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1942)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2页,共2页

一万人?亨利无法想象这么巨大的数字:“有那么多人,他们就不怕你们接管了营地吗?”

冈部先生为他的妻子又斟上一杯茶:“啊,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亨利。也是我思考过的一个问题。这里可能只有两百名哨兵和军队人员——而我们的人那么多。就算只数男人,我们这里也有一整个团。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们不那么做吗?”

亨利摇摇头。他完全不知道。

“忠诚。我们仍然忠于美国。为什么?因为我们也是美国人。我们不同意他们的做法,但我们会用服从来显示我们的忠诚。你明白吗,亨利?”

亨利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他太了解那个概念了。有着切身的了解。服从是忠诚的标志,是敬意的表达,甚至是爱的举动,在他家里,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特别是在他和他的父亲之间。但现在不是那样了,是吗?是我导致了父亲的中风吗?那是由我的不服从造成的吗?不管亨利怎么样推理,他也无法让自己相信答案是否定的。他的负罪感挥之不去。

“但对他们来说,就连这样都还不够。”惠子的母亲补充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冈部先生说,啜了口茶,“有传言说,战时再安置局计划让十七岁以上的男子签署一份对于美国的效忠誓言。”

“为什么?”亨利困惑地问,“他们怎么能把你们放到这里,还期望你们宣誓效忠于他们?”

惠子插话进来:“因为他们希望我们为他们去打仗。他们想征发男兵去与德国人作战。”

在亨利看来,这与他父亲送他去上一所全白人的学校、戴着一个“我是中国人”胸章一样没道理。

“而且我们会高兴地去的。我会去的。”冈部先生说,“我们大多数人在珍珠港刚遭到轰炸后都自愿提出了参军。大部分人都被拒绝了,许多人当场受到了攻击。”

“可你为什么愿意那么做,你为什么愿意去?”亨利问。

冈部先生笑了:“看看你的周围,亨利。和我们住在公园大街上的时候不一样了。只要有任何事情可以帮助减轻我的家人遭受的苦难,受到的监视和侮辱,我都愿意做。我们大多数人都愿意做。更重要的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我们能够证明我们是美国人的唯一方法就是为了美国而流血——无论我们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事实上,正因为我们受到了这样的待遇,所以,这样做才更加重要。”

亨利开始理解和体会到了那个由不公正和矛盾织就的复杂网络中的情感:“他们打算让你们什么时候去打仗?”他问。

冈部先生不知道,但他猜想会在营地建成后不久。一旦他们干完了这里的活,就可以被用到其他地方了。

“关于打仗的事情就说到这里吧,亨利,”惠子的妈妈打断了他们,“我们得想想今天怎样把你弄出去。”

“没错,”冈部先生说,“你这么大老远赶来这里追求惠子,我们感到很荣幸,但这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所以那些士兵们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在我们到达这里之前一个星期,这里发生过枪击。”

亨利的脸色有点发白,他感觉自己脸上的血都流走了。他不太确定是什么让他这么紧张:他来到这里被视为一场正式追求中的一部分(他想应该是这样的),还是有人被枪击。

“呃,我想我还没请求许可……”亨利说。

“离开?”惠子的母亲说。

“不。许可我追求你的女儿。”亨利再次提醒自己,他现在已经和父亲与母亲订婚时的年纪一样大了,“我可以吗?”

亨利感到有点不自在和奇怪,并不是因为他感觉自己还十分年轻,而是因为他从小到大都知道这样一个中国传统:两家人之间要由一个人来充当中间人。传统的求婚涉及两家之间相互交换礼物和订婚信物。现在那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冈部先生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亨利一直希望自己能从父亲那里看到这样的眼神。“亨利,在你对我女儿的爱意上,你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明磊落,而且你一直在帮助我们一家。你得到了我完全的许可——如果在我家地板上睡觉还不够算是许可的话。”

亨利精神抖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请求了什么和听到了什么答复。忧心起父亲的时候,他痛苦地做了个怪相,但他看到惠子在桌子那边向着他微笑。她伸过手来,给亨利斟了一杯新鲜的茶,端给了他。

“谢谢你。谢谢这一切。”亨利仍有些晕眩地啜饮着茶。冈部一家是如此随和、悠闲,如此美国。即便是提到他们在米尼多卡营遇到的可怕事情的时候,也仍是如此。

“那枪击是怎么回事?”亨利问。

“哦,那个啊……”冈部先生说这话的样子,让这件事显得更加奇怪。它明明是一件坏的事情,可他对于生活中的苦痛已经如此习以为常。住在这里一定会让人变成这样的,亨利想。

“一个男人。我想他的名字是冈本。他是去拦一辆走错了方向的建筑卡车,结果就被击中了。是一个担任护卫任务的士兵开的枪。当场击毙了他。”冈部先生努力克制着自己,说道。

“他怎么样了?”亨利问,“那个士兵,不是被击中的那个人。”

“没什么事。他们对他处以了罚款,因为他未经授权使用政府财产。就这样。”

亨利感到所有的人都沉重地沉默下来。

“什么使用?什么财产?”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冈部先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了一眼他的妻子,深深吸了口气。

“那颗子弹,亨利,”惠子的母亲讲完了这个故事,“他受到了罚款,因为他未经授权使用了杀死冈本先生的那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