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美国公开赛在拉斯维加斯举行,但马里波萨酒店里的其他人似乎根本不关心,甚至没有察觉到有国际象棋赛事。主厅里,赌双骰的、玩轮盘赌的、玩21点的赌客们都身穿鲜艳的双排扣开衫和衬衫,默默地忙着自己的输赢。赌场的另一边是酒店附设的咖啡厅。比赛开始前的那天,贝丝走在赌骰牌桌间的过道上,基本上只能听到黏土做的筹码和骰子落在毛毡桌布上的闷响。她进了咖啡厅,在吧台前的圆凳上轻盈落座,再转过身去环顾厅堂,大部分卡座都空着,她看到一个英俊的青年正弓着背坐着,独自一人,面前是一杯咖啡。竟是唐斯,也是来自列克星敦的棋手。
她站起来,走到他所在的卡座前。“你好。”她说。
他抬起头,先是眨了眨眼,没有认出她。接着他又说道:“哈蒙!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可以坐这儿吗?”
“当然,”他说,“我应该早点反应过来是你。因为你在名单上。”
“名单?”
“比赛名单。我不是来下棋的。《国际象棋评论》派我来报道比赛。”他看了看她,“我可以写写你。为《先驱导报》写一篇。”
“列克星敦的?”
“你一听就懂了。你成长了,哈蒙,不再是孩子了。我看到了《生活》上的那篇报道。”他凝视着她,“你甚至变漂亮了。”
她心慌意乱,不知该说什么。在拉斯维加斯,一切都很奇怪。每排卡座的桌上都有一盏灯,玻璃底座里的紫色液体会在亮粉色的灯罩下面一边冒气泡,一边旋转。递给她菜单的女侍应生穿着黑色迷你裙和渔网袜,却摆出一张几何老师的面孔。唐斯很帅,一直面带微笑,深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的条纹衬衫。她选择了马里波萨特价餐:松饼、炒蛋配辣椒,还有无限量续杯的咖啡。
“我可以为周日的报纸做半个版面的报道,关于你的。”唐斯说。
松饼和炒蛋端上来后,贝丝吃起来,喝了两杯咖啡。
“我的相机在我的房间里。”唐斯说着,犹豫了一下,“我还有棋盘。你想下棋吗?”
她耸耸肩。“好呀。我们上去吧。”
“太好啦!”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窗帘是敞开的,可以看到下面的停车场。床超大,没有铺好。床似乎占据了整个房间。棋盘共摆出了三副:一副摆在靠窗的桌上,一副在梳妆台上,还有一副在浴室的台盆边。他让她在窗边摆好姿势,当她坐在棋盘前随意地移动棋子时,他拍完了一整卷胶卷。他走动时,她很难不去看他。他走近她、把小小的测光表靠近她的脸时,她发现自己因为感觉到他的身体传来的热量而屏住了呼吸。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伸手去移动一个车时,她分明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他拍完了最后一个镜头,开始把胶卷倒出来。“应该有一两张可以用。”他说完,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我们来下棋吧。”
她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唐斯,”他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叫你哈蒙,而不是伊丽莎白。”
她开始把棋子在棋盘上摆好,“贝丝。”
“我更喜欢叫你哈蒙。”
“我们来下超快棋吧,”她说,“你可以执白。”
超快棋有超快棋的规矩,没时间去琢磨复杂的走法。他从书桌上拿来他的棋钟,设定为每人时限五分钟。“我应该只给你三分钟。”他说。
“没问题。”贝丝应了一声,但没去看他。她希望他能过来触碰她——也许碰一下她的手臂,或是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他看起来太老练了,笑得也很轻松。他对她不可能有那种想法——她对他的那种想法。但乔兰妮说过,“他们想的都是那件事,亲爱的。他们只会往那方面想。”而他们现在单独在他的房间里,有一张特大号的床。在拉斯维加斯。
他把棋钟放在棋盘边时,她看到他们俩的时限是一样的。她不想和他下超快棋。她想和他做爱。她按下了她那边的按钮,他的棋钟开始计时。他把兵移到王线第四排,按下了他那边的按钮。她一时间屏住呼吸,开始下棋。
···
贝丝回到自己的客房时,惠特利夫人正坐在床上抽着烟,神情哀伤。“你去哪儿了,亲爱的?”她的话语声轻轻的,有种她提到惠特利先生时才会有的紧张感。
“去下棋了,”贝丝说,“练习。”
电视机上有一本《国际象棋评论》。贝丝拿起杂志,翻到版权页。他的名字不在编辑之列,但再往下看,“特派记者”一栏里有三个名字;第三个是唐斯。她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惠特利夫人说:“你能给我拿罐啤酒来吗?在梳妆台上。”
贝丝站了起来。客房服务所用的棕色托盘上有五罐帕布斯特啤酒,还有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你也可以来一罐,为什么不呢?”惠特利夫人说。
贝丝拿起两罐啤酒;金属罐身摸上去很凉。“好的。”她把它们递给惠特利夫人,又从浴室里拿来一只干净的杯子。
贝丝把杯子给她时,惠特利夫人说:“我猜你以前没喝过啤酒。”
“我十六岁了。”
“好吧……”惠特利夫人皱了皱眉。她拉起易拉罐上的拉环,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再熟练地往贝丝的杯子里倒酒,直到白色的啤酒沫贴在杯沿上。“给。”她说这话的样子好像在发药。
贝丝喝了一口。她以前从没有喝过啤酒,但味道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好像她一直都很清楚啤酒是什么味道。她尽量克制表情,不让自己做出鬼脸,差不多喝了半杯。惠特利夫人从床上伸出手来,把罐里剩下的酒都倒给了她。贝丝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微微刺痛了嗓子眼,但随后就觉得胃里暖融融的。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好像在害羞。她把这杯酒都喝光了。“天哪,”惠特利夫人说,“你不该喝得这么快。”
“我想再来一杯。”贝丝说。她想到了唐斯,想到了他们下完棋后、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时他的样子。他微笑着拉住她的手。只是和他那么短暂地拉了拉手就让她满脸通红,和啤酒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她连赢了他七局超快棋。她紧紧握住玻璃杯,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使尽全身的力气把杯子扔到地上,看着它粉碎。但她没那么做,而是走到梳妆台前又拿起一罐啤酒,把手指扣进拉环里,把它打开。
“你真的不该……”惠特利夫人说。贝丝在她的杯里倒满啤酒。“好吧。”惠特利夫人不再强求,“如果你非要这么喝,那也得让我来一杯。我只是不想让你吐……”
贝丝冲进浴室时,肩膀撞到了门框,幸好及时冲到了马桶边。呕吐时的气味呛得鼻子难受死了。吐完后,她在马桶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哭了起来。然而,即便在哭,她也知道三罐啤酒让她有了新发现,和她八岁时攒下绿色药片,然后一口气吃完后的发现同等重要。吃完药,她要等很久,肚子里才会泛起又晕眩又喜悦的感觉,才能解除紧张感。啤酒给了她同样的感觉,但几乎无须等待。
“不许再喝啤酒了,亲爱的。”贝丝回到卧房后,惠特利夫人说,“十八岁之前都不许喝。”
···
大厅里已被布置成可容纳七十名棋手的赛场,贝丝的第一盘棋在第九台,对手是来自俄克拉何马州的一个小个子男人。她像在做梦一样,只用了二十几步就赢了他。当天下午,在第四台,她击败了来自纽约的一位严肃的年轻人,她以王翼弃兵起步,挫败了他严密的防守,还像保罗·摩菲那样弃了象。
本尼·沃茨二十多岁,但看起来不比贝丝大多少,甚至也不比她高多少。贝丝在比赛期间时常看到他。他第一盘就在第一台,而且一直留在那里;人们都说他是摩菲之后最厉害的美国棋手。有一次,贝丝在可乐机旁站着,就在他身边,但他们没说话;他在和另一个男棋手聊天,有说有笑的;他们在热络地讨论半斯拉夫防御的优点。那几天前,贝丝刚好研究过半斯拉夫防御,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从贩卖机里拿走可乐就离开了。听着他俩的交谈,她有一种不太愉快但很熟悉的感觉:国际象棋是男人之间的话题,而她是个局外人。她太讨厌这种感觉了。
沃茨穿着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了起来。他的表情很欢快,但又很狡猾。他留着稻草色的平头,模样就像哈克贝利·费恩那种典型的美国人,但只要看他的眼睛,就会看到某种不可信任的感觉。和她一样,他也曾被誉为神童,再加上他是冠军,这一点也让贝丝感到不安。她记得有一本关于沃茨的国际象棋书,里面有幅图是他与博斯特曼的一盘和棋,标题是“哥本哈根:1948年”。也就是说,本尼当时只有八岁,和贝丝在地下室与夏贝尔先生对弈时一样大。那本书的中间有一张他十三岁时的照片:他郑重地站在长桌前,面对一群身穿制服、坐在棋盘后面的海军军校学生;那是在安纳波利斯与二十三人的棋队对弈,他一局都没输。
那天,她把可乐空瓶拿回来时,他还站在自动售卖机旁。他看了看她。“嘿。”他愉快地打了声招呼,“你是贝丝·哈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