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秘密的舞蹈

人生忽然 韩少功 第2页,共2页

涂鸦也是一种典型的散漫行为。它源于美国纽约的布朗克斯区,不过那个破街区恰好属于拉丁裔居民聚居区,就文化版图而言,相当于拉美的延伸—出于历史的原因,拉美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文化/血缘飞地,遗落在美国那边。出入那里的臭小子们,简直如同原始人,随处涂画已成恶习,居然把象牙塔艺术从高贵的画院和博物馆里一把揪出来,放归草根大众,变成即兴的、不要钱的、狂放不羁甚至暴力的色彩。他们操着油彩喷枪探头探脑,喷出各种猥亵的、欢乐的、神秘的、天真的、愤怒的、恐怖的、绝望的、淫荡的、忧伤的匿名墙绘。巨鳄与精子齐飞。骷髅与鲜花共舞。骂娘与圣谕对飙。奇怪的是,这种放大版的“厕所艺术”,近乎艺术黑社会帮派的勾当,竟很快风行全美洲,传染到全球各地,几乎改变了所有都市的景观。一些惯犯还暗中联络,划定战区,分头出击,速战速决,一夜之间把某个城市的主要墙面全部重新涂鸦一遍—此之谓allcitybomb,他们得意洋洋的“炸街”!

看这些墙绘,不免想起墨西哥的马科斯—其实也是一个“炸街”高手。这位哲学教授曾醉心于毛泽东和葛兰西的理论,出任萨帕塔解放军“副司令”,却从不说司令是谁,留下一个空白的符号。接下来,他蒙面、戴墨镜、挂耳麦,披挂子弹袋、操几种流利的外语,擅长使用儿童画和民谣,自称同性恋者和后冷战时代的共产党,又留下一个迷彩的符号。他领导了墨西哥恰帕斯州的原住民起义,于2001年3月12日那天一度攻入首都,引来十多万民众欢呼,狠狠地“炸”了一次街,“炸”了一次世界。连总统也不能不对他客气三分。但他的子弹袋里全是假弹,战士们手里也全是些木头刀枪,简直是一场起义秀的道具。用观察家们的话来说,用国际文化界最流行的概念来说,那不过是冲着万恶的资本主义世界,打了一场后现代主义的“符号战争”。

在纪录片《有一个地方叫恰帕斯》中,他回忆自己的一天:sup/sup

就像降落在另一颗行星。语言,环境是新的。你好像是外部世界的局外人。每一件事情都告诉你:离开。这是一个错误。你不属于这里。而且是以一种外语说的。但是他们让你知道,这里的人民,他们的行为方式;这里的天气;它下雨的方式;这里的阳光;这里的土地;它变泥泞的方式;这里的疾病;这里的昆虫;思乡病。你被告知,你不属于这里。如果那不是噩梦,那是什么?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死者的日子。

几乎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们的语言。

事实上,他就是一个作家,出版过小说《不宁的死者》和诗歌散文集《我们的词语是我们的武器》。也许很多人不习惯这种语言,听不大明白,不易进入艺术化的政治,即那种博尔赫斯化或马尔克斯化的政治。但从墨西哥城万人空巷的盛况来看,从国内外媒体和艺术家们血脉偾张的激动来看,很多当地人倒是特别能听懂这种语言,与他灵犀相通。

虽然这种语言与政治家缜密和冷冽的思考相去甚远,与严密的组织、周密的谋略、可持续的政治运动相去甚远。

最终也未能争回多少原住民的土地。

故事从拉丁欧洲开始

德国学者韦伯曾把欧洲一分为二,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本书里,称“几乎没有什么例外地可以发现这样一种状况:工商界领导人、资本占有者、近代企业中的高级技术工人,尤其是受过高等技术培训和商业培训的管理人员,绝大多数都是新教徒”。与此同时,“天主教徒很少有人从事资本主义的企业活动”sup/sup。

他的前一句,指向北方的英国、德国、瑞士以及北欧地区;后一句则指向南方的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大部分法国等地。毫无疑问,在他的眼里,一条线画过去,前一个是“新教欧洲”,其优势是“理性化”“理性化”“理性化”(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多见“集中精神”“律己耐劳”“责任感”“严格计算”“讲究信用”“精明强干”“冷酷无情的节俭”等人格特点,因此成为现代资本主义的伟大源头。至于后一个“天主教欧洲”,怎么说呢,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考虑到他的“天主教欧洲”与拉丁语族和拉丁文化的覆盖区大面积重合(爱尔兰等地除外),这一地域大概也可称为“拉丁欧洲”。

不妨暂且这样约定。

很多东方人习惯于把欧洲打包处理,不注意韦伯的这一划分,就像很多西方人分不清中国的儒家和道教,分不清京剧和越剧,分不清山东人和广东人的脸型。这样的“西粉”或“中国通”都委实太多。韦伯大概最恼火这种混淆。事实上,从总体来说,新教欧洲一开始就压根儿瞧不起拉丁欧洲,甚至敌视这些无纪律、缺乏自觉性、只知寻欢作乐的懒汉,一些既不懂洛克(政治学)也不懂斯密(经济学)更不懂康德(哲学)的家伙。看看那些夸夸其谈情绪不定的破落骑士吧,多血质,好冲动,异想天开,只会“信天游”和“神逻辑”,充其量只配泡在剧场或酒店里玩一把激进艺术。那真是艺术吗?西班牙的《堂·吉诃德》和意大利的《十日谈》,早已透出了这种没落社会的气息。美酒、狂欢、奢侈品、巴洛克风格等,不过是这种精神衰亡的回光返照。在英、美输出的知识谱系里(见诸百度百科所列“字典上的解释”),弗拉明戈不仅仅被定义为西班牙歌舞,还被贬为一种可疑的人生态度:“追求享乐,不事生产,放荡不羁”,“生活在法律边缘”—新教人士的嫌恶感已呼之欲出。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发现了新大陆,突然有了一大块缓冲空间,北方那些勤奋而冷峻的工业家,总有一天忍无可忍,肯定要把这些拉丁佬逐出欧洲—就像双方曾在共同的十字架下,横扫环地中海地区,联手把伊斯兰教成功地挤压出去。

历史没有出现那一幕,也许纯属偶然。

1588年,英国大败西班牙。1815年,英国大败法国。法国代办事后还在酒会上被英国外交大臣当面羞辱:“好了,胜利的荣耀属于你们,不过随之而来的灾难和毁灭似乎毫无荣耀可言。恰恰相反,工业、贸易以及与日俱增的繁荣肯定属于我们!”

法国代办吞下了整个拉丁欧洲的羞辱。

此时欧洲人正在一窝蜂不断涌向新大陆。新教人群主要向北,拉丁人群主要向南,两个欧洲搞了一次分头对口输出。大体情况就是这样。新教人群胸怀上帝优等子民的使命感,还有实现理想的满满自信,在北方杀出了一片空荡荡的天地。即使买来一船船的非洲黑奴,人手还是明显不够。人工价格随之一直居高不下。依某些史家的说法,没有比美国人更爱发明机器的了,没有比美国人更爱劳动的了,其重要原因之一就在这里sup/sup。“劳动是最好的祈祷。”新英格兰人确实是这样说的。无耻的乞讨必须禁止,富人再有钱也必须自己动手干活,《英国济贫法》和《基督教指南》(巴克斯特sup/sup著)就是这样分别规定的。在这种情况下,新移民的生活图景逐渐别具一格。牛仔裤—打工仔的工装裤,后来几乎成为全民流行服,大败旧贵族的口味,却洋溢着劳动的自得和光荣。总统穿上它去盖房子,议员或教授穿上它来割草,都特别方便合适。高脚凳—适应一种半站半坐的姿势,一种没打算全身放松和持久放松的匆匆状态。喝一杯廉价啤酒或杜松子酒然后就要去干活的大忙人,最习惯这种屌丝支架,使之很快流行于各地酒吧,然后进入美国的大学、电台以及政府机构。还有快餐,特别是汉堡包—网上曾有一个段子如此调侃,“舌尖上的美国”无非就是大汉堡、小汉堡、圆汉堡、长汉堡、厚汉堡、薄汉堡……这说得很损。不过美国人的口味确实不能恭维。法国、意大利人眼中的这种“狗食”(笔者一位法国朋友语),居然一吃两百年,吃得一年四季一个样,吃得全国到处一个样,居然还吃得兴高采烈。哪怕身家万亿的大亨,比尔·盖茨和扎克伯格那种,一口气裸捐了万贯家财,也能把这单调得不能再单调的干粮吃得津津有味。唯一的解释:他们在这里不仅是吃汉堡,而且是吃习惯,吃性格,吃文化,吃人生信仰,吃“天职”情怀,吃先民们“冷酷无情的节俭”(韦伯语)传统,吃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的生理遗传—还能有别的解释?

韦伯并不否认新教欧洲与天主教欧洲之间文化的相互渗透,逐渐变得北中有南,南中有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也不否认资本主义正在被骄奢贪纵所败坏,一步步打了折扣。但“理性化”加上“劳动狂”,显然是他眼中新教伦理的价值核心,圣徒式资本主义的最大奥秘。

在这个意义上,美国发生于19世纪的南北战争,不过是两个欧洲的故事上演2.0版,是双方披上新马甲,在新大陆换一个场地再度交手。此时的美洲南北已分化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虽然李将军手下军官们的素质明显胜出,但骑士时代已经过去,代之而起的是经济学家们深思熟虑的历史新篇。新英格兰地区以强大的工具理性和经济产能,最终击溃了南方各州的冒险家、投机商、封建庄园主。战争的结果,是工业资本主义以关税法、宅地法以及幸运搭车的废奴法案,完全主导了美国的历史进程。不仅如此,这还无异于从墨西哥那里夺得加利福尼亚、内华达、犹他、科罗拉多、亚利桑那、新墨西哥以后,新教美国以制度和文化的胜利,确证了对拉丁佬们的全面优势,迅速巩固了南方的新边界。

墨西哥大幅度南移边界,得到的补偿只不过是1500万美元,外加325万美元的债务减免,差不多又是一个图书馆的价格。

再度交手的结果早有定数。

眼下,站在美国的南方海岸,一步跨到茫茫大海那边似乎也很容易,就像电子信号和喷气飞机去哪里都容易。墨西哥的坎昆,就是一个美国人常去的地方。一个以前的小渔村,转眼已变身为灿烂的国际旅游城市,宾馆区高楼竞立,差不多上千家一望无际,顶级品牌的酒店五光十色应有尽有。更有一些会员制的休闲庄园禁制森严,深不可测,豪车出入,一般的奔驰和宝马在那里都有点拿不出手。作为美国的“后花园”,美式英语是那里的通用语,白人们搭载着邮轮或私人飞机蜂拥而去,塞满了海滩、餐馆、大街、高尔夫球场。褐色的本地人当然有,但几乎都是小心翼翼的侍者,迅速闪避的保安员、清洁工、行李员、服务员、司机、船工,一旦碰到你的目光,便会友好地摇手和微笑。

生意这样火,旅游经济形势大好,他们为什么不笑?

比起很多失业者,他们得到小费后为什么不笑?

不过那种笑的规格统一,来得太密集和太迅速,不像是出于好客的天然,倒是出自某种训练和规定,不能不让人略有迟疑。也许,笑不应是单向的,不能是职业化的,得有些具体理由才对。在一般情况下,他们最好也把自己当成vip,从邮轮或私人飞机上走下来的世界公民,轻松一些就好,平和沉静一些就够。遇到冒犯时大睁圆眼,用印第安土语大发一顿脾气,可能更给人亲切之感。

那样的南方其实更让人开心。

我心里这样说。

不要为我哭泣

“谁是皮诺切特?”

谁是洛克、斯密、康德……以及那个马克斯·韦伯?说那些老帮菜烦不烦?—很抱歉,女士们先生们,提到这些名字不合时宜,令人扫兴。很多人不会对这些感兴趣,不觉得这与他们所热爱的西方有一毛钱关系。

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事情很简单,太简单,“西方”就是不累人的好事,就是好事呀好事呀好事。西方就是摩天楼,就是豪华别墅,就是夜总会,就是d罩杯性感妞,就是动作大片,就是戴上墨镜去旅游,就是时尚消费杂志,就是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和智能手机,就是戴一顶华丽帽子的巴黎女郎感觉,束一条名牌领带的伦敦绅士感觉,喷几个顶级乐团的赫赫大名然后有登上世界文明顶峰的感觉。网上已有女大学生贴出广告,她愿意应召援交,价格可以面谈,服务一定超值,原因是她要买一支iphone6。

我无话可说。

拉美人一定觉得这种小广告似曾相识。我知道,在很多欠发达地区,或前殖民地区,或文化低理性地区,更不要说这三种状况叠加的地区,都有西方阴影下的众多梦游者。有些小资、文青、学渣一旦想“开”了,走出这一步并不难。越穷就越想消费,越消费就越觉得自己穷。西方那个广告中的五彩天堂都快把他们逼疯了。非洲曾有一个词beento(到过),戏指那些最爱同西方攀点关系的小新派,因为他们嘴里最多出现ihavebeento……这样的句子,炫一下自己在欧美的游历。我也特别想发明一个词,一个缩合词,像英语中的china与america合成为chimerica(中美国),来描述某种半土半洋、又土又洋、内土外洋、土穷酸洋时尚的夹生状态,一种对西方气喘吁吁两眼红红的爱恨交加。

这话的意思是,一部西方史很大程度上已被他们误解,被他们鸡零狗碎地捣糨糊。西方最好的东西,或者说现代西方文明的价值核心,即韦伯眼里的“理性化”和“劳动狂”,正被他们齐心合力地扼杀—且不说这两条是否留下了重大盲点。这就是说,即便是依据韦伯对西方偏爱型的理解,小新派们也最像一伙反西方分子,“到过”们、“看过”们、“听过”们是隐藏最深的西方文明掘墓人。

因为他们恰恰是不理性,不劳动,厌恶理性,厌恶劳动。

他们甘冒学业荒废的风险,性病和艾滋病的风险,也要一支iphone6。这个账怎么算也万分离奇。

接下来的事不难想象。不需要太久,当他们发现自己挤不上现代化快车,失败者最方便的心理出路,就是去神秘兮兮的雨林、天象、传说、术士、荣耀祖先、哈里发神学那里寻求抚慰,然后揪出一个不可或缺的魔头,对眼下糟糕的一切负责。作为一种韦伯眼中失去灵魂的资本主义,消费迷狂已如美妙的吸毒、华丽的自杀、声威赫赫的虚无,不仅制造出太多失败者,不仅放大了他们的失败感,而且正大批量培育他们的冷漠、无知、浮躁、偏执、绝望,为事态的另一个前景做好准备。英国作家奈保尔早就注意到,很多伊斯兰极端分子其实够摩登的,至少是曾经够摩登的,满脑子时尚资讯不少,对新潮电器熟门熟路,刚去宾馆开房以便偷窥泳池洋妹,流出世俗化的哈喇子,一转眼却可能变成虔诚教徒和蒙面杀手sup/sup。这样的瞬间变脸耐人寻味。据媒体报道,前不久巴黎的“11·13”恐袭案中,主凶之一哈斯娜“对伊斯兰教义其实毫无兴趣”,倒是喜欢牛仔帽,喜欢好烟好酒,经常挎上新男友在夜店里瞎混。另一主凶阿巴乌德接受过私立教育,可见不怎么差钱,也是经常出手阔绰,是个在酒吧和夜总会生了根似的“花花公子”。

中国成语:学坏三天,学好三年。很明显,夜店消费主义离夜店恐怖主义只有一步之遥,都是三天之内可以轻易上手的业务。换句话说,金钱并非有效的防暴装置,更非极端思潮的解药。事情倒像是这样:消费主义的虚火有多旺,恐怖主义的势能其实就有多大。在瞬息万变的生存竞争中,极端贪欲最容易变为极端空虚,狂热谄媚最容易变为狂热怨恨,西方的铁粉最容易成为西方的寇仇—区别可能仅仅在于:

前者还混得下去,后者混不下去了。

前者对弱者冷漠,后者开始把冷漠范围覆盖强者—并且碰巧(也是必须)为冷漠找到了一个神圣的名义,比如宗教或民族的名义。

就宗教和民族而言,拉美与西方多少有些亲缘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因此再闹翻也像个穷亲戚,属于某种内部人的分裂,离血腥的“圣战”稍远—正如他们在历史上一次次远离了世界大战。这当然是幸运。但对于某些梦游者来说,这也是痛醒的一再延迟。在我抵达拉美的半年前,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先生去世了。他的一本《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喷涌出对现实炽热的反思和批判,对“拉美化”这种全球最严重贫富分化的痛切剖示。这本书曾在波哥大长途汽车上被一个姑娘诵读,先是给女友读,然后给全体乘客大声读。作为一本禁书,在军政府大屠杀的日子里,它还曾被一个圣地亚哥的母亲偷偷珍藏于婴儿尿布之下,以便带给更多的读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没钱买书的大学生竟在一周之内跑遍附近所有书店,寻找尚未卖出的这本书,一段段接力式地读完它,直到自己缩在墙角读得泪流满面……这也是拉美,让人屏住呼吸的一个褐色板块,一种逼近的梦醒国度。当a女士对我说她最自豪于哥伦比亚人的“精神”时,我想到了这一切。

回头看去,他们所传承的拉丁语族,一种源远流长的文化巨流,至少曾孕育过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1936年的西班牙共和保卫战,还有几个世纪来拉美此起彼伏的民族解放斗争,没有任何理由低估这种文化的血性和能量。

没有任何理由低估这一切对人类的启迪。

don'tcryforme—argentina!

飞机越过安第斯山脉,其时耳机里正传来麦当娜的歌唱,电影《贝隆夫人》的主题曲,曾在电影拍摄现场让四千多名围观民众泪光闪闪的一缕音流:

阿根廷,不要为我哭泣,

事实上我从未离开过你。

在那段狂野岁月中,

我一直疯狂拼争。

我信守我自己的诺言,

不要将我拒之千里。

…………

贝隆夫人出身卑微,小时候绰号“小瘦子”,是一个穷裁缝的私生女,十五岁那年当上舞女,成为社交场所知名的交际花,直到遇上贝隆将军,后来的改革总统。贝隆推动了国家工业化,抗拒英、美强权,为下层民众力争社会福利,得到她的全心支持。即便丈夫后来下台蹲进监狱,她也决不言弃,仍奔波于全国各地,为平等和民主呐喊,为妇女争取投票权,为失业者、单亲家庭、未婚母亲、孤寡老人、无家可归者维权抗争,被誉为“穷人的旗手”。但正是这一切触怒了上流社会,“婊子贝隆”“艾薇塔婊子”等词曾经充斥大小媒体。“婊子!”“婊子!”“臭婊子!”……贵族男女和无知市民们一次次投来香蕉皮和鞋子,要把她轰下台去。

直到三十三岁她永远倒下的那一天。

阿根廷,不要为我哭泣。她擅长舞蹈,熟悉华尔兹和狐步,也是弗拉明戈的“阿根廷玫瑰”。源于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的这种舞蹈,眼下经常跳成了一种艳俗的商业表演,一种单薄的欢乐或色情诱惑。其实,这种舞是复杂的、纠结的、撕裂的、尖锐的,热情又痛苦,敞开又隐秘,倾诉又沉默,目光中交织了鼓励和禁止。舞者们并无芭蕾的清纯,也无华尔兹的高贵,倒是有一种孤冷和顽强的风格,往往是耸肩,昂首,眼神落寞甚至严厉,与舞伴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手中响板追随靴跟踏出的铿锵顿挫,用令人眼花缭乱的眉梢、指尖以及腰身回望内心沧桑。按一位中国作家sup/sup的说法,真正的弗拉明戈很难看到,从不会出现在剧场,只有经朋友私下联络,人们才可能进入夜幕下某处不起眼的小巷小门,在一个不太大的房间里,坐在少许“内部人”中,听直击人心的吉他声砰然迸发,地下宗教仪式般的肢体暗语已扑面而来。

舞者通常是中年妇人。黑裙子突然绽放遮天之际,她们的命运就开始了。

她们假定你读懂了暗语。

201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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