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咱们在这儿说了半天,都渴坏了吧,你们想喝点什么?我们有雪莉酒、葡萄酒,或许你想来杯啤酒,丹?”
他们拒绝了各种酒类,最终在“一杯好茶”上达成了共识。维奥拉风风火火地走出房间,留下朵拉、丹和理查三个人。朵拉注意到,爸爸的眼神一直跟随着维奥拉的身影。
“好了,坐一坐吧。”他说,“别一本正经地站在这儿了,我们可是一家人。”
“是啊。”丹附和道。
“那么,”理查对丹说,“听说你的生意很不错?”
“是的,最近还不错。”丹答道,把他接到的新订单和最近的展览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理查,理查则坐在那里不住地微笑点头。接着,他转向了朵拉:“你呢,我亲爱的?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我刚刚接到了几个大项目。”
“真是太棒了,”理查欢呼起来,“你这个机灵鬼。午餐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喝一杯庆祝一下。你们的家怎么样了?在哈克尼是吗?在伦敦住得开心吗?”
理查和丹开始了一系列关于伦敦房价和按揭利率的复杂谈话,朵拉借机好好地观察爸爸。他不再年轻了,但也称不上老。他的浅金色头发变白变少了许多,她能看见他头顶上露出了一块亮闪闪的头皮,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没有呢。银边眼镜松松地挂在鼻尖上,脚上套着两只拖鞋,让他看起来有种老爷爷的感觉。尽管还算苗条,但他的蓝色羊毛衫下明显地鼓了起来。
从表面上来看,他和任何一个与增重和脱发做斗争的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但朵拉能看见那些表面之下的细微变化,那是只有与他相识多年的人才能看到的变化。蚀刻在他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以他的年龄来说都太深了一些。当他坐在舒适的扶手椅里,和丹一起谈笑风生的时候,眼里总会闪过一丝几乎不被察觉的悲伤,但在朵拉的眼中清晰可见。
丹刚把话题转到理查的建筑公司时,维奥拉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叮当作响的茶杯和饼干。“我不知道你们喜欢伯爵茶还是英式早茶,所以我两种都煮了,是不是很贴心?”她看着房间里的所有人,脸上挂着天使般的微笑,没有人能不对她微笑。维奥拉那令人无法拒绝的善良天性就像草坪上石瓮中的水一样,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维奥拉可从来不会亏待客人!”理查开玩笑道,“我这肚子还多亏了她呢。”他一边说,一边拍拍自己发福的肚腩。
“那么,”维奥拉一边给大家端茶杯,一边问道,“我错过什么好消息了吗?”
“还有一件事。”丹朝朵拉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明白,是时候了。
“事实上,我们还有一个新消息。”朵拉承认。
理查从茶杯上方抬起头来:“噢,是吗?”
“是的,是个好消息。”她决定乐观一些,“我怀孕了。”
有那么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我们要有宝宝了。”她又试了一次。
朵拉看见爸爸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把茶杯和碟子放回咖啡桌,用力吞了吞口水,然后抬起头望着她。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先抑后扬的把戏,还是真有泪水在他眼里翻滚,但他镜片后面的双眼似乎有点太过闪亮了一些。“你们倒是说话呀。”她催促道。
“亲爱的……”理查哽咽了,“亲爱的,那实在是……太好了。我的上帝,一个宝宝!我的宝贝闺女要有宝宝了!”
朵拉笑了:“是的,这么说也没错呢!”
维奥拉站起身,抓住丹的手在他面前兴高采烈地扭了起来。“噢,一个宝宝!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她又在丹的脸上亲了一下,在他长满胡茬儿的皮肤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唇印。
朵拉转过身关切地看着爸爸。他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不停地用手拨弄着衬衫的领子。“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可能太突然了……”
“不,不,我亲爱的,没那回事儿。”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他的肺,“抱歉,这绝对是一件大好事,真的,只是有一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只是订婚而已。”
“爸!”朵拉叫起来,“别告诉我你还那么保守,妈妈就是在你们结婚之前怀孕的,不是吗?”她这才发现爸爸眼里的亮光不是光线的原因。“噢,爸爸,你别哭呀,我们不想让你伤心的,我们还以为你们会很高兴。”
“我太高兴了。”理查摘掉眼镜,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真的,我真的很高兴。对不起,我像个傻老头子似的。”他用力地抱住朵拉,抱得她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你就是个傻老头子啊,理查!”维奥拉激动地说,“一个宝宝,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正是这个家最需要的。”
理查又擦了擦眼睛,走向丹,在他背上拍了拍:“祝贺你,年轻人。我希望你能照顾好我的女儿,还有我的第一个外孙。”
“当然了,理查,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当然,当然,我知道你会的,你是一个多好的年轻人啊。”他又在丹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看着大家,“这个,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现在想喝点比茶更有劲儿的东西。必须得庆祝一下,你们觉得呢?”
“冰箱里有正合适的。”维奥拉站起来,快走到门边的时候突然意味深长地看着丹说,“噢,丹,你不介意帮我一把吧?我怕是够不到香槟杯。”她朝朵拉和理查的方向点了点头。
“当然。”丹跳了起来,给了朵拉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跟在维奥拉身后走出了房间,让父女俩单独待会儿。
朵拉走过去坐在理查的椅子扶手上。“我很抱歉如果这个消息对你们来说有点太突然的话,我没想要吓你们,这种事情实在很难处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理查眨了眨眼睛,再次取下眼镜,开始用衣袖擦起镜片来。“不,我亲爱的,我才是该说抱歉的人。我没有因为你们的消息而不高兴,这确实是个惊喜,而且是个极好的惊喜。”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下去。“我一直期待着这类重要家庭时刻,举行婚礼,宝宝降生——努力生活为的不就是这些快乐的时刻吗?也许与我曾经设想的有些不一样,你知道,我们一家人在克里夫托伯。”他又顿了一下,“你妈妈知道吗?”
朵拉点点头。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理查第一次提到海伦。
“她高兴吗?”
朵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有些犹豫。
“你说得没错,关于你妈妈和我。我们是意外有了凯西的,就在我们认识之后没多久。这至今仍然是我犯过最棒的一个错误,我一秒钟都不曾后悔过。”
“当你发现……当你知道你要当爸爸的时候……”朵拉顿了一下,又急切地说下去,“你知道那就是你想要的吗,立刻?你们俩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吗?”
理查轻笑一声:“我们都吓了一跳,那是自然的。但当我们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多想了。我记得我们先是坐火车去见她的父母,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他们吓坏了,当然。”他发出一声苦笑,“接着我们开车回克里夫托伯见我的父母。”理查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沉浸在了往事中。
“那一定很尴尬吧。”朵拉说。
“这个,那个年代大家都比现在更保守一些,但我们当时已经决定要结婚了,所以很快大家就看开了。”理查又沉默了下来。
“我们的消息一定让你想起了痛苦的往事对吗?关于妈妈……还有当爸爸……还有别的一切?”
“是的,我想是的。但这与我的回忆没有关系,也与我没有关系,这是你的人生,朵拉。我希望维奥拉和我表现得比当时你的爷爷奶奶得知海伦怀孕时的样子要好一些!”他笑了笑,停下来戴上眼镜。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历史总是会重演?”
“噢!”朵拉大叫一声,“最好不要。”
理查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啊,当然不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指,阿尔菲。我永远不会那么想……”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亲爱的,我太不会说话了,是不是?我非常为你高兴,朵拉,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妈妈的。”
“你真这么认为?”朵拉立刻抓住话头。
“当然了,你们俩都为此感到高兴吗?”
“丹高兴极了,他恨不得立刻当爸爸。倒是我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朵拉承认道。
“你们有计划结婚吗?”
朵拉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看来那并不重要。我想我们俩都想借此机会让生活走上正轨。说实话,结婚又能带来什么好处呢?如今有多少夫妻能长久的呢……”她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好吧,这我也无话可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不知何处传来林鸽的啁啾声,把朵拉的思绪拉回到克里夫托伯的午后。她合上双眼,几乎能闻到刚刚修剪的草坪和咸湿的海风吹过美国梧桐的气味。
理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朵拉,我不想因为你妈妈和我在过去犯下的错误而对你现在的生活造成困扰。你知道吗,尽管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依然那么地爱你?”
“我知道。”朵拉伸出手,握住了爸爸的手。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你妈妈和我没能把婚姻维持下去。我当时多么爱她啊。也许我做过最残忍的事情——尽管是无心的,就是试图用一个戒指来拴住她。不过我们当时都还小,那时候的人都会做那样的选择。但你和丹不一样,我能看出来。”
“是吗?我们真的不一样吗,爸爸?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我知道阿尔菲出事之后大家都很难过,但我一直觉得你和妈妈能撑过来。你的离开让我很震惊。”她承认。
“是啊,我想是这样。当时凯西已经离开了我们,你也快了。似乎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让我们两个人继续在那个大房子里晃荡下去,假装还是一家人了,那让我们痛苦不堪。”
“我能理解。”朵拉说。
“你知道,阿尔菲失踪后,我们一直饱受那么多未解的疑问和痛苦的折磨。太痛苦了,我们的心完全碎了,无法愈合。每一次我们想要安慰彼此,结果却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们不仅失去了沟通的能力,还失去了对彼此的尊重,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个深渊,不断地撕扯着彼此。”
朵拉很意外,爸爸竟然会对她如此坦诚。他们从来没进行过这样的谈话。她默默地听着,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我责怪自己。你妈妈一点都不想搬去克里夫托伯,我应该听她的,但我当时太自私了,一心想着搬回去。我忘了去倾听她的声音,忘了去真正地理解她想要的东西。那房子占了上风,开始一点一点吞噬我。我太想把这件事做好了,一心希望能像我的父母一样好好维护这房子,把它作为生活的重心,作为我们的骄傲和快乐。但我想错了,到最后,它已经不仅仅是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屋檐,还成了耸立在我们之间的一堵高墙。你一定也感觉到了吧,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光?”
朵拉点点头,她记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知道吗,离开那房子是一种解脱。把一切关于它的责任甩掉让我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他环顾客厅,仿佛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身处的环境。“噢,我知道这房子跟你对我的设想相去甚远。别说出去,”他神神秘秘地说,“其实没有那些难闻的蜡烛和毛茸茸的坐便器套也挺好。”
朵拉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这能让维奥拉开心,看见她开心,我也很高兴,这是阿尔菲出事之后我想都不敢想的感觉。”
“我们都还在想念他,不是吗?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是啊。”理查说。
朵拉深吸了一口气:“有件事我想问你,爸爸,你必须说实话。”
“当然了,宝贝儿。”他清澈的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还在怪我吗,爸?你知道,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
理查看着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摇头:“噢,我亲爱的孩子,你该不会觉得那是你的错吧?”
朵拉什么也没说,她不想影响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朵拉,那是一个意外,一个可怕、悲惨的意外。那不是任何人的错。天知道我这些年都怪过多少人……怪我自己……怪你妈妈……甚至,愿上帝宽恕我,有那么该死的一瞬间,我还怪过凯西,因为她是大姐姐。我讨厌那样的自己。”他直视着她的双眼,“但你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朵拉摇摇头:“我不明白,我和凯西一样有错。那天阿尔菲一定是跟在我身后走出了‘岩洞’,是我没有注意到。我应该更小心一点,应该早点回去的。”
“不!你们两个女孩都不该被怪罪。你们当时都还只是孩子。再说了,”他低声说,“这么多年来我学到了一点,怪罪任何人都是没有用的,阿尔菲不会因此而回来,不是吗?”
她摇摇头,很显然有些事情他还是不愿意告诉她,但她也没有继续逼问。理查不再说话了。最后,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还有别的事情,对吗?”
她耸耸肩:“说实话,我觉得有点迷失自我。我好怕丹和我走不到一起。也许更让我害怕的是失去他——他,或者是孩子。我不相信自己值得拥有这样的快乐,而我真的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了。”
理查点点头:“我理解,阿尔菲出事之后,我也不相信自己值得再次拥有幸福。少数几次我发现自己在笑,在享受一顿美餐,或者和谁一起打趣,最终都会羞愧难当。可后来维奥拉和我走到了一起,那是在我离开你妈妈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在伦敦偶遇,当时我刚下班,她进城来疯狂购物。”他发出一声轻笑,“我记得那是在塞尔福里奇百货的美食大厅,一开始我没看见那是谁,是她在牡蛎酒吧里叫我的名字,我只看见一双鲜红的高跟鞋从一大堆购物袋下面戳出来。”
朵拉笑了,不愧是维奥拉。
“我们一起喝了杯酒……聊了一个小时左右。说再见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笑的次数比阿尔菲失踪之后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他顿了一下,“我恐怕人生中没有什么是确定的。说这话让我心痛,但我真的无法保证,你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再有痛苦。可你得回答我,朵拉,我们该怎么办呢?停止生活,停止去爱,就因为我们害怕受伤吗?是的,生活中并非事事如我们所愿。是的,生活会让我们受伤——甚至几乎把我们摧毁,但我现在明白了,我们也是可以被治愈的。我们可以变得更强大,我们可以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欢乐……与最意想不到的人一起。”
朵拉咽了口气,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显然都在各自的情绪中挣扎。“是维奥拉帮我走出这一步。”终于,他开口道,“她是我的救星,一个多么温暖又快活的人啊。她让我别总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也许,最重要的是,我真的从过去的错误中吸取了教训。我学会了倾听她的话,尊重她的意志。我爱她对于工作的热情……爱她享受生活的欲望……还有她那种把人往最好处想的能力。我甚至学会了欣赏她对高跟鞋的热爱,不管多少次被踩中脚指头!我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才能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也许丹和这个孩子就是你的机会,朵拉。”
朵拉点点头,两人继续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理查再次开口。“你知道吗,如今最让我自责的是我们大家竟如此疏远。”
朵拉惊讶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你,凯西,也许在失去阿尔菲之后我应该更冷静一些。我当时完全迷失在了痛苦中,现在我知道自己当时应该更努力地走出来,为了你们姐妹俩。我确实忽视了凯西的所有问题。”他叹了口气,用手抚摩着鼻梁。“后来我爱上了维奥拉,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强迫你们俩接受我和她的关系。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我怕那会再次对你们造成伤害。也许是我太懦弱了,于是选择了被动一回。我一直希望你们能回到我……还有彼此的身边。”他想了一会儿,“你知道吗,看到你们姐妹俩依然如此疏远,我非常伤心。你和凯西之间还有联系吗?”
朵拉摇摇头:“没有。”她要怎么向他解释呢?有一次她想方设法找到了凯西,可她要如何把这件事告诉他呢?她要怎么跟他讲,当时她站在伦敦北部一个脏兮兮的咖啡馆外面,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看着姐姐在餐桌间翩然掠过,把一杯杯咖啡和一碟碟熏肉、煎蛋送到一群饥饿的夜班工人面前?她要怎么告诉他,当她看到姐姐因为一个客人说的某句话而微笑,一个温暖而轻松的微笑出现在脸上,那个小时候记忆中的凯西又回来了的时候,她是如何丧失了进入咖啡馆的勇气?
凯西站在桌椅之间,一只手提着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看起来那么平静自在。正是那一幕打消了她最后一丝要与姐姐对峙的念头。她急匆匆地走回地铁,头都没回一下。很显然凯西不需要朵拉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不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朵拉梦中的抑郁到想要自杀的女孩。经过了那么多的伤痛和悲剧,凯西似乎已经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了,不需要她的陪伴。
那是朵拉最后一次试图与凯西取得联系,而姐姐这么多年一直在联系她。每年朵拉生日的时候,一张贺卡总会准时寄到——普普通通的鲜花图案和一句简单的“爱你,凯西”。没有任何信息、任何亲昵的表示,只有一次,在朵拉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贺卡上凯西的名字旁边潦草地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朵拉想过要打过去,她把卡片留了好几个月,不停地在手里翻来覆去,希望自己下一刻就能迈出那一步。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拨打那通电话。即便是在那些最寂寞的夜晚,除了酒精之外无人相伴的时刻,乡愁和哀痛最盛的时刻,她还是克制住了给凯西打电话的欲望。她只要回想一下凯西逃跑以及试图结束生命之后她所感到的疼痛,想一想凯西站在那个咖啡馆里,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副对世上的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就会发现那根本就毫无意义。凯西很久以前就做了决定,如今她们已分道扬镳。
朵拉咽了口气,她不知该如何告诉爸爸自己对于凯西的感受,但还是对姐姐的状况十分好奇。“你最近见过她吗?”她问道。
理查点点头。“维奥拉和我六个月前见过她,她看起来过得不错。她住在牛津……已经站稳了脚跟,在做一项有趣的事业。”他顿了一下,“我知道她很想见你……”他让这个暗示悬停在空中,没有更进一步。“你看,朵拉,”终于,他继续说道,“我能理解你的恐惧,我这辈子已经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希望自己能把你们保护得更好一些,把我自己保护得更好一些。可那样的话我还能和你们,和你们的妈妈……现在和维奥拉一起度过那些快乐的时光吗?我想你应该试着放开自己,你得去冒一些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常怀恐惧,罔过半生’。”
朵拉点点头,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你知道吗,潘达,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标准答案,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人们总能把太多的生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拥有一套大房子,每天繁忙地工作,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以及所有与此相关的传统和期待。可到了繁华落尽的时候,那些都不再重要。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来醒悟,但现在我明白了,只有那些你真正放在心里的人,以及你对待他们的方式,才是最最重要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丹,还有你的孩子。紧紧抓住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们离开。紧紧抓住,我的孩子。”
朵拉再次点头。她无法作答,他的话语深深地触动了她。她想到爸爸这一生中无意间失去的那些人:他的儿子,他的妻子,他的家园——甚至她和凯西也在某种程度上缺席了。他们都离开了,而爸爸还在这里,在他那出人意料的新生活里,从过去的错误中吸取教训,欣赏维奥拉以及一切他所珍视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捏住它。父女俩就这样坐在休息厅里,静静地,把握着彼此。
终于,丹回来了。他端着一托盘香槟酒杯,正因维奥拉说的某句话而哈哈大笑,似乎对房间里的情绪变化毫无察觉。“我们来啦,伙计们,”他大声宣告,“我们三个喝香槟……‘有孩子’的那个喝气泡水。”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把杯子递给朵拉。
维奥拉拿着一瓶打开的香槟,在他身后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让我们来干杯吧。理查,你来说两句?”
“当然。”理查站起来,举起酒杯。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朵拉,然后开口道:“致新的生命……致完满的生命,没有恐惧。”
维奥拉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大家举杯相碰,假装没有注意到理查湿润的双眼。
“好啦,厨房里有块香喷喷的烤肉等我去切呢。”维奥拉叽叽喳喳地说,“哪位好心的先生愿意陪我一起呀?丹?”
“十分荣幸。”
“好极了!你和朵拉先过去好吗?我在这儿收拾一下。”
他们接受了这个暗示。离开房间时,朵拉看见维奥拉围着爸爸转个不停,一边为他调整衬衫的领口,一边在他耳边小声地嘀咕什么,直到爸爸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恶作剧式的微笑。他凑上去亲吻维奥拉的脸颊,突然发现朵拉正在门口看着他们,便从维奥拉的一头金色鬈发上方对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朵拉转身离开了房间,脸上挂着微笑。
午餐的氛围变得轻松愉快,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维奥拉同时扮演着女主人和喜剧演员的角色,早先沉重的情绪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了。理查针对甜点讲了一系列老掉牙的笑话,丹一人分饰两角还原了他与一个他仰慕已久的著名艺术家之间的尴尬会面,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似乎没有人再郁郁寡欢。
天色刚开始变暗的时候,他们告辞了。车子驶出车道时,朵拉转身挥了挥手。她看见爸爸和维奥拉站在房子门口,理查伸出一只手臂环住维奥拉的肩膀,而她则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他。朵拉微笑着,扭头看着丹,握住他操纵挡位的手。“你说得对,你知道吗?”丹心照不宣地点头,“我一直都是对的。”他停下来,打了左转向灯,“不过我这次具体是在什么事情上说得对呢?”
“关于维奥拉。她对爸爸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他点点头,朵拉靠着椅背,车窗外迅速掠过的树篱化成了一团模糊的绿色。“罔过半生”这四个字在耳边回荡不休。自从阿尔菲失踪之后,她知道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过着半生不死的生活,只是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爸爸没有给她所有问题的答案,但已经让她明白下一步该去向何方。
当树篱变成街灯,她的双眼也逐渐闭拢,被那黑暗中朝她快速冲来的几百只橙红色猫眼所催眠。一张脸在她的意识里不断地沉浮。
凯西。
是时候去见见凯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