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现在继续前进,你还撑得住吗?”法国人问道。她点点头,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她背上和肩上都有点紧绷绷的感觉。她既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心想,这可是他第一次拉她的手,从他手上传来的力量让她感觉很舒服。爬上海崖之后,前面还要攀行不少路程。道路崎岖不平,幼蕨齐膝,他继续在前面领着她走。船员们排成扇形在旷野上分散前行,因此她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她心里想,他自然已经仔细研究过地图了,他的这些手下肯定也这样做足了准备工作,无论是他还是这些手下,他们的脚步都没有半点迟疑,也没有人停下脚步来辨认方向。但一路上,那双大小不合适的鞋子不停地硌脚,她知道,自己的右脚跟上已经磨出了一个钱币大小的水泡。

他们穿过一段用作公路的马车道,接着又开始下行,最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抢先几步走在她前面,她则像影子一样紧随在他的身后。她曾恍惚觉得左边有条河,可转眼又不见了踪影。他们先是躲在一排树篱下行进,随后又往下,从蕨类、灌木丛和荆豆当中穿行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暖暖的荆豆香气,闻起来像蜂蜜一样香甜。最后来到傍水而生的一处浓密的矮树林,前面有一片狭长的海滩和一条河湾,这条河湾通往一个港口,港口后边就是一个小镇。

他们在树木的遮掩下坐着等候。片刻之后,船上的其他同伴先后赶到,夜色中一个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快步前来。

海鸥号的船长低声清点他们的名字,他们一一回应。确认他们全都到齐之后,他开始用朵娜听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讲话。他朝河湾的方向望去,用手指点着。朵娜依稀看见一条泊船的轮廓,在水中摇摆着。此时河水刚开始退潮,船头对着上游的方向。

帆索上高悬着一盏锚灯,此外再无丝毫人迹。对面水域不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是泊船撞击浮筒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苍凉、有些悲伤,仿佛此船已遭人遗弃,成为过时的古旧之物。过了片刻,传来夹杂着一丝从港口沿河湾吹来的风声,法国人听到之后猛地抬头,朝西边的小镇望去,眉头也皱了起来,别转头来,迎着风向。

“怎么啦?”朵娜轻声问道。出于直觉,她突然意识到事情骤然出现了变故。他一时没有回答,而是像头野兽一样嗅着空气,随后简短地说道:“风向转西南了。”

朵娜把脸转朝风吹的方向,她也察觉到过去二十四小时中从陆地吹来的微风,现在转变成从海上吹来。风中的气味也有所不同,带着浓浓的咸湿味,而且是一阵阵吹来,速度很快。她想到了停泊在小海湾中的海鸥号和停泊在这条河湾中的小船,现在他们唯一的指望就只有潮水了,因为风已转向,成了他们的敌对力量。

“你打算怎么办呢?”她问。但他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踩着滑溜溜的石头和湿漉漉的海草,朝河湾旁边的那片沙滩走去。其他人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一个个不停地抬头看天,又朝起风的西南方张望。

他们全都站在沙滩上,目光越过河湾望向那条静静停泊着的小船。这时风向与落潮相悖,在水面翻起了强烈的波浪,缆索撞击浮筒发出的沉闷声也比之前更响了。随后海鸥号船长走到一边,朝皮埃尔·布兰克示意一下。皮埃尔·布兰克走了过来,站在那儿听他吩咐,那猴子似的脑袋不时点几下,表示理解了船长的意思。法国人交代完皮埃尔·布兰克之后,走到朵娜身边,说道:“我刚吩咐皮埃尔·布兰克把你送回海鸥号去。”

她顿时觉得心在胸口怦怦直跳,全身发冷。“发生什么事了?”她问,“为什么要送我回去?”他再次仰头看天,一滴雨落在他的脸颊上。

“天气要和我们作对了。”他说,“海鸥号这会儿还处在下风处,我留在船上的那些人就要顶风起航、驶出港口了。你和皮埃尔·布兰克还来得及赶回去,在他们起航前叫住他们。”

“我明白,”她说,“是天气的缘故。天气让你很难把船开走。我不是指海鸥号,而是说这条船。你不再顺风顺水了。这就是你要我回海鸥号的原因,对吗?怕万一遇到麻烦。”

“对。”他说。

“我不走。”她说。

他没有应声。她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因为他又在朝港口方向张望。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他最后问道。他的嗓音中有什么东西让她心跳不已,但这次另有缘故,她想起了两人一起垂钓的那个黄昏,他对她说“夜鹰”这个词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嗓音,带着同样的温柔。

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不顾一切后果。“那有什么关系呢?”她心想,“我们为什么还要做戏,可能今晚,或者明晚,我们都会死去。有那么多的东西我们将无法共同拥有。”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和他一起眺望港口那边,情绪激动,脱口而出:“噢,真该死,你明知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觉察到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又转过身去,然后说道:“我要你离开,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都在心里斟酌着词句,要是他们单独相处,倒没有说话的必要,原本阻隔着两人的羞怯倏然消失,就仿佛从未有过似的。突然,他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说道:“那就留下吧。让我们并肩作战,你和我就在同一棵树上吊死吧。”

他再次离开她身边,又朝皮埃尔·布兰克示意。皮埃尔·布兰克一张脸笑开了花,这次指令改变了。此时雨点变得密集起来,天上乌云堆集,西南风从港口沿着河湾阵阵刮来。

“朵娜。”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叫得那么自然随意,就像他一直这样叫她一样。“嗯,”她回应道,“什么事,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时间耽搁了。”他说,“我们必须在风势增强之前把船开走,但首先我们得把船主弄上船。”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刚才风从陆地上吹来时,”他简要地解释说,“我们是有时间趁那些懒虫还没睡醒就把船开出福伊港的。但现在我们的船只能逆风而行,甚至可能要把船从两座城堡之间的狭窄航道当中拖过去。菲利普·拉什利在船上就会省事不少,不然他在岸上会把所有人都叫醒,在我们经过堡垒时还会对着我们的船头开炮。”

“这样做有点孤注一掷吧?”她问。

“这事本身就只能孤注一掷。”他回答道。

他低头看她,脸上带着笑容,仿佛这是小菜一碟,他什么也不在乎。“你想不想小小地冒次险?”他问。

“没问题,”她回答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想要你和皮埃尔·布兰克一起去弄一条船。”他说,“你们沿着这条河湾朝港口走,一会儿就会看到山坡上有些农舍和一个小船埠。船埠边系泊着一些小船。我要你和皮埃尔·布兰克随手去弄一条小船出来,划到福伊镇,然后上岸去找菲利普·拉什利。”

“好的。”她说。

“他家很容易找。”他说,“就在教堂旁边,正对着船埠。你从这儿就能看见船埠,上面有盏灯。”

“好的。”她说。

“我要你告诉他,说船上有急事,要他立刻上船。随便编个借口,想怎么说都行。不过要躲在暗处。在暗处你马马虎虎还像个船舱服务生,但一到灯光下面准得露馅,被人看出是个女的。”

“要是他不愿意上船呢?”

“他不会不愿意,只要你够机灵的话。”

“要是他起了疑心,把我扣下了怎么办?”

“那我会对付他的。”

他朝着水边走去,手下的人紧随其后。她突然醒悟为什么他们全都不穿外衣、不戴帽子,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脱下鞋子,用一根绳子穿过鞋扣吊在脖子上了。她朝那条船望去,船在河湾里左右摇摆,将锚缆拉得紧绷绷的,锚灯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风中飘摇不定。而船上的水手们睡得正酣。她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些袭击者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爬上船。黑夜中,没有桨声,没有船影,只见从水里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来,一把抓住锚链;接着艏楼上留下湿淋淋的脚印,湿淋淋的身影敏捷地蹲伏在甲板上;然后只听到一声低语、一声呼哨和一声被掐住喉咙的低吼。

她没来由地全身一颤,可能是她身为女人的缘故。他在水里转过身,笑着对她说:“去吧,别管我们,快走。”她照着他的话去做,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那些岩石和海草,个子矮小的皮埃尔·布兰克跟随其后,就像跟在她脚边的一条狗似的。她一次也没有回头去看河里的情形,但她知道他们正朝着那条船游去,此刻风刮得越来越猛,潮水流得越来越急。她扬起脸来,这时雨水从西南方向倾泻而来,下得又密又急。


作者“达芙妮·杜穆里埃”的其他小说

牙买加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