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个人真的可以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我已经亲身实践过了。”

“你觉得这样幸福吗?”

“我对此心满意足。”

“二者之间有何区别?”

“你是说幸福和满足之间的差别?哎,这下你可把我难倒了。这不太容易说清楚。满足是一种身心和谐的状态,身心之间没有矛盾冲突。心态平和,身体安宁,两者相互调和。幸福则难以把握。或许一生只能体会一次,让人销魂,近乎癫狂。”

“不像满足那样,可以持续体验吗?”

“不能,它是无法持续体验的。不过,我们可以体验不同程度的幸福。比如,记得有一次,就发生在我当海盗不久,第一次出击,抢劫了你们的一条商船。我得手了,拖着战利品进港。那真是美妙的一刻,既兴奋又幸福。我干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在这之前,我对此并无把握。”

“是的,”她说。“是的,这我能明白。”

“另外还有好几次。包括画完画之后的那种愉悦心情:我审视画稿,对构图和画面都挺满意。这也是某种程度的幸福。”

“如此说来,男人更容易获得幸福。”她说,“因为男人是创造者。他的幸福来源于自己所成就的事情,来源于他凭借自己的双手、大脑和才干所取得的成就。”

“或许如此。”他回答道,“但女性并非就无所事事。女人要生儿育女。这可比单纯的画画或是制订计划更伟大。”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绝无虚言。”

“我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你也有孩子,不是吗?”

“是的,我有一双儿女。”

“当你初次触摸他们的时候,难道你就没有成就感吗?你没有对自己说:‘这是我创造的,我自己创造出来的?’这难道不是一种近乎幸福的感觉吗?”

她想了一会儿,冲他莞尔一笑。

“或许是吧。”她说。

他转过身去,摸着放在壁炉架上的东西。“你不要忘了我是一个海盗。”他说,“而你却把自家的宝贝随意摆放。比如这个小小的首饰盒吧,就值好几百英镑呢。”

“是吗,但是我信任你呀。”

“此举有欠思量。”

“那我听凭阁下处置。”

“我可是出了名的残酷无情。”

他放下首饰盒,拿起哈利的小画像。他端详了一会儿,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

“你丈夫?”他问。

“对。”

他没有说话,而是把画像放回了原处。他这样做的神情,他对哈利、对画像都不置一词的做法,让她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窘迫感。她本能地感受到他对哈利不屑一顾,把他当成呆瓜一个。她突然希望这幅画像没有放在这儿,或者哈利看起来不是这副样子。

“那是很多年以前画的,”只听得她说,像是在为哈利辩护似的,“是在我们结婚前就画了的。”

“哦,是吗,”他应了一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楼上你的那幅画像,是差不多和他同时画出来的吗?”

“对,”她回答说,“至少是在我和他订婚后不久画的。”

“后来你就结婚了。那结婚多久了呢?”

“六年了。亨丽埃塔都五岁了。”

“你当初是怎么决定要嫁人的呢?”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这句问话太出人意料了。但是由于他问得如此沉静,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仿佛是在问她晚餐为何选择某道菜肴而已,似乎对答案并不在意。于是她就实话实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未这样对别人袒露心怀。

“哈利很逗趣,”她说,“而且,我爱看他的那双眼睛。”

她觉得自己的答话轻飘飘的,仿佛是从远方飘来,一点儿都不像是自己说的,而像是别人在说。

他没有应声。他离开了壁炉架,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从外衣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她继续凝视前方,突然陷入沉思,想起了哈利,想起了过去,想起了他们在伦敦的婚姻生活和那儿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想起可怜的哈利,那时少不更事,可能是被摆在面前的生活责任吓坏了,又缺乏想象力,在新婚之夜为了壮胆而大喝特喝,结果弄得酩酊大醉,出尽了洋相。他们去英格兰蜜月旅行,拜访老友,这样总是寄人篱下,难免矫揉造作,弄得气氛沉闷尴尬。她原本无忧无虑、健健康康,年少不识愁滋味,谁知当时又一下子怀上了亨丽埃塔,就变得暴躁易怒,与平时判若两人。不能骑马、散步,喜欢的事情都不能干,这些都给她平添了不少烦恼。要是她能和哈利推心置腹,让他理解自己的处境,应当会有所帮助。然而,哈利不懂得对妻子的理解就是在她身边静静陪伴温柔体贴,或是营造静谧安宁的环境,而是以为通过尽情玩闹、使劲作乐或大喊大叫,就能让她高兴起来。更有甚者,他总是喜欢亲密爱抚她,却不知那样做根本就无济于事。

她猛然抬头,发现客人正在给自己画像。

“可以吗?”他问。

“没问题,”她回答说,“当然可以。”心里却很想知道他会把自己画成什么模样。她只看到他的手在画纸上娴熟地快速移动,画纸摊在他的膝盖上面,看不到画的内容。

“威廉是怎么成为你的仆人的呢?”她问。

“他的母亲是布列塔尼人,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他反问道。

“不知道。”她说。

“他的父亲是雇佣兵,一个到处混口饭吃的军人,不知怎的就到了法国,还结了婚。你肯定注意到了威廉的口音。”

“我以为那是康沃尔口音。”

“康沃尔人和布列塔尼人说起话来很相似。他们都是凯尔特人。我最初看到威廉的时候,他衣衫褴褛,光着脚在坎佩尔街道上四处乱跑。当时他走投无路,是我收留了他。从此他就对我忠心耿耿。他会说英语,当然,是跟他父亲学的。我想,在我遇见他之前,他在巴黎流浪过好几年。但我从未探究过他的具体身世。他的过去属于他自己。”

“那为什么威廉不跟着你当一名海盗呢?”

“哈哈,原因实在太过平常,根本就没有丝毫特别之处。威廉的胃不好,而隔开康沃尔和布列塔尼的这条海峡波涛汹涌,让他受不了。”

“于是他就到了纳伍闰,将它变成了自己主人的绝佳藏身之处?”

“说得丝毫不差。”

“于是康沃尔人就惨遭劫掠,康沃尔女人就成天担惊受怕,担心自己小命不保,像戈多尔芬爵爷告诉我的那样,让她们担惊受怕的还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

“康沃尔女人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我本来也想这么回答戈多尔芬爵爷的。”

“那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我不忍心吓坏他。”

“法国人素以殷勤风流出名,可这根本就是捕风捉影,没有一点根据。我们要比你们想象中的腼腆得多。好了,我画好了。”

他递给她画像,然后往后一仰,倚靠在椅子上,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朵娜静静地端详着画作。她发现,在这页撕下来的纸上,那个瞧着自己的女人属于另一个朵娜——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可的朵娜。画中人物,虽然五官没有改变,眼睛鬓发和真人没有两样,但眉目间的神情是她有时在揽镜自照时曾见过的。画中人物丢弃了幻想,她从一个过于狭窄的窗口往外探视,发现外面的世界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让人痛苦,活在其中没有什么意义。

“这张画可不怎么讨人喜欢。”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讨人喜欢,非我初衷。”他回答道。

“你把我画得比实际上老些。”

“很有可能。”

“嘴角处有种任性蛮横的表情。”

“恕我冒犯了。”

“还有,双眉紧锁,有点奇怪。”

“是的。”

“我不喜欢这幅画。”

“是的,我想你也不会喜欢的。可惜了。我本来还想不当海盗了,改行画画呢。”

她将画像递还给他,看到他脸上泛着笑意。

“女人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实话实说。”她说。

“谁又会喜欢呢?”他反问道。

她不想再讨论下去了。“我明白你当海盗为什么会成功了。”她说道,“因为你做起事来认真仔细。这种个性表现在你的绘画里。你已经窥探了被画者的内心世界。”

“或许我这样做不太正当。”他说,“我趁被画者不知情的时候捕捉她脸上的表情。如果我在其他时候画你,比如当你和孩子们一起玩耍的时候,或是干脆趁你沉浸在逃避的快乐中时,那画出来的神情就会截然不同。那时你也许就会说我是在美化你了。”

“我真的就那么变化无常吗?”

“我并非说你是变化无常。只是你脸上流露的表情正好反映了你的内心世界,而这正是一个画家所希望捕捉的印象。”

“这样的画家直接透析人心,未免也太残酷无情了。”

“何以见得?”

“他描摹被画者的隐秘情感,即使暴露对方的内心世界也在所不惜。他通过捕捉被画者的某种情绪,将其呈现在纸端,使对方因此而蒙羞受辱。”

“或许是吧。但换个角度,被画者初次见到自己肖像中反映出的情绪,可能就会痛下决心,将其彻底摈弃,因为这种情绪毫无意义,纯属浪费时间。”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画像撕成两半,然后又撕成更小的碎片。“好了,”他说,“让我们忘了此事。不管怎么说,怎么做,这都是不可原谅的。昨天你说我擅闯了你的领地。这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我的过错。海盗生涯让人养成了很多坏习惯。”

他站起身来,她看出他打算告辞了。

“原谅我,”她说,“我准是太过计较了,脾气又坏。说实话,我看你画画的时候,心里羞愧难当,因为第一次发现有人就像自己平时经常反省的那样,把自己看得那么清楚,那么透彻。就像我身体上有块疤痕,而你的绘画让我毫无遮拦,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说得很好。可是,假定画家本人身上也有同样的疤痕,而且更加丑陋,那被画者还会感觉羞愧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同病相怜?”

“正是这样。”他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转身朝窗户走去。“当东风在这片海岸刮起时,会持续好几天的工夫。”他说,“我的船会因此受阻,无法起航。我会有几天的空闲时间,可以画很多的画。说不定你会让我给你再画一幅?”

“画一种不同的表情?”

“这可得你说了算。不要忘了你在我的花名册上是签了名的。要是你想让自己逃避得更彻底,那河湾是最适合的场所了。”

“谨受教诲。”

“还可以在河湾中看鸟、钓鱼、探索水道。这些都不失为逃避之法。”

“你觉得哪种方法管用?”

“我觉得每种方法都管用。今晚多谢你的盛情款待。再见,晚安。”

“再见,晚安。”

这次法国人没有碰她的手,而是径直跨出窗户,没有回头。她目送着他两手深深地插在外衣口袋里,消失在树林中。


作者“达芙妮·杜穆里埃”的其他小说

牙买加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