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时间(1942)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2页,共2页

“我上周梦见你了,”惠子说,她看上去轻松又愉快,还有一点困惑,“我一直在想,这一定还是一个梦。”

亨利沿着围栏望了一眼,然后又看着惠子,碰碰他们之间的金属尖刺:“这是真的。我也想做那样的梦。”

“是一个好梦。奥斯卡·霍尔登在演奏。我们在跳舞——”

“我不会跳舞。”亨利声明道。

“在我的梦里,你会跳舞。我们在某一个夜总会里跳舞,那里有形形色色的人,还有音乐——是他为我们演奏的那首歌。我们买的那张唱片里的那首歌。但它不知怎么的,有点慢……我们有点慢。”

“那可真是个好梦。”亨利仿佛身临其境。

“我想着那个梦。我想得太多了,以至于白天也做那个梦。在脏兮兮的营地里走来走去的时候,和我妈妈一起来来回回去医务室帮助老人和病人的时候。我每时每刻都在做那个梦。不光是在晚上。”

亨利把手放在带刺铁丝网做成的围栏上:“也许我也会做这个梦的。”

“亨利,你不用做这个梦。在这里面,我想我的梦对于我们两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亨利抬头看看旁边的警戒塔,还有用来保护他们的那吓人的机关枪和沙包。保护他们什么?“我为你身处这里而感到难过。”他说,“在你离开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所以我只能来这里,努力地寻找你。我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些事情你可以做——”惠子也碰了碰围栏,她的手在亨利的手的上方,“你能给我们带一些东西来吗?我没有纸和信封——也没有邮票,如果你给我带一些来,我就可以给你写信了。还有,你能不能给我们带一点布来——什么样的都行,只要几码就够了。我们没有窗帘,晚上的时候,探照灯会从窗户里照进来,让我们整晚都睡不着觉。”

“这太简单了,我会做到的——”

“我还有一个特殊的请求。”

亨利的大拇指找到了她软软的手背。透过一格一格的铁丝网,他深深望进她栗棕色的眼睛里。

“下周我的生日就要到了。你能在那之前把所有的东西带来这里吗?我们想在那天举行一场室外的唱片音乐会,就在晚饭后。我们的邻居向士兵们买了一台唱片机,但他们只有一张划花了的乡村大剧院唱片——差不多是那样的东西,真可怕。士兵们将会许可我们举行一场室外唱片音乐会,只要天气好就行。他们还会用扩音器为我们演奏音乐。我真希望在我生日那天你也来看我。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听歌。”

“哪天是你的生日?”他问道。亨利知道她比他大几个月,但因为最近这些事情的干扰,他已经完全忘掉了她的生日。

“距明天刚好一个星期,但我们要努力搞好我们的第一次营地社交活动,这样的活动会让这里更像一个营地,而不是监狱。他们建议我们在下个星期六举行这场唱片音乐会,所以我们会在那一天来庆祝我的生日。”

“你那里有我们买的那张唱片吗?”亨利问。

惠子咬着嘴唇,摇摇头。

“它在哪里?”亨利问,他想起日本城空无一人的街道,想起那一排排用木板封起来的建筑。

“可能在巴拿马旅馆的地下室里。那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我们的行李箱放不下、又不希望卖掉的一些东西——它们是私人物品——爸爸就把它们放到了那里。但我们离开的时候,那里就用木板封起来了。现在,那里肯定已经停业了。你进不去的,就算你进去了,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它。那里的东西太多了。”

亨利想着那座古旧的旅馆。他能回忆起来的是,它的底楼已经完全用木板封起来了。上面几楼的窗户没有封,但在疏散之后的日子里,已经被孩子们从下面扔石头上去砸碎了。“没关系。我会努力找一找的,找到什么,下个星期六我就带过来。”

“同样的时间吗?”

“晚一点。下周我们会来第四区这里帮忙做晚饭,但我可以在那之后来这里见你,大约六点钟。如果你排的是我这一队,晚饭的时候我可能会见到你。”

“我会在这里的。我还能去哪里?”她朝四周看看,望着绵延不绝的带刺铁丝网,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好像注意到了自己被泥巴弄得有多脏。然后她伸手去掏口袋:“我有东西给你。”

她摸出系着缎带的一小束蒲公英,亨利这才不情愿地松开她的另一只手。“它们长在我们住的屋子的地板中间。那不算是地板,只是铺在地上的木板子。妈妈认为让这些野草长在我们的脚边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我喜欢它们。它们是这里唯一的一种花。我特意给你采了这些。”她从铁丝网的缝隙间把蒲公英递给了亨利。

“对不起,”亨利说,他突然觉得空着手来这里是一件很傻的事情,“我什么也没给你带。”

“没关系,你来就足够了。我知道你会来的,也许这只是我的梦想,也许这只是我的愿望,但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惠子看着亨利,然后深深吸了口气。“你家人知道你在这里吗?”她问道。

“他们不知道。”亨利坦白道,他为自己母亲的犹豫不决和父亲的兴高采烈而感到羞愧,“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他们。我不能……他们要是知道,绝不会让我来的。我恨我父亲,他……”

“没关系,亨利,没关系的。”

“我——”

“没关系。我也不愿意我的儿子去一座监狱营地。”

亨利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感觉到惠子把手放进他的手中。他们两人都感觉到了在他们中间晃动的坚硬的铁丝网上锋利的金属尖。他低下头,看见她的指甲盖里面有干了的泥巴。她也看见了,于是蜷起了指头,然后又抬头看着亨利的眼睛。

无论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总之,它突然被打断了。亨利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那是比蒂太太坐到了货车里,在示意他回去。很明显她并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我得走了。下周我会再来的,好吗?”亨利说。

惠子点点头,强忍住泪水,挤出一个笑容:“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