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文来此,说他第一次去县城看火车,惊异万分,忍不住伸手去摸,恰好火车头鸣笛,吓了他一跳。他当时觉得太奇怪:“这家伙还怕酸人(挠痒)呵?”
也有见过世面的,对他说:“这家伙趴着跑都风一样快,要是站起来跑,那还得了!”但他很遗憾,在那里等了好半天,一直没见到火车如何站起来跑。
2月18日
农民也笑城里人没见识,说知青到长乐街,进供销社,要买三十七码的草鞋。还有的知青分不清桐油和茶油,有一次偷油炒饭吃,结果偷了桐油,吃得拉肚子。
2月23日
锄油菜。水求说从前有一老汉不重视教育,不送儿子上学,说:“读书做什么?读一年要费我几石谷,不就是认几个字吗?我出一石谷,就可以请人写一大堆字。”
后来,遇到过年,儿子见别人家有对联,央求父亲也去请人写一幅。一位老先生收了他家一斗谷,提笔就写:“左边一家生无底,右边一户午出头”,然后扬长而去。
老汉很欢喜,将其贴上墙以后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料第二天,一位亲戚来拜年,大惊失色,说你们被人骂了呵!老汉不明白。亲戚就给他解释:“生无底”,是“生”字下面少一横,是个“牛”字。“午出头”,就是“午”字上面竖出,也是个“牛”字呵!
老汉一听,口吐鲜血,气晕倒地。过年以后,他狠狠心,把小儿子送去读书了,直到多年后,那娃崽成了远近有名的大先生。
2月26日
晚上到简妹子家,发现这里建房风波还未完,队委会根本开不成。不是竹映坡的不到会,就是花门楼的撬口不开。他爹梓成老倌愤愤地说:要捆人,要挂牌,要判徒刑,没问题,还怕你们开除我的一个锄头把不成?
他们没工夫理我们。
我们只好去下大胡,要万玉唱歌。他还是不唱,只是说他以前最服一个女子,南市河那边的,歌唱得好,花绣得好,脸模子标致,就是活得太“玉式(爱干净)”了,啧啧啧,挑一担水,不小心放了个屁,那也不得了,到家后一定把后面的那桶水倒掉。只是她后来不知受了什么冤屈,上吊自尽,命薄呵。
2月27日
育杉秧,准备造林。平铺黄土,杉籽上薄薄盖一层砂,都是筛过的,故秧床细密精致得像绣品。再加盖枝桠若干,防鸟来吃树种。
2月28日
民间有高人,广受尊敬。(李)细武,民办老师,在老湘阴县一中高三毕业,拉琴、下棋、画画、打球、理发、开药方、做漆匠、弹棉花、做祭文……都无师不通,百能里手,虽出身地主家庭不受重用,但有些大队干部说起他,也有一种不无自豪的口气。好像人家那些地方算个屁,只有我们长岭,连地主(他们对其子弟也是这样叫)也是个顶个,拿得出手,上得台面,哪怕反动也反得有水平,大家脸上都有光。
细武也会做人,对谁都客气,有次接了志宝一根烟,一溜烟就不见了,原来转眼就敬给干部去了。龙光书记的闹钟坏了,他也连夜修得好。
他给学生解释“脖子”:是脑袋和胸膛之间由很多生理管道共同组成的圆柱体……据说也被很多老师佩服,竖大姆指,说是比字典还解释得准确。对付学生也有一套,他会变戏法,空手变出硬币,让学生服得不得了。戴校长说,他从小就聪明,四岁就能写毛笔字,有阴阳先生一见就惊奇:“这个家伙将来要坐牢呵!”那意思不是咒,其实是赞扬,是指他决非等闲之辈,将来要干大事的,成不成都要经历磨难的。
3月1日
接电话,与小克同去公社,见(岳阳)地区来的作家李自由。天太冷,也没炭火,他一直坐在被窝里,丢了一地的烟头,两个指头都熏得黄黄的。他要我们也找床被子捂脚,共同取暖,一起谈文学。
3月3日
文化馆的小毛(浦先)、小潘(得凤)来找大队书记,由我带路。一问,才知龙光又去花门楼了,看来那里的“阶级斗争”还很激烈。果然,刚入地坪,就见简书他娘上前来,抹着泪水相告:“我们的人又被他们整,好可怜呵……”说得我一头雾水。走过天井,过了第二道门,又听到龙光那个大嗓门:“……哪个要挖集体的墙脚,看他肩膀上有几个脑壳,看他蛆婆子拱得磨子翻!要跳河的快点去,河里没盖盖子!要吃黄藤的也快点去,天岭山上多的是!”
不就是盖一间房子的事吗?我不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3月5日
志宝请假回城,我替他代课几天。班上的娃崽们不好管,对新来的老师更是满不在乎。要他们睡午觉,他们老是讲话和打闹。放学后罚睡,他们又睡成了死猪样,涎水长流,喊都喊不醒,根本不愿回家。
几个回合下来,我找到一个办法。谁听话,我就在黑板画一个笑脸,加上一朵红花。谁捣蛋,我就黑板的另一端画一哭脸,再加一把手枪对准这个脑袋开火。这一招还真管用,他们特兴奋。如此奖罚分明,很快就把他们治服了,都投来兴奋以及讨好的目光,好像谁都怕被黑板上的手枪、冲锋枪、机关枪干掉。下课后,他们还围着我恋恋不舍,男的求我在纸片上画枪,女的求我画花,一个个屁颠屁颠的。
3月6日
最调皮的又是李玉求sup/sup,昨天骂秋兰老师:“你等着,等以后你肚子里的崽长大了,到我这里来读书,我就不准他请假屙尿,每个题目都是八位数乘九位数,再除以十位数!”他要让狗屁老师的后代吃尽苦头!
他把书包当流星锤,呼呼呼在头上甩,突然带子断了,书包飞到水塘里,然后只得去把它捡回来,把课本撕成一页一页的,摊在草地上晒。他妈气得不给饭吃,他就找爸爸告状:“你那个堂客好毒,要饿死我!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疯子婆?”
不过他好客。家里死了一只小猪,好像也让他自豪和兴奋,是他的重大节日。他把认识的老师都请遍了,神神秘秘的,请大家都去吃死猪肉。“你请这么多人,不怕要把你家的锅盖都啃掉呵?”一个老师这样逗他。他眨巴着眼睛,不理解。
3月7日
晚饭后,老师们三三两两,下村去去“家访”,主要任务是把辍学的学生找回来。当然,不可明言的好处是,至少有豆子茶,更客气的家长还有红糖冲鸡蛋,可补充先生们枯索的肠胃。
家长们好像对“教育革命”非常不满,对捡茶籽、扒松须、挖菜土最反对,说读书就读书,学什么农?要学农,在家里学不了吗?他们对批判“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也不理解,说学生知道个屁,还敢批判知识,翻了天呵,那还有王法吗?某主妇对细武说:“这个崽就是你的崽。”细武脸红了,急忙说:“莫乱讲,我今天才认得你。”对方说:“我是要你把他当自己的崽,(他)不听话,(你)只管打!”
3月12日
办(酒)席,最好吃的一道菜是皮粉炖黄鳝。黄鳝不用破,也决不能破,须连骨带血一起捣成糊糊状,用瓦罐炖,佐以葱花姜末,这样味道就最鲜,即本地人说的最“甜”。最客气的酒席是办八道:一道咸(糯米)团子,一道甜团子,一道(红薯)皮粉,一道(豌豆)兰粉,一道油豆腐(或笋子),一道鱼,一道鸡,一道肉。大概是这样。慷慨的主家总是要把肉切成大块,码出碗口好高。最慷慨的还会砌塔一样,打上一轮轮草箍,防止肉块垮下来。
来客有“打裹包”的习惯。特别是女客,家里有娃崽的,总是带来一张草纸或一片荷叶,每一轮菜上来,自己取一筷或者一勺,吃得少,大多留在草纸或荷叶上。吃到最后,各人攒下来的一包,糊糊涂涂的一堆,连汤带料,拿回去给家人吃。
这哪是吃酒席,差不多是分猪潲吧?刚来的知青最受不了这一幕,觉得好恶心。但想想又不无心酸:可怜天下慈母心!
3月18日
建砖窑,烧煤块的那种红窑。请来的窑匠师傅叼一支烟,不时露出嘴里一颗金牙,鼻头上都是煤灰,领口上一圈黑泥油光光,架子却不小,对小工吆三喝四,指挥大家装窑,砖胚和煤块一层层往上砌。
杨(爱华)的一只鸡误食农药,死了。这窑匠倒是有办法,用剪刀剖开其食袋,洗一洗,取针线缝合伤口,吹一口气,居然把它救活了。
3月19日
一抹紫色的云带半遮夕阳。远处的屋场有缕缕炊烟升起,摇摇晃晃地爬上树梢。月亮冒出山头时,一只夜哇子(猫头鹰)开始孤零零地叫,“哇”一声,隔很久,才有另外一声“哇”,不知何时才会停歇。
3月25日
晚饭后,有机会与她长谈。她几乎一直没言语,最后说:“我听你的。”
记得西方有位哲学家说过一句:婚姻就是一辈子的谈话。可她就是不爱说话,一心一意的嗯、嗯、嗯,这可怎么办?
下乡前,就有初见者觉得她和我长得像,说如果不是一个妈生的,那就硬是有“夫妻相”。这种话已有好多次了,都传开了,差不多是革命群众的一致结论和一致要求了,好像不服从还不行。
3月26日
挖地,太阳下晒得头晕,眼睛花。
思妹子讲那次进峒的故事:一行人被路卡拦住了,讲尽了好话也不管用,还是被对方扣下了树木。但他们一回来就去河边守候,因为在路卡时,发现那里有人往船上装货,看样子是要往下运。结果,不一会儿,船果然到了,他们上去扣了船里的香,也是禁运之物,总算报了峒里人的一箭之仇。
焕仁也说了一个报仇的故事:他们也是进峒买柴,也是被峒里人扣了。几天后在长乐镇办事时,发现有人卖红薯,居然就是一个扣罚过他们的队干部,只是大概对方见的人多了,已不认识他们。他们不动声色,派人前去问价,假装要买,要求对方将红薯挑来村里,送进地窖。等对方刚入窖,他们突然关上窖门,大喊主妇烧开水,“恶(烫)死这个王八蛋!”吓得对方在窖里直呼救命。到最后,双方达成协议:峒里人把五担柴还来,才能把在押的这个干部换回去。
3月27日
勤辉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他爹从来都是动手不动口,比如他们兄弟打架,他懒得劝,只是忍不可忍了,便操一根扁担上前,把两人统统打出门。要是你随后回来,他倒也好,不发火,不骂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爹总说自己前世是一条狗,因为每次看自己的影子,都是狗的形状。只是旁人都看不出一个所以然。
3月29日
齐家畔的后山坡上有一条蛇,足有一米多长。我好几次从后山经过,都会遇到它,发现它呼啦一下就溜进灌木丛。
农民不要我们打蛇,说蛇是吉祥物,带来福气的;又说蛇的报复心强,你打死一条,可能明天有几十条来找你,非搞死你不可。
3月30日
在地上,大家说到唱戏。石仁说电影戏一点都不好看,尤其那个《白毛女》,说是忆苦的,但跳来跳去(指芭蕾舞),跳得一点都不苦了。又说:还是以前的戏好看,那时候武生跳火圈,热闹,是硬本事,大家都亲眼看到的。孙猴子出洞的时候,斤斗连翻地翻不歇气,把人的眼睛都看花。思妹子说:那是人家有法(术)!石仁不同意,说什么法?硬是一天天操出来的,你以为容易呵?
不过,他认为戏子们虽然一个个飞得起,但打架没卵用,任何人都赢不了。因为他们从小就是被拆散了骨头的,一身软塌塌,所以怎么弯,怎么折,都不碍事。每次演出后,他们把骨头重新接上就是,只是筋连不上了,还是个散家伙。
4月4日
今天到县里报到。这一次,主要任务是写剧本,迎接全省的文艺汇演。据说参加者还有黄新心。
4月5日
抄县志:长乐镇的历史可追溯到南朝梁、陈时期(504年),迄今一千五百多年,为那时的古岳阳郡治。郡治在今长南村。明初战乱,相传有江西移民至此安居,取“长久安乐”之意,故名“长乐”,沿用至今。古长乐街有北门、正阳、青阳、启明、钟灵、毓秀、挹秀、迎秀等十门,有普庆、同庆、吉庆、北庆、永庆等五街,还有鲁家、照壁、大庆等八巷,规模宏大,素有“小南京”之称。便利的水陆交通环境吸引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至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该地工商业颇为兴盛,其中棉布行有数十家,集散运转的有茶油,年吞吐量达一万余担,还盛产雨伞,烟草、甜酒、棉纱等。民国时期,彭德怀、杨宗胜曾率红军来此,创立过苏维埃政权。
4月7日
晚饭后,与新心同往县水利局,看望他认识的一位副局长,姓任,多年前写过一篇《湘阴县sup/sup剩余劳动力找到了出路》的材料,被毛主席加上按语,批发全国学习。他瘦高个,穿一双黑布鞋,讲话慢腾腾,身体不大好,刚出医院不久。据他说,他见过最大的官是胡耀邦,当年代表专署来长乐镇开会,大概是个子矮、年纪轻,讲话时像屁股下有个弹簧,身子往上一跳一跳的。他又说到现在,若蓝家峒水库建成,与八景峒、向家峒联起来,江北的抗旱问题就可基本上解决。劳力可从各个公社抽调。但现在最缺的是钱,钢筋、水泥、雷管炸药都是变不出来的。
从他那里出来,遇到农机厂朱万良等三位,都是老知青,酒气冲天。还没说上两句,朱就哇啦哇啦呕了一堆。
4月8日
在百货公司遇柜台那边的女同学。当年在茶场,有一天半夜,游泳回来更衣,以为这么晚不会有人来了,便没栓门。没料到嘭的一声,她闯进门来还什么水桶,撞我个措手不及。她当然更受惊吓,丢下水桶,狂跑。
她今天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可能早就忘记了。
4月9日
新心说他写的材料有次出了事故,但不能怪他,是有人把稿纸的顺序排乱了。领导在台上念到某页最后一句:“……大家休息一下吧”,却找不到下一页,久久没发声,听众便以为这是宣布会间休息,三三两两往外走。到后来,秘书一头大汗,总算帮领导找到了正确的一页,领导继续往下念:“革命群众纷纷表示,怎么能休息呢?……”可这时场上已空了一半,领导一抬头,气得脸变了色,也只能休息算了。
4月10
在汨罗公社采访。(略)
4月11日
今天采访县农科站渔场。(略)
4月13日
在黄柏公社采访。(略)
4月15日
至弼时公社采访,顺路看(任)弼时故居(略)。
4月17日
下雨,宿铜盆公社。放学之后,整个学校已空荡荡。只剩下我和黄伟民两人,面对连绵雨雾,朗诵普希金的诗,还有郭小川、贺敬之、艾青、蔡其矫的。
4月20日
桃林公社那边有一个书记喜欢吃狗肉,好一口酒。人家叫他“曹明天”,因为有人来打官司,他总是说:“你们明天来”。不过,到第二天,当事人冷静了些,说不定就不打官司了。原来他是玩“拖”字诀,以拖待变而已。
有一次,群众捉了一个贼。书记问对方为什么要做贼。对方说没有饭吃,只好如此。他想了想,说:“我是你的书记,搞得你没有饭吃,是我的错。”然后就把人放了,还派人送去一担谷。
他一支笔颇有含金量。当时缺煤,很多人找他开后门。他见到一个大队书记上门,问:“你要好多?”对方说:“一吨。”他说:“一两都没有。”他说,他的煤要给刘爹爹、四婆婆那些人,不但要给他们煤,还要给他们送过去。不但要送过去,还要给他们贴点钱。“晓得不?你是一两都没有。”对方问:“凭什么?”他冷笑一声,“你这号角色还搞不到煤?怕我不晓得?”
一些人对他低声下气,围着转。他忍不住回头大吼:“送葬么?”要是后面跟着一些妇女,他就大吼:“我要屙尿!”
这倒是一个有特点的干部。讲给陈(国英)馆长听,她却觉得不能写,说革命干部不能这样粗痞,也不能写缺粮、缺煤什么的阴暗面。
4月28日
进玉池山,住公社卫生院。遇程大安,我家的邻居,中学时代的班花级人物。她说你来得正好,愿不愿参加人体解剖。这话吓了我一跳。原来该院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病亡,大概是出于什么迷信的原因,家人弃尸而去,只能由卫生院代葬。这是一个机会。他们三位年轻的赤脚医生sup/sup,打算偷偷挖回来解剖,学一点人体知识。据说这是医学院必有的课程。
我当然愿意。但这事必须保密,怕传出去引起纠纷。晚上十一点,我们才摸黑去后山挖坟,取出那个篾席包裹的尸体,然后关大门,挂窗帘,对照墙上的人体解剖挂图,看如何下手。程还真是胆大,下刀不行,就下剪刀,像裁剪布料。因尸体还新鲜,还有血,我不免心惊肉跳。但他们毫不在意,用镊子拨动这里那里,把血淋淋的零部件切开来细看,给我讲解胸腔、腹腔、肝胆、肠胃、膀胱、输精管……让我大开眼界。
死者的腹膜已破,黑黄色的汁水已涌满胸腔,恶臭无比。即便双层口罩间还夹了层酒精棉纱,我仍跑到门外呕吐,差一点憋死。听他们说,果然是腹腔穿孔,那就印证了他们此前的什么诊断。
把尸体重新收拾好,埋到后山时,已闻鸡鸣。
5月11日
认识了县新华书店的一个经理,他把我和新心领到他们的库房。那里堆满了前些年奉令下架查封的书,积满灰尘。我们大喜过望,一人挑了一大堆,还都很便宜。经理也高兴,觉得废品也卖了钱。
5月12日
至楚塘公社,见刘石林、任国瑞等,都是在文化馆认识的业余作者。屈子祠就在他们这里,因此划龙船在这里最有传统,要不是文革来了,每年都要比一比的。农民们的口号是:“宁荒一年田,不输一回船。”
以前赛龙舟总是要打架,动不动就打,而且如果没打成,没打起来,大家就觉得没意思。胜利者总是要羞辱失败者,比如自己脱得全身一丝不挂,划着船绕对方的船数周,大喊大叫地示威。更有甚者,把对方的船尾砍下一截,挂在自己的船尾上。妹子们也喜欢拱火。她们准备红绸子和包子去江边观战,如果看到自己村里的船队赢了,就用红绸子给船手缠头,送包子让他们大吃一顿;如果自己村里的船队输了,她们就把包子丢到河里去喂鱼,用红绸子包猪粪,砸到船手们的头上。
遇到这种情况,满头粪泥的船手们羞愧不已,必定斧头柴刀齐下,把船砍个稀烂,以示明年再战的决心。
他们用来打造龙舟的木材,总是偷来的。据说偷很重要,特别重要,只有偷来的木材才有贼性,做成船以后,船能跑得飞快。
5月12日
沿汨罗江走,没注意河里有闷闷的一声,却发现眼前顿时一片大乱,女人们夺路而逃。原来是路上或地里的男人,打了鸡血一般,丢下手里的事,与女人们反向而行,一边跑一边脱衣裤,一个个光屁股当然吓坏了她们。
外人好一阵才明白,刚才的闷响是有人在河里放炮。男人们都要去捞鱼,享受见者有份的老规矩。女人们对此信号也早有经验了。
5月15日
写了一个关于合作医疗的剧本提纲,大家讨论时不兴奋,好像基础太差,没什么好说的。这可是我采访时间最长、翻阅资料最多、冥思苦想最久的一次出手,居然放了个哑炮,比新心的更不被看好。
我也失去了信心,大概缺乏导演和表演的经验,自己根本不是编剧的料。听报上说,大学要恢复招生了,采用推荐与考试相结合的录取方式。新心劝我还是回公社争取机会为好,他可以帮我找课本、复习资料。
6月28日
好一段没写日记了。两个月来,晚上都是被定律、公式、图形、方程式搅昏脑袋。初一的课要复习,初二以上的还要自学,现学现卖,囫囵吞枣,想一口吃个胖子。
自我感觉还不错,但也得做最坏结果的准备。
7月10日
戴麻子咬牙切齿骂儿子:“老子要把你夹到铁匠墩子上当铁打!”或者是:“老子一巴掌要把你打得贴在墙上当画看!”……这种骂法有点新鲜。他生气就生气吧,为何还搞得那样具体,骂出一些津津有味的画面感和完整过程?
8月1日
回长岭打禾数日。烈日如火,坐在屋里看外面干活的人,觉得分分钟受罪,好可怜。其实真下了田,有水淋和水溅,还不时有风吹,倒没觉得那么热。所谓不在事中不知难,但有时也有另一面:不在事中倍觉难。书生们可以出现两种误解和夸大。
8月4日
到公社文(教)办打探消息。看来果如新心信中说的,我们肯定都是家庭政审不过关,“高考未遂”,白忙了。据说全县的考卷封存,根本就没人看。上面的风向大变,考试被认为是“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回潮”的表现,遭全面否定。
唯一的慰藉是,自己学了点数理化,也不坏。(在知识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新心说我们还得坚持这一方针,我觉得对。
8月6日
入夜乘凉,蒲扇叭叭响,听黑夜里老戴讲古,又是毛遂自荐,窃符救赵,将相和,如此等等。大脑壳在他膝下不时纠正他的话,说他同上次讲得不一样,搞得他爹很不高兴。父子俩都是一口一个“你娘卖×的”,没大没小,相互斗粗话。他们好像觉得,斗粗话是一种父子关系的必要形式。
8月7日
全公社老师联欢汇演,看师生排演的《园丁之歌》。
8月9日
贺牛来,吹嘘他在双抢中大出风头,带一伙后生,拿了个全县进度最快奖,当上了劳模,千真万确。他的经验,是一勤盖百懒,干就要干个惊天动地,让大家印象深刻,于是就抵消了其他一切。比如他一肩要挑上三百斤谷,要快走,要疯,要喊叫。这样,干出了惊人的传说,再怎么躲奸就不要紧了。
他说这些天一直在玩,拉琴,画画,晚上的“娱乐”,便是跟着刘宣委去捉奸。刘蹲点天岭,与他同住大队书记家的一间房。他火眼金睛,最关心党风民风,出门在村里转一圈,问上几句话(打听谁家男人出远门了一类),就能看得出谁有戏、敌情在哪里。到半夜,要贺牛起床,带上绳子,带上手电,跟在后面,在某一家突然破门而入,一抓一个准。接下来,让民兵押着狗男女挂牌子游乡。
自从把白花花的屁股见多了,贺与刘相处,已亲如兄弟。刘挎包里的烟,只有他可以摸出来就抽。刘从县里开会回,奉命发展团组织,领回来一些登记表、团徽什么的,贺不由分说抢了一个团徽给自己戴上,就算是成了,对方也没办法。
贺还吹,说他马上要当公社团委副书记,到时候把我们兄弟都发展进去。这话怎么听都不可信。
据说还有一次捉奸,他守在窗下,把跳窗的家伙抓了个正着,但对方很不服气,大声说:“未必这也算数?”那意思是,他已离开现场,裤子也搂上了,你们查无实据,不能乱来!
8月24日
梓成老倌说,还是以前的人更讲信用,比如那时候赌博,输了钱,欠了账,就找块瓦片来,在上面划刻三痕,意思是欠了三担谷。然后一掰两半,债主拿半片,欠债的拿半片。日后债主拿着半片瓦上门要账,两个半片一合,账目清清楚楚,谁也没有话说,简单得很。也没有人拿假瓦片来诈骗。
8月26日
冷水井有一个叫(舒)德琪的,是个哑巴,最愿意帮工,但心里不明亮(不聪明),也不识字,只是喜欢奖状。不管是谁,只要是拿来一张花花纸,无论是盖了章还是没盖章的,不管是哪个干部还是哪个学生的,在他面前晃一晃,他就乐颠颠的跟着去干活。
他床下已积攒了一大堆奖状,大多是假的,但都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
8月27日
至天岭,有一跨路的石砖凉亭,两旁是黑幽幽的石板宽凳。据说以前还有不知何人摆放的茶水,供路人解渴。古风淳朴,尚有遗迹。
8月28日
拉一根铁丝,不用铜芯线,挂上一个喇叭匣子,再埋下地线,就可以播出久违的普通话和音乐。好熟悉和亲切的声音,让人恍惚间有了身处现代大城市的感觉!
队队通喇叭的任务,终于按期完成。原来是今天有大事:党的“十大”召开,动向值得注意,形势令人振奋。上海工人领袖王洪文,终于当选为党的副主席,是一个明显信号,标志着文革路线最终被确定。文件里强调“反潮流”,重提“五不怕”(不怕杀头,不怕坐牢,不怕开除党籍,不怕撤职,不怕离婚)精神,看来是要动员革命群众,把针对党内官僚主义的斗争推向更新高潮。sup/sup
9月5日
接芋头信。信中谈《第三帝国的兴亡》和《斯巴达克斯》,邀我去沅江(县)走走。但我实在请不动假。思妹子是根油盐不进的老木头,不管你说多少好话,他都一口咬定:“地上缺人。”
但这并不妨碍他转眼就来虚心请教:“你说,天安门广场可以晒多少谷?”
9月6日
小潘从县里来,代表文化馆领导,又要求排演一台节目,配合“十大”的宣传。但伟伢子、豆豉等都走了,志宝也回城跑病退去了,锣齐鼓不齐。公社派来的我们这支知青小分队已溃不成军。大队干部也有些烦。大老胡就埋怨过:文化馆(管)又来了?他们是管米还是管油呢?每次排节目,要费大队上好几担谷。一些红花妹子跳得汗滴滴,脸上抹得像个猴屁股,像什么话!还不如去摘棉花。
9月19日
岁月如常。今天大队部的柴油机检修,几个来打米的看棋。戴麻子最恨围观者说三道四,说你们都闭上臭嘴,哪个再开口,就死一个崽!大家畏于这一恶咒,果然噤声了好一阵。只是茂夫子后来看得着急,实在忍不住,一拍大腿说:“反正我有三个崽,今天就拿一个不当数算了——爷呵爷,你要在这里将军呵!”
众人大笑。
9月20日
人们最喜欢取笑峒里人,不知何故。似乎县城的看不起镇上的,镇上的看不起乡下的,乡下的还看不起山里的呢……总是一级压一级,总有垫底的。在很多长岭人看来,峒里人简直就是野猴子。
水妹子今天在地上说,说峒里人没见过马,到街上见到了,问这是什么,这家伙是生蛋还是生崽?街上人说,当然是生蛋。峒里人就要买马蛋,好带回去孵马。街上人指着后街上几个圆石头,说那就是马蛋,很贵很贵的。峒里人不怕贵,把卖药材的钱都买了“马蛋”,满头大汗挑回峒里去了。
9月28日
戴麻子说一奇闻:以前平江有个叫谭拐子的,一条腿残,靠一头脚猪谋生,走路一拐一拐的,邋遢得一身油光光。生产队说他不出工,要开斗争会,但谁都不能近他的身。他跪在台子上,肩膀一扭,就有一个人滚出丈多远;屁股一扭,又有一个人弹出丈多远。大家都说他有功夫。
他有点法术,入过花子教,拈一炷香在你家周围转三圈,蛇就再不会进你的屋。有时掏一瓦片,变成一个乌龟,玩一玩又变成瓦片,放回衣袋。
队上有一个油铺。有一次,一个叫“亮爪子”的要借两个枯饼,见队上不同意,一生气,便暗中使坏,于是大家的油锤就再也打不到楔头,总是会打空。大家急得不行,去问老人怎么办。老人说,只有谭拐子有办法。果然,谭拐子见他们又是开烟又是陪笑脸,就告诉他们一招:用一根独脚芦苇打成结挂在楔头,再念几句谭拐子教的口诀,到时候就自会有人来求饶的。果然,人们回到油铺一试,就有亮爪子来求饶,而且满头大汗,腹胀如鼓。他们说,幸亏谭拐子事先叮嘱不能重击油锤,否则亮爪子早就炸开肚子了。
又有一次,谭拐子坐船。上船时船家只说要三分钱,到了岸却说要三角,讹他一把。他也没说什么,付了钱走人。只是他走了以后,船家的柴油机再也发不动了。直到船家大惊,追出十多里,向他叩头求饶,退还三角钱,他这才说,你回去吧,两角七分钱也拿去。对方大谢而归,发现机子果然已经能发动了。
10月3日
“灵官”和“土地”指的是两种神。照农民的说法,灵官爷只管一个屋场,大概相当于生产队长。土地爷要管几十个屋场,大概相当于大队书记或公社书记。“城隍”爷更大,管更大的地方,大概就是县级领导了。煮饭的王老倌说,历朝历代都有领导,鬼神也一样,一级管一级,你还造得了反?
难怪,昨天发现杨家桥一个不知是谁偷建的灵官庙,只有鸡埘般大小,藏在后坡草丛里,但他们定要大队上派人去平掉。如果发现的是“土地”,他们大概就要公社或县里的人去了。大概鬼神也认(人间的)级别,须搬一张大牌,压它们一头,才管得住的。
11月6日
杨眼镜挂着照相机和画夹子,来乡下采风写生。他曾是县里著名的群众组织头头,当年夺权时还进过什么“革委会”。只是他找人事局要看档案,但管档案的一位妇人,白了他一眼,说他不是党员,根本没资格看,其实是没把这个“弼马温”放在眼里。他至今还恨恨地摇头:莫信,莫信,“造反派上台”是一出最假的戏。
10月8日
听说可能有地震。小克(上任不久)的代销点,这几天不仅酒、烟、糖、粉丝、酱油卖光了,连海带渣子也卖光了,扫坛子了。好像大家都死到临头,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石仁警告:今天晚上必震!还说是上面已经通知了,千真万确。兄弟,多多保重呵,我们只能来世相见了,十八年后你我都是好汉!这种告别让我们既悲伤又恐慌。我这里未必就是写最后的日记?
刚才我们搬来两张礼堂里的排椅,翻过来,构成两个小掩体,两个三角形空间,晚上钻进去睡那里面,应该比较安全。但那里面实在狭窄,不舒服。我们再三犹豫,最后决定,去他的,还是上床吧,今夜同老天爷赌一把。
窗外好像什么动静也没有。
10月9日
就当是又多活了一天。
昨夜,据说车田有一个队锣声震天,吓得很多人跑出来躲地震。最后查明,是一只猫撞倒了桌上的空酒瓶,让值班民兵误以为地动山摇,大家虚惊一场。
茶场里很多人也没睡好。香神经(沈其香)说,要震,最好就大震,第一要震掉公安局,第二要震掉知青办,震得户口都没有了,大家就都可以回城了。
10月12日
在地上挖红薯。大家讨论谁该震死,说哪个最巧滑,哪个心最枯(狠),哪个骨头最懒,哪个最迕逆不孝,哪个最管不住鸡巴,哪个是圆手板(笨拙)却娶了个漂亮婆娘……妈妈的×,都该在地震中震死,至少应该被震个缺胳膊少腿!
算算另一头,谁最死不得呢?他们数来数去,说木匠、砌匠、剃匠、篾匠、漆匠、劁猪的、弹棉花的……都死不得,不然大家不方便。好人也应该有点寿。
他们好像当上了临时阎王爷,集体研究一册生死簿。我也补了一个文办王主任。他们也大多认得王,说那是的,说王先生从无架子,见农民来了,不管对谁都是泡茶递烟,是个仁义人,要留着。据说开斗争会的时候,哪个被斗者被罚站,王就搬一张椅子去,让那人坐;要是大家又喝令那人站起来,他就不再说什么,但一直守在旁边,不让身旁的动手动脚。(这样)两边都过得去,“顾了娘娘,又顾了太子。”
10月14日
晚上石拐子来,他的长沙话已很有进步,只是脏字过多,夸张了城里人的粗痞。
他抽了我的烟,又贡献一段“白话”,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某丈夫回家,发现家门紧闭,老婆头发又凌乱,顿时起了疑心。但他气得大喊一声“拿刀来”,吓得老婆全身发抖,却不是要杀人,只是在阶基上磨了几把,径直去了鸡埘,让老婆一颗心回到肚子里。过了一阵,鸡熟了,上桌了,他摆上三双筷子。老婆不解:“今天又没有客。”他说:“有客呵。”老婆说:“客在哪里?”他说:“不是在床下吗?快请出来!”老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夺门而去。丈夫只好自己去床下请客,叫出那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野男人。
丈夫还在桌上还一个劲的给对方劝菜。野男人终于满头大汗,扑嗵一声跪在地上,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照理说,这丈夫以德报怨,化解了一段夺妻之仇,那对狗男女应该感恩戴德吧?不料,野老倌是再也不敢来了,他老婆气却不打一处来,一是恨丈夫手段阴毒,笑脸杀人;二是恨野男人有色无胆,狗屁不是。最后,她气得跑回娘家,待了足足两个多月才回来。
我说,这故事动作性强,是一个独幕剧的好框架,只是内容不合时宜。
11月5日
农民会游泳的少,狗爬式扑嗵几下就是高手,能扎猛子的更少。下大胡要疏通(水塘)涵管,请我去帮忙。倒不怎么难,只是太冷。
他们给一瓶白酒,算是酬谢。思妹子喝了酒还不满足,说这世界上只有酱油最好吃,说以后共产主义建成了,他每个月至少要吃两斤酱油,早上都用酱油拌饭!
11月17日
石仁等(基干民兵)上公路设卡,没抓到什么可疑人,只拦下几个夜行的河南叫化子。但他们都有大队、公社两级的讨饭介绍信,有“为国分忧,自力更生”一类文词,几乎有堂堂正正的合法身份。石给他们一分钱,不料遇到一个脾气大的,大概是嫌钱少,把硬币愤愤地摔了回来,:“你以为我们是来讨饭的?”石也有点懵了:“你们不是来讨饭的,是来收罚款的呵?”
11月25日
到长乐街拖石灰,遇彭贵求。他说一件有关红薯的事:某公社广播员,一个漂亮妹子,没提防红薯容易产生气体,有一天抬东西用力过大,憋出了一声可怕的尖啸。她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又有四五个短声接连而至,完全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有人忍不住笑:“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臊得她夺路而逃。据说那一天,她事后哭得要死要活,而且发了癔症。人们请来医生,给她打了一针,才使她慢慢安静下来。其实医生打的是蒸馏水,只是心理治疗罢了。
11月28日
新市一带封路改建,拖拉机只好绕红花渡口,走老路。一不小心,轮子陷到泥坑里了,把泥水翻得老高,还是动弹不得。车上人在后面推,不管用。司机要我们都坐到车头,加大车轮摩擦力,还是不管用。最后,只得去拦过路汽车,凑钱买一包烟给司机,让汽车来拉一把。
回到队上时,身上全是泥。
12月3日
女儿乖,媳妇泼,他们说天岭那边特别是如此。据说,那里的媳妇只要一过门,特别是生了娃崽,就像变了个人,乘凉时就可以打赤膊,大奶子甩来甩去。要相反(吵架),男人也不是对手。某队长不信邪,有一天同某家媳妇顶上了:“老子就是赶了你的鸡,砸死几只又如何?咬我的卵呵!”这意思是你拿我没办法。不料对方叉着腰大骂:“你这个臭痞子!”男的以为对方已怯阵,把黑鸡巴掏出裤裆,进一步欺压,淫荡地大笑:“你来呵,你来咬呵!”没料到对方脾气爆,甚至比他更无皮无血,不但不怕,不但不羞,反而丢下一担水桶,三步并两步,一个箭步直扑他裤裆而去。“咬就咬,老娘今天就要咬给你看!”直吓得那家伙掉头就跑,被追得满山转,成了日后的一个笑话。
有人说“三不惹”:莫惹老家伙,莫惹叫化子,莫惹天岭的媳妇。
12月15日
在嵩华(大队)的冬修水利工地上挑泥,晚上编印简报。这里同漉湖工地一样,吃饭有窍门:第一碗不能装太满,以便很快吃完,抢到先机便能吃上第二碗;否则,吃第一碗太费时间,一不小心饭桶空了,第二碗就吃不上了。当然,谁也别指望第三碗,因此第二碗要尽量装,往死里压满、压实、压紧,压它个心狠手辣气壮山河。
这叫一碗快,二碗胀,三碗四碗叮咚咣。
12月29日
会战结束,各队的劳力陆续撤退。思妹子临走时偷了公社库房里三、四圈铁丝,扭成麻花状,藏在被子里,说以后用来箍尿桶和脚盆,比篾条好得多。
1974年
1月8日
全县各公社移植样板戏汇演。黄柏(公社)、新市(公社)都是后来居上,阵营可观,实力雄厚。不过都是业余班子,演出还是只能凑合。黄柏唱《智取威虎山》,少剑波正在台上抒发豪情,不料景板倒了,砸得他晕头转向,捂住头,捡帽子,差一点就“牺牲”了。玉池演《红灯记》,演鬼子军官的那位忙中出错,忘了带请帖(一件应有的道具),到时候全身上下找不到,最后没办法,只好把半包香烟掏出来,别别扭扭递给李玉和,差一点让李玉和笑场。
县文工队虽是专业队,但也出问题。他们演《沙家浜》,最后是新四军战士一个个攻入敌营,前滚翻,或侧身翻,动作有点难度。大概是怕他们摔伤,画成围墙的布幅已降得很低,飘飘荡荡,一点也不真实。更重要的是,因为“墙”太低,就完全暴露出里面的“鬼子”,几个刚下场的,来不及换装的,负责保护工作。这样,他们接住一个个翻进去的新四军,左搂右搀,两个夹一个,一夹一个准。看得懂的,知道这不过是后台的防护措施。看不懂的,还以为那也是剧情,是皇军布下了陷阱,正在把新四军统统拿下呢——这岂不是大长敌人的志气?新四军的面子往哪里放?
有些小观众,还真为这一结局急得不行。但这些节目都获得了表彰和奖励。上面说了,有没有,是态度问题;好不好,是水平问题。大家都不会要求太高。
1月10日
含妹子年纪不大,但已像个老把式,每次收工后总是扯一把草,把锄头或钯头洗干净,架在栏杆上,好像那些工具也需要休息,得给它们洗澡,侍候它们上床。更奇怪的是,本地人磨锄头,有机会就要给刃口喷一口酒,说那样的话,这些铁器用起来就更有劲势。
未必锄头还都是酒鬼?大概是同样道理,他们扫完地,让扫帚归位时,总是让它们倒立,好像怕它们站累了,得倒过来舒展手脚,舒经活络,养养精神。
也许在他们心目中,工具也都是活的。
1月12日
村村都在打糍粑,准备年货。会计和记工员忙着决算分配。我所在的戴家里还算好,今年单价(即每十分的分值)四角二,比下大胡的二角二高,但比她的张家坊要低,比志宝的上大胡也低,每天分别要少赚两、三角。这到哪里说理去?
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队与队很不一样。听说附近还有单价八分钱的队,全队干完一年,都是超支(欠钱)户,没有过年钱。
物价依旧:猪肉每斤六角,牛肉每斤三角,草鱼、鲢鱼每斤两角……稻谷每百斤九块五,折合米价为每斤一角三分。
1月14日
好几户收亲(结婚),热热闹闹。人们说,秋后粮食归仓,农事稍闲,合适办事了,而且新娘子可以穿厚点,身上扎紧点,对付后生们“闹茶”(闹洞房)。“三日无大小”,是指他们闹起来可能把新娘子推来拥去,有时乱摸乱掐,“闹”得女子身上红一块青一块,主家人还不能生气。这种婚俗令人吃惊。
1月16日
漫天大雪。背着沉甸甸的糍粑和干鱼,昨天入夜才走到县城,借宿氮肥厂。一些老同学已搬到家属区去了,那里都是双职工,男女混杂,有尿片、乳罩、小锅小灶,还有说不出的混杂气味,不知是幸福还是庸俗的气味。
2月16日
接通知,参加《湘江文艺》编辑部的学习班。昨天到县城,没买到车票,只好爬煤车。没料到煤车到长沙时根本不停,一直开过株洲,停在一偏僻荒凉的小站。只好又在那里等了五个小时,才买票登上北行的客车,至半夜折回到长沙。这次真是倒了大霉!多花了钱不说,多费了时间不说,煤灰呛鼻子,吹出了一个黑花脸,脖子里全是灰沙。特别是过隧洞,如同突然落入了万丈深渊,在黑暗中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摸索身边的煤块,才知道自己还存在;只有咣当咣当的金属巨响,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简直要砸出脑震荡,脑子里的零件全都错了位。
2月17日
在八一路找到《湘江文艺》。认识了株洲冶炼厂王友生、湖南开关厂卢雄杰、新晃县教育局孙南雄、湖南机床厂贺梦凡、张新奇等,共十来位业余作者。
知青只有两个,除了我,还有浏阳县的朱赫,多年前就发表过作品的。只是今天发电影票,他一个长沙人,居然不知新华电影院在哪里,得请别人带路。这让我很吃惊,算一算,他下乡已经快十年,不记得老电影院,要说也正常。问题是,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参加了一个批林批孔的座谈会,见识了省里几乎所有如雷贯耳的大作家:谢璞、未央、刘勇等,他们不久前陆续从干校、乡村调回省城工作了。还有一个叶蔚林,《挑担茶叶上北京》《浏阳河》的词作者。他作词的《故乡呵巴勒斯坦》等,我们在乡下也唱过。这让他很高兴。
他私下谈小说创作经验:一,找到了一个好场景,作品就成功了一半。二,写作是屙尿,身边不能有人。
2月19日
编辑部郭味农、潘吉光、刘云、金振林老师会诊我的第二稿,指出幽默、讽刺不能是“油滑”,指出对反面人物和转变人物,不要用语言贬低之,不要用生活特征丑化之。这都说得很对。
“郭老”其实并不太老,只是驼背,高度近视,看稿子都是嗅稿子,眼镜片像两个瓶底,圈圈套圈圈。青年作者都说他人好,星期天也在办公室“嗅”稿子,但大家最怕他下笔删改,更怕他一段段代你写。但他绝不能让青年犯错误,你有什么办法?潘老师还说过他的一个笑话,不知是真是假。事情是这样,有一次,他恨儿子逃课,在回家路上抓住儿子就打,突遭一个妇人猛烈攻击。原来他是没看清,误打了人家的儿子。
3月24日
街头又热闹起来,有一些大字报和标语。消失了数年的“湘江风雷”“工联”“八一九”等又冒出来,有恍若隔世之感。有些人开展“批林批孔”,炮轰当权派。要求平反的,要求转正的,要求烧毁黑材料的,要求上级承认他们革命行动的,要求补发津贴的,要求严查林彪集团余党杨某(省军区司令员)的,有自称发明了特效药但被卫生局迫害多年的,还有称自己被公检法部门用电子仪器遥控成精神病的……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不过街面仍然大不如当年。市民们行色匆匆,大多是要看不看地瞟一眼,表情漠然。更多的人根本不看,好像那些巨大的惊叹号同他们没关系。有些宣传品刚上墙就被撕了,大概是被收荒货的人撕去卖废纸。
昨天去理发。一年轻的剃匠师傅说:副统帅(指林彪)都卵弹琴,小老百姓还认什么真?他又说,自己正在打家具,买了一辆自行车,准备结婚,还在偷听海外广播,自学英语九百句。
3月28日
贺牛有钱了(指调入省木偶剧团后),今天要请客。他说做木偶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没什么味。而且他这些年被党教育得太纯洁了,太高尚了,至今不知如何谈恋爱。团里花姑娘如云,但个个都欺侮他,调戏他,不同他玩真的。
说到五一路的大字报水平低。他就睁大眼,说不如他去写呵!他可以用两个化名,左手打右手,咣当咣当咣当,互相对骂,互相揭老底,最后揭出一个国民党和美国中情局的大故事,那才好玩呢!说不定轰动全城。到时候收门票,在街上牵一根绳子,一角钱一看。我们都笑起来了。
3月30日
肖鹏夫,下放江永的老知青,已病退回城当了泥瓦工。他读了我的小说sup/sup后不以为然。我承认他说得有理,但辩称这只是敲门砖呵,敲开门再说吧,你别用托尔斯泰的标准要求我。要是没饭碗,我连托尔斯泰家的一只臭虫都不是。
他说起当年自己认识的一个老场长,不准知青恋爱,晚上提一把驳壳枪到处巡逻,看见男女人影就大吼,追捕“恋爱分子”,可一口气追出两三里路。但他人不算坏,抽屉里的香烟你可以随便抽,哪怕你刚被他骂过。粮食困难的时候,他带人去拦截粮车,还拦截过人家矿山里职工的被服,分给农场里的职工。但这家伙是个老革命,级别比县委书记还高,人家拿他也没办法。肖说这个人你二姐也认识,有意思。sup/sup
4月2日
姚宝说他们厂里有一个柳宝,一碰到运动就兴奋,最近又经常缺工了,不管什么会都要挤进去听,包括妇女们的会。他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部署”“纪律”“工作安排”“干部名单”“注意事项”等等。一见干部,就拍怕对方的肩,但对方也没法生气,因为他只是叮嘱“你要好好干”“千万不能出问题”一类,有什么错?你能说什么?他拍拍肩又怎么啦?厂里有一个大批判组,负责运动的。他也要去那里开会,每次还要发言,还要“我来总结一下”。他强调,批孔就要批周公,批周公就要批周礼,但周礼是怎么来的呢?他看过《封神榜》,那是姜子牙订出来的呵。
大家都躲他。他闲得无聊,便主动要求给造反派抄大字报,保证自己一分钱都不要,保证自己的字绝对拿得出手。对方怕他乱来,好不容易给他一份底稿,但再三叮嘱:“你千万改不得!”他满口答应,不改,不改。但没等对方走远,他又把对方叫住,“不过,要是原则问题上有错,那我还是要改一改的。”这要把大家气晕。
4月3日
武(健强)大郎说他妹:上小学时,老师教学生们“爱祖国”“爱人民”等等,她总是要加一句:“爱哥哥。”老师说这一句不能加,她还是要加上。老师拿她没办法,后来对她作业本上多出的这一句,也只能视而不见。
天下雨,她就要怪气象台。天黑了,她就要怪闹钟。
她用石板画画,嘴里总是要配上画面的声音效果,比如画狗必有狗叫,画猫必有猫叫,画枪炮必有咚咚咚哒哒哒,因此旁人只要闻其声,不用看,就知道她在画什么。或者,别人只要看她脸上的表情,也能知道她在画什么。比如,见她脸上就横眉怒目,咬紧牙关,那必是在画妖精;见她满脸是笑,那必是在画小姑娘或小白兔。她放下石板后,好一阵还会有这种表情。
她后来也成为下乡知青,有一次救队上的猪仔,不幸死于洪水。大郎至今说起这事还会泪眼花花。
4月5日
遇芋头(俞予立)。sup/sup他一只瞎眼是工地上排哑炮时的工伤,眼下病退回城,打零工谋生,曾让我联想到《牛虻》的主人公形象。
他来过天井,不料撞上双抢,我没法请假陪他,他便跟着我们打禾,出了两天义务工。今天在街上偶遇,恰好双方都没什么事,我们就爬上附近一个工地的脚手架,聊天,抽烟,哼唱《起义者》什么的,遥望黄昏时的满天晚霞。他谈到俄国十二月党人,谈到马卡连珂的《教育诗》和雨果的《九三年》,又说起他们江永(县)的“白水公社”,一个知青组成的乌托邦团体。那一段政府停摆,他们一伙志愿组合,上山垦荒,民主管理,拒绝私产,但可惜只存在了半年多。
他没有详说公社解体的原因,只是笑了笑:“理想不能当饭吃呵。”
4月4日
省工农兵文艺工作室全体开会,传达文化部于(会咏)部长的电话指示:湖南把大毒草《送春牛》改成《还牛》上演,是对文化大革命的反攻倒算!湘剧《园丁之歌》是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回潮,也要深入批判!卜(占亚)、王(庆璋)说要写“高峰中的高峰”,还要“在笑声中接受教育”,是什么意思?要查,要彻查!总之,湖南不能成为敌对意识形态的保护网和避风港!……与会者都听得面色沉重。
4月10日
陪母亲至南郊金盆岭,给父亲扫墓。她拔草时哭了,白发也多了几根。我一路搀住她,发现自己比她高出一个头,又长大了。
4月17日
结束了在长沙的两个月,回到了乡下。又听到蛙鸣,闻到泥土的气息,晚上能听到对门山上很远的脚步声了。大黄狗还记得我,一见面就摇头摆尾,扑上来舔我的脸。我这才知道,虽然同伴们都差不多走光了,但还有一双眼睛在这里等着我!
给它喂了半钵饭菜。
4月18日
巴立有一伙造反派的朋友,锅炉工、钳工、小学教师、剧团编曲什么的。他总是乐意在这些人面前介绍我的身份:知青!于是常引来他们饶有兴趣、不无期待的目光,好像我是一支重要盟军的代表,我额头上就写着广阔天地,写着他们正在等待的农民运动,写着新时代的湘赣边区和山地游击战,写着他们改变中国和世界的最后胜利。
可是,醒醒吧,你们知道农村吗?农村没有你们的盟军,压根就没有!农民固然朴实,固然贫穷可怜,但他们也是自私、愚昧、涣散、懦弱的汪洋大海sup/sup,是马克思笔下那个拿破仑皇帝最深厚的社会基础!
你们别做梦了!你们频繁交换消息,总是壮志未酬,蠢蠢欲动。你们高谈阔论什么八大军区,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这个部和那个省。你们还最爱唱外国歌曲:《三套车》《老人河》《马赛曲》《再见吧朋友》《伏尔加船夫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茫茫大草原》《喀秋莎》《红莓花儿开》《起义者》《蓝色的多脑河》……但对不起,你们唱完以后,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我一样,在一次次心潮澎湃以后,连一个长岭也改变不了,连一个长岭的下大胡也改变不了!
这才是事实。
4月23日
丙崽怯生生依着门,递来一项草帽,就是风吹走的我那一顶,他居然认得。我冲着他竖了个大姆指。他却有点怕,晃晃荡荡地跑远,回头朝我嘟哝一句:“爸爸……”
我差一点又要炸毛,摇晃一下巴掌,让他闭嘴。
但他要这样叫,你有什么办法?这个鼻涕娃,大概是在一切男人的身上寻找爸爸,在一切男人的笑脸上看到爸爸归来的希望。
4月27日
昨天去戴家里借秧,逢小雨,刚走到大屋场,好像听到闷闷的一声,见前面几个妇人突然冲着我变了脸,不知为什么,随即猜出是我身后出了事。回头一看,是有人倒在田里了,原来是被雷击,就在我十步开外!
真是捡了一条命呵。后来,发现附近还有一犁田的汉子也被击倒,据说前一个是大屋场的,后一个大棉畲的。人们又哭又嚎,手忙脚乱,惊恐万分,好容易拆下两张门板,把泥糊糊的两位抬到卫生院。不料卫生院空空的,只剩下黄医生一人。他摸摸脉,看看瞳孔,说两人都不行了。接着问我会不会做人工呼吸。我说不会。他就要我跟着他,在一旁模仿就行。
这需要我跪在死者面前,口对口,朝死者嘴里猛吹气,然后两掌相叠,在他胸口连续按压,将胸内气体挤压出来。吹一次,压五六次,如此循环不断。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怀疑,说照这样压,恐怕要压断骨头,好人也会压死吧?不过,过了一阵,好像有希望了,死者的双手回暖,脸色也转红润。黄医生用听诊器听了一下,看看手表,说有呼吸和心跳了,继续做!
有几个后生来代我和黄医生吹气,算是分担了一点劳累。
到最后,两人都已恢复到心跳每分钟六十左右,呼吸每分钟十八左右。黄医生说可以了,下一步送他们去长乐镇中心医院吸氧,进一步救治。我这才回家休息,到大队部已是午后三点多,还没吃中饭。
4月28日
今早听大屋场的人说,那两个被雷击者昨夜里还是死了,十分可惜。大概当时是没找到拖拉机,天又下雨,人们翻山越岭抬送伤员,耗费了太长时间。中心医院里没氧气,最后从农机厂借来工业氧气瓶,是不是及时,是不是合用,也都是问题。
何况我施救的那个,右耳里曾流血,大概本就伤得太重了。其实我对这一结果应该早有估计。
5月1日
思妹子也有点怕,不再要求大家冒雨出工,特别是雷声由远而近的时候,特别是路边广播线泄下一串串火花的时候。这个地方雷电伤人的事常有,据说地下有铁矿,要不然,十里开外的新市也不会有国营的铁矿场。
查资料:很多红壤地区确实富含铁元素。红壤在中国主要分布于长江以南的低山丘陵区,包括江西、湖南两省的大部分,以及滇南、鄂南、粤北、闽北等地。红壤呈酸性或强酸反应,其代表性植被为常绿阔叶林,主要由壳斗科、樟科、茶科、冬青、山矾科、木兰科等构成。
难怪本地农民在田里常打石灰,把石灰当作肥料,原来是要靠石灰来中和这种红壤的酸性,改善ph值。
5月3日
雨天。小牛鬼等来玩,讲有关西沙海战的传闻,又讲一轮《梅花党》——这一民间故事有多个版本,每次听到的都不一样。
5月14日
来大队部打米的有一个新面孔。说起来,才知他姓向,服刑期满,刚回家的。他当年的罪名是“危害耕牛犯”。说起牢狱生活,他说前不久传达中央指示,听到周总理说“不准用法西斯的态度对待犯人”。就这一句话,使在场的几百个犯人都感动得泣不成声,最后成了一片号啕大哭。
他说以后每到过年,他都要为周总理上一炷香。
6月4日
文工队和文化馆又派一些人来指导排演,准备让长岭代表全县去参加岳阳地区的业余文艺调演。这次调演的主要是样板戏移植,因此我们得赶排《沙家浜》第二场,最简单的,男人戏。志宝回城办病退手续未归,只好由小克出演少剑波。女的没事干,就负责后台。高健这几天教她锣鼓,她倒是学得兴高采烈,满头大汗。
6月5日
按照陈馆长要求,节目中得加一个山歌,于是(戴)艾五找来了万玉。我给他写歌词。他一脸苦笑,将歌词退给我,说里面全是唱一些挑粪、犁田、插秧、送公粮,都是好恶心的事,还没唱就心里堵,心里翻,在台上如何唱得出来?他情愿回去薅禾。
陈馆长说服不了他,只好请来大队干部。大老胡开骂:“挑粪怎么啦?没有粪如何长禾?不长禾哪有饭吃?你就是思想觉悟低,摆相公架子,只配去吃空气!”
他这才让嘀嘀咕咕,不说了。
高键不允许他驼背,在他背上捶了几拳,捶得他大声喊痛,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高又要给他加一件道具,于是让他卷起衣袖,给他找来一把锄头,要求他有时撑着唱,有时扛着唱。这更让他惊吓不已,说:“那不成了个看水老倌?还要到岳阳街上去看水?丑绝了,丑绝了!”大老胡又骂:“现在是什么时候?搞社会主义,未必还要你穿皮鞋、戴礼帽去唱?想偏你的脑壳!”
6月6日
小克经营代销店已很有经验了,说一般不找零钱,给顾客找几颗糖、或几根散烟,人家也不好说什么。这也是积少成多的走货。他又用酱油款待我们自己,说反正酱油是散装,装在瓦缸里,加一瓢水掺进去,谁也不察觉。
有酱油的日子确实很幸福。
7月3日
忙了个把月,地区调演这事总算对付过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到岳阳,发现岳阳楼前的湖面窄,就那么一线线浑水,与《岳阳楼记》描写的相差太远。返程前上了一趟街。细宝娘托买豆豉,生南娘托买硫化蓝(指一种染料),康世荣他娘托买碱(肥皂),还好,差不多都办齐了。
知道我在《湘江文艺》连续发表了作品,地区几位老师的笑脸更多了,拍我的肩膀也更多了。孙局长还交代手下多给我一些稿纸。人们总是以成败论英雄,甚至以成败论交情,这种世态炎凉,自己心里有数就是。
7月24日
晚上同细宝一起去照蛤蟆,居然还收获一条蛇,是细宝发现和打死的,虽不算大,但一罐蛇汤白如奶,加一把葱花,好香。
这一家人里,细波读书最多,老是不高兴,说饭太迟了,说菜太淡了,对父母粗声粗气,只是对哥有点畏,顶撞一下就赶快走人。细宝是一家的长子,总想拿出长子的权威,但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也难怪弟妹不服。小妹细文呢,同嫂子亲近,但平时很少说话,尤其怕见陌生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我几乎很少看见。细宝的小娃崽才一岁多,总是被大公鸡吓得哭,因为他吃饭时,落得满身是饭粒或菜屑,引来大公鸡在他身上啄,成了他最痛恨的冤家对头。
7月27日
有些地名只是标记姓氏,像张家坊、戴家里、上大胡、下大胡、游家里、舒家里,等等。有的地名是描述建筑,像花门楼、大屋场、等等。还有的地名反映某种社会或自然的特征,如茅园里——那里多是茅屋,肯定是穷人住的地方;黄泥冲——土质条件差;楼上屋——缺水,易旱,田土如同架在“楼上”;冷水井——肯定是靠山坡,冷浸田多。
杨家桥的人都姓康,周家冲的人都姓吴,可能是以前的人迁走了,或绝户了,换了新来的一批。
竹映坡,这等优雅的地名,也许是哪个老秀才取的。
8月5日
我成了大队部最后一个知青。志宝办病退也终于成功,小克获得推荐机会,去岳阳师专读书。大队上觉得摊派知青下队参与分配已无意义,这次双抢就让我出“自由工”。我选择了上大胡,最靠近学校的队,便于照顾她。
学校放了暑假,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每天负责到各队统计进度。这样,我白天打禾,晚上住林老师那间房,就在她隔壁,给她壮壮胆。每次收工回来,我们一起去地上摘菜,然后她淘米,我打水,她炒菜,我烧火,她洗碗,我扫地,她洗衣,我泼水降温……俨然“老夫老妻”的日子,过出了小温暖,但也让人略感不安——就这样过下去么?永远就在这破山冲里过下去了?
我们吃点豆角和辣椒,住土砖房,当然也能活下去,也能照样长出肌肉。是的,即便将来扛上糍粑和鸡鸭,抱上一、两个娃,进城看岳母娘,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不准你乱说!”她瞪我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不过,她肯定还是有暗暗的不安,肯定还是不大相信我,因此决不让(两人)关系再往前滑过哪怕分毫。换任何人,恐怕也都会有这一份忐忑的。
8月7日
她爸做了最坏的打算,说万一她没机会回城了,以家里的全部积蓄,每个月五元或十元,也能贴补她二、三十年。我说,有我在,不至于,不要怕,我肯定能让老爷子的补贴变得多余。我还说,如果连我们都活不下去,全中国至少有一大半人活不下去。其实,这些话都像是给自己打气。
夜里,她吹口琴,与我讨论哪些民歌最好听,给每个省评出一首代表性歌曲,又给一些国家分别评选出一首代表性歌曲。我们看满天星斗越来越低,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缓缓的旋转。一只猫头鹰还是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照农民的说法,西南边那个“道师星(座)”朝前拜下去,就是天快亮了。
不知什么时候,大黄狗也找到了这里,伏在我们身边喘气。它是循着深夜里一线口琴声找来的?
8月8日
今天从上大胡提回一条草鱼,好好犒劳我们自己。
9月6日
学校开学了,我回大队部。今天学犁田,世保是我师傅。一开始我还有些紧张,不是犁头跑空,就是犁头插得太深,牛背不动。幸好没有插入石墈,照世保的说法,那就可能折断犁头。
他说的要点:一,身子不要离犁头太近。二,眼睛看犁又要看牛,若犁头跑空就要收绹,若犁到禾蔸或硬块就要放绹。三,第一犁要开得好,要开得准,选对中间线,这样一圈圈犁开来,泥坯倒得匀,又不会跳埂漏犁,或重复空犁。
上午犁了七分地,下午大概是牛熟了,更听话一些,就犁得更快。只是那家伙喜欢偷吃田埂豆,屎尿又多。用牛人其实都需要同牛搞好关系。
9月10日
戴家父子又在屋檐下斗嘴。起因是大脑壳做家庭作业,计算一个应用题:水放进盆多少,盐放进盆多少,然后溶液放出盆多少,再加进水多少……最后求溶液的盐比例是多少。这确实有点复杂。大脑壳挠脑袋,揪头发,气得摔了笔:“游老师他神经吧?一下把水放出去,一下又把水放进来,吃了饭没事做呵?这号书,不把我读蠢,那就有鬼!”
戴麻子说:“娘卖×的,做题目么,那只是个比方!”
大脑壳说:“比方?老子把你比方成猪,你愿意?”
戴麻子最后只能以势压人:“孽畜,老子两筷子插死你!”
9月12日
读《你到底要什么》。柯切托夫依旧视野阔大,有历史,有世界,有大主题。萨布罗夫和伊娅体现了他的基本意向。作为老布尔什维克的布尔托夫,构成人物关系中枢,就是作者的化身:嘲笑德国、美国,批判资本主义。但这本书绕开和掩盖了苏联内部特权阶层和广大人民的矛盾,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西方——这一点虚伪,至少是简单化。也许,作者是不得已而如此,是为了官方出版的许可吧?
你到底要什么?精神还是物质?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不清楚。作者提出了双重主题,但回答似力不从心,一片茫然。
10月11日
日记还是有必要写下去。一是训练语文,把笔头子写活。二是留下记忆,弥补脑记的不足。有些东西,自己以为忘不了,其实很快就忘了,只有日记才可长久保存下来,至少可保存一些线索。
失去记忆的生活是不是很亏?任何事情,身历只有一次,心历却可以有很多次,是免费的再生活,是价值的逐步发酵和增长。
10月12日
上午在张家坊开会半天。吃饭时,有人说起以前灾年闹匪患,“汉流”不行时(兴旺)还不行,病急乱投医,大家都得找个靠(山)呵。“关羊”是指路劫。“吊羊”是指绑架。对“肉票(人质)”可以“吊半边猪”,其法有二:一是“同边吊”,即捆绑同边的一个手指头和一个脚趾头,于是身子横着悬吊空中;二是“插花吊”,即捆绑不同边的一只手指头和一个脚趾头,于是身子折叠在空中。但不管哪种办法,都几乎是杂技般的刑法,让肉票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吊猪”一说,应该就是由此而来。
10月15日
挖红薯一天。国兴老倌讲以前的事。比如抓壮丁,那时两男抽一丁,老百姓都十分怕。于是家里生小孩,有的人见男便溺,或者给男丁剁手指,破眼睛,以求逃避兵役。那时当兵的吃不饱,米里掺糠,糠里有沙,同猪食一样。国民党的下层军官,也大多不识字,操练时靠师爷点名,动不动就打人。开小差的逃兵要是被抓住了,如果不掉脑袋,就会被割掉一只耳朵。
他说共产党的红十六军从平江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带领群众去抢盐行。由于人太多,踩死了人,红军就给领尸的家属每户两包盐,算是抚恤。最坏的是日本粮子,一来就牵猪赶牛,抓妇女。
民国十八年,南市河这边都闹起了苏维埃,只有河那边没动。大户人家都跑了,穷人就分田,不过第二年中央军一来,大家又都退田,办酒席赔罪。那一次,他办酒席,送礼托人情,足足花了十几块光洋,才算是过了关。但有些老百姓回头就怪造反的,说这些“暴脑壳”做事不利索,只管初一,不管十五。
10月17日
乡下人盖房,最好是坐北朝南,但不能对正南,因为那个方向,据说要八字硬的家户才压得住。另一说法是:八字太硬也不好,娃崽有祸,有关煞,因此需要过继给人家,至少也要写本子散点钱(施舍),让他的福气分流,减少今后的危险。
以上为今天翻修猪场时所闻。
10月18日
第一次在乡下见到电视机。每个公社仅配得一台,黑白的,韶峰牌,晚上抬到地坪中央,被一大群男女老少围观。有时屏幕上雪花点太多,或扯成了烂布条,大家就大喊“小付(电工)快来”,要他检查和调整天线。有些老人忍不住去电视机后面东摸西摸,想知道人影子到底躲在哪里了。
新来的书记也来看了一眼,同谁也不说话。听说她原是一位铁姑娘,能犁能耙的狠角色,是组织重点培养对象,但近来居然也惹领导生气了。事情是这样:领导不批准她结婚,要求她晚婚,她却我行我素,强压着公社民政干事开了结婚证,同一名现役军官圆了房,给同事散了纸包糖。昨天,县委副书记坐一辆吉普车赶来,大声质问她党性到哪里去了,组织纪律到哪里去了,还要不要政治前途?身为一个公社书记,还抹雪花膏,烫刘海,哪有一点铁姑娘的样子,是要当资产阶级的大小姐吧?……
难怪她到现在也没什么好脸色。厨房里的胡师傅偷偷说:妹子大了不能留呵,留来留去留成仇。
10月21日
几天前收工时,看见革辉、房胖子(胡子房)几个笑眯眯的,两人操锄头把,一人操步枪,来大队部东张西望,探头探脑。原来是县里下达紧急通知,要求各地打狗,据说狂犬病在蔓延,已有人和牛被狗咬死了。当时我就发现,大黄狗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是不是已被他们打了吃了,吃出了他们的笑容满面,不得而知。
没想到,今天居然听到了狗叫,是熟悉的声音。我跑出去,发现大黄狗悬吊着一条腿,想必已被打残,在山坡上一拐一拐的转游,全身瘦了一圈,皮毛乱糟糟。它冲着我们叫,但我招唤好几次,它也不下坡,甚至一旦我靠近,它就瞪大眼,一边退一边叫得更凶,声音更尖厉和嘶哑。也许它已精神错乱,认不出我了。或者它恐惧而愤怒,已对人类统统失去了信任。那它还叫什么呢?是表达对熟悉家园的彻底绝望?
最后,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10月24日
这两天还是没有大黄狗的影子,也没有它的声音。只有丙崽躲在柱子后面,冲着我抹鼻涕,有一声没一声的嘟哝:“×妈妈……”
好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事,他说不出来的事。
10月26日
我相信,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11月8日
虾子(鲍晓明)跑供销,路过天井,来住了一晚。好久不见,他眼下穿皮鞋、戴手表、抽常德牌香烟,公社干部都抽不起的,已活得焕然一新。他说反正招工无望,自己与朋友们合伙,已在岳阳搞了个社队企业,做化工产品,赚了不少钱。要不是遭了一次水灾,还要赚更多的钱。他说起一些老同学,不少都成了“游击师傅”:谁在做冷铁,谁在做槟榔壳子,谁在做教具,谁在做铸件翻砂……都不会比招工差,也不会比病退的差。这叫什么?这叫《国际歌》里唱的:从来没有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
我说大队上正在想办法拉电,变压器已经有了,还缺线材,缺水泥电杆,需要钢筋和水泥,问他有门路没有。他说有是有,但只能走黑市,没正规发票,也没计划指标,全部走现金,就看你们敢不敢。
11月16日
接虾子信。他要龙光直接去长沙找他,线材一类问题不大。至于办厂,他说大队上出地出房子,赵老师说可以考虑来办一个,做变压器sup/sup。这东西眼下特别缺货,做起来无非是给矽钢片绕铜钱,这些事农民经过简单培训,也可以做得。但条件是:企业要承包,交足集体的,其余归自己,此事先要约法三章。
龙光大概是在拉电的事情上受足了气,满口答应,说厂子怎么办都行,只要不电死人,上缴好商量,比如每年给大队上十几吨碳胺就行。不过他事后又悄悄说:他一个亲戚脚痛,到时候看能不能在厂里安排一下。
11月24日
盖房是大事,农民对木匠、泥瓦匠都客气,总是酒肉招待。否则,据说东家得罪了他们,他们就会暗暗做手脚,比如在梁上画个符,在正梁上砍三斧,那么这一家以后就不得安宁,不是人生病,就是发火灾,或者田里绝收。若是东家欠工钱,他们到年底还收不到账,就会燃一根香,在你家外面走三圈,让你以后生不如死。
今天的消息是,龙醒子无功而返,钢筋和水泥好像还是难买。这样,年底前不一定能通电,办厂的事更是天知道。
12月28日
事情来得很突然。新心(被)招工了,去长沙第三医院报到。几乎是同一时刻,她也撞上大运,被长沙医药公司录用,手续很快办完,连(学校的)欢送会都来不及开。昨天,她提着行李袋和提桶,我挑一担箱子和被包,一同乘火车回到长沙,径直去了她妈的办公室,正是上午下班的点。她妈在桌子那边摘下眼镜,恍惚了好一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根本不相信女儿已回到身边,不相信这次回与往常的回大不一样。
她肯定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突然,不过还拿得住,或者还在琢磨和疑惑,既没哭,也没怎么笑,只是把我们拍了又拍,说吃饭吧,去吃饭吧。
伯母大人,我算是把你的丑小鸭完好无损送回来了。
下午回家一趟,晚上赶火车返程。
12月29日
平时离家出门,妈妈从不远送。但昨天妈妈执意要送,说赶火车还来得及,于是在越来越暗的黄昏里,陪我走过一个公交站,又走过一个公交站。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就说:“我不会怪爸爸的。”
她没说话。
我又说:“我现在一切都好,你也不用担心。”
她看我一眼,还是没说话,大概好多话不知该如何说。
没错,我已成为(长岭)最后一个知青了,可能就是同命运顶上了。但我不会说孤单,不会说痛苦,不会说绝望,不会说我想哭。我横下一条心决不!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这里就是罗德岛,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12月30日
今天刚走出大队部,就看见田垅那边,远远一个小人影,看上去眼熟,却觉得根本不可能——她前一天刚被我送走的,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但人影越来越近,真是那种有点内八字的步态,还有熟悉的红头巾。太奇怪了呵,还果真是!
她不是要来补上什么遗漏的交代,只说有一个手续没办好,得回来处理。大概是这样的吧。但她没料到,一见面,我这里也有重要消息:就在昨天,我也被县商业局录用了——其实是县里怕几个知青笔杆子都被挖走,就让文化馆借了商业局一个指标,赶紧把我截住。来办手续的黄同志还说,这是个干部指标,三十元月薪起步,没有学徒期,应该说不错的,意思是我不要瞧不起这一个好彩头。
这就是说,虽说分赴两地,但也就是前后相差两天,我与她差不多同时离开了长岭,毫无准备和猝不及防,一头撞入生活大变化。算起来,巧了,从1968年12月(下乡),到现在刚好是六年。
12月31日
一路顺利,到县文化馆报到。因为还没有宿舍可分配,我只能在客房暂住,这里有六张床。一个新馆长的乡下亲戚,好像是做裁缝的,老咳嗽,也临时住这里。
风嗖嗖的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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