看见甲板上水手的身影。巨大的顶帆在风中招摇,有人在舵轮旁发号施令,那人仰着头,观察着帆在风中拉紧鼓胀的情况。
“嘿,嘿!那边的人!”拉什利高声大叫。戈多尔芬也跟着喊起来:“掉头,伙计,快掉头啊,不然没机会了!”
落潮翻滚,好运号仍没有转向,而是沿着航道一直往港口驶去。“他疯了!”只听得有人尖叫,“他是在朝港口行驶。看哪,大家快看啊,看那边。”现在船越来越近,朵娜看见三条小船排成一行,各用一根缆绳拖着大船。小船上的人拼尽全力躬身摇桨,大船的顶帆完全张开拉满,航道平坦顺直,从小镇后面的山岭上刮来一阵疾风,船身微微一侧。
“他在朝海上开船。”拉什利喊道,“天哪,他想把船开往海里。”突然戈多尔芬转过身来,他那双鼓起的眼睛落到了朵娜身上。原来她兴奋得忘乎所以,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船埠边上。“他就是那个小伙子,”他大叫起来,“这都怪他。抓住他,你们快抓住那个小伙子。”朵娜一转身,弯腰从旁边一个看得目瞪口呆的老头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不管东南西北,撒腿就跑。她奔过船埠,径直从小巷跑过拉什利的院子,冲过教堂,出了小镇,一口气跑进山岭的掩映中。她竭尽全力奔跑着,身后人声鼎沸,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一个人的大叫:“回来,听到没有,我说回来。”
她的左边是一条山路,蜿蜒曲折,长满了荆豆和幼蕨。她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子踩着崎岖的路面,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她看到下面港口的水光,听到潮水拍打崖壁的响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她要逃脱戈多尔芬那双四处转悠的水泡眼的监视,此时自己已经和皮埃尔·布兰克失去了联系,而好运号还没有驶出港口,正在航道中苦苦挣扎。
她在夜色中顶着狂风,沿着那条山路一路飞奔,穿过山腰一直来到海港入口。直到此刻,她仿佛还能听到从船埠那边传来的可怕钟声,响彻小镇,惊醒众人;仿佛还看见菲利普·拉什利气急败坏的身影,站在那儿冲摸索缆绳的村民破口大骂。山路终于开始向下了。她停下了飞奔的脚步,抹了抹满脸的雨水,发现这条路先是一路往下,通往港口附近的一个山洼,然后又蜿蜒向上,通往海岬上面的堡垒。她凝望前方,一边聆听从下面传来的波涛声,一边睁大眼睛,搜寻好运号的影子。后来,她回头一看,发现有一点灯光正沿路而下,朝自己移动,还听到嘎啦嘎啦的脚步声。
她扑倒在蕨丛当中,只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过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径直经过她的身边,朝山洼走去。接着又一路向上,朝海岬走去。她可以看见他上山时,手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明白了,此人是到堡垒去,准是拉什利派他去给堡垒中的士兵报警。她不清楚到底他是起了疑心,还是仍然以为好运号的船长发了疯,担心船长的行动会毁了他的船。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因为结果都一样:这些扼守港口的士兵一定会朝好运号开炮。
于是她沿着山路往下跑向山洼,但没有像提灯的那人一样往海岬攀爬,而是沿着沙滩左转,踩着湿漉漉的岩石和水草朝港口走去。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幅福伊港的行动图。她仿佛看到了那狭窄的入口、那个堡垒和那些在山洼上面突起的石岗。现在她就身处山洼中。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赶在船驶出港口前爬上石岗,用某种方式向法国人发出警告,让他知道堡垒中的士兵已经得到了信息。
她在海岬的背风处躲了一会儿,暂时不用再顶风冒雨了。但潮水刚退,岩石又湿又滑,她在上面站立不稳,走得踉踉跄跄,摔了一跤,两手都划破了,下巴上出现了一道口子。她扎在腰带中的头发也散开了,秀发飘得满脸都是。
不知何处有只海鸥在鸣叫。它叫起来就不停,声音在她头顶上方的山崖间回荡,气得她不禁狠狠地诅咒起来,这根本不管用,现在每只海鸥都是哨兵,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同伴充满了敌意。这只躲在暗处鸣叫的海鸥是在嘲笑她,告诉她所有企图赶上船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再过片刻,就可以到石岗上了。她已经听到浪花拍岸的声音了。她双手一撑,往上望去,只见好运号正朝着港口驶去,乘风破浪,船头水花翻腾。先前拖拽大船的小舟已经吊起放到甲板上,刚才划桨的那些人聚在大船的一边。就在一瞬间,奇迹发生了,海风突然转向,朝西略微一偏,这样,好运号就可以顺着滚滚潮水驶向大海。这时水面上出现了别的一些小船,是来追赶大船的。上面的人高声大叫、不停咒骂。其中一个肯定就是戈多尔芬,旁边站着拉什利。看到这一幕,朵娜大笑起来,伸手从眼前拨开头发。现在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不管拉什利暴跳如雷也好,戈多尔芬会认出自己也罢,反正好运号正驶离他们,大摇大摆、欢快自由地驶入夏日的海风中。那只海鸥又叫了起来,不过这次离她很近。她四下张望,想找块石头扔它,却看见一只小船从面前的石岗一闪而过,皮埃尔·布兰克在船里,他瘦小的脸仰望着山崖上边,又模仿海鸥发出了一声鸣叫。
朵娜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来,双臂高举过头,朝他高声呼喊。他看见了她,赶紧把船划到她跟前的岩石旁。她连滚带爬地跳进小船,坐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他也不问,只是奋力划船,劈波斩浪地追向大船。她下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上半身完全湿透了,可她并不在乎。小船一下子跃入巨浪中,狂风暴雨夹杂着咸咸的浪花打在她的脸上。一道亮光,一声炮响,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落在他们前面十英尺远的地方。皮埃尔·布兰克只是猴子似的咧嘴一笑,把小船向航道中间划去。只见好运号乘风破浪疾驶而来,海风吹鼓着片片风帆,猎猎作响。
又是一道亮光,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次听到一阵木头断裂的咔嚓声。但朵娜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有人朝小船里扔了根绳子,然后有人把他们拉到大船旁边,许多张脸冲着自己大笑。他们用手把她抬起,而她身下则是黑色的漩涡。那条小船翻了个底朝天,消失在了黑暗中。
法国人站在好运号的舵轮边,下巴上也有一处伤口。他的头发同样吹得满脸都是,衬衣上的水直往下淌。刹那间两人目光相遇,彼此一笑。只听得他说:“趴下去,朵娜,他们还会开炮。”她扑倒在他身边的甲板上,筋疲力尽、浑身疼痛,在雨水和浪花的冲击下瑟瑟发抖。可一切都不打紧,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这回炮弹还没打到船上就落下去了。“节省些弹药吧,伙计!”只听他放声大笑,“这次你们可追不上我们了!”瘦小的皮埃尔·布兰克全身湿透,他像狗一样把身上的水抖了抖,趴在船舷上,用手指按着鼻子做鬼脸。此时好运号速度加快,在海上乘风破浪、势不可挡。船帆鼓满海风,猎猎作响,后面追赶的小船上有人在高声大叫,还有人持枪对着帆索开火。
“你的朋友来了,朵娜,”法国人大声对她说,“你看他瞄得准吗?”她朝船尾爬去,目光越过舷栏,看见领头追赶的小船几乎紧挨着他们的大船,拉什利仰头望着他们,戈多尔芬将火枪托举在自己肩上。
“船上有个女的!”拉什利大叫起来,“看哪,在那儿!”他正嚷着,戈多尔芬又开了一枪,子弹从她头上呼啸而过,她却毫发未损。突然一阵风吹来,好运号颠簸了一下,此时朵娜看见法国人暂时把舵交给了站在他身边的皮埃尔·布兰克。他放声大笑着,纵身跃过浸入海水的下风舷。朵娜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把利剑。
“向两位先生致意,”他高声说,“祝你们顺利返回福伊港。但我们要先留个纪念!”他一剑刺出,把戈多尔芬的帽子击落水中,用剑尖挑着他那卷曲的假发套,得意地高高举起,在空中挥舞。戈多尔芬的脑袋变得光秃秃的,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他满脸涨得通红,一双水泡眼瞪得差点掉下来,仰天跌倒在小船船尾,火枪也咣当一声掉在身边的船板上。
一阵急雨打来,将他们隐没在雨雾中。海浪冲过舷栏,朵娜一下冲入甲板上的排水沟里。等她重新站起来,喘了口气,拂开脸上的乱发,发现海岬上的那个堡垒已经被甩到了船尾,刚才的那些小船全然不见了踪影。法国人正站在好运号上,一边掌舵,一边冲她大笑,而戈多尔芬的假发吊在舵轮的手柄上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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