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城(1942)

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 第2页,共2页

年轻的摄影师笑了:“哦,我不会说中国话,你好啊,是想拍照吗?还是想坐一会儿?还是来找人的?”

现在轮到亨利吃惊了,因为,这个年轻摄影师的英语说得实在太完美了。

“这个女孩,我和她在一起上学。”

“冈部家的?他们把女儿送到了华人学校去上学?”

亨利摇摇头,摆摆手:“冈部惠子,是她,我们都上雷尼尔小学——是耶思乐路那边的一所白人学校。”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遮掩住了他们两个人的沉默。亨利看到照相师在端详惠子的照片。

“那你们俩一定是非常特别的学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特别变成了一种烦恼?甚至是一个骂人的词?在雷尼尔,奖学金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完全没有。他想起了他来这里是找人的。也许,她才是特别的。

“您知道她家住哪儿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不过,我老在日本馆剧院那边见到他们。那儿有个公园,你可以去那里找找看。”

“多谢。”亨利用日语说。除了刚才谢尔登所教的之外,这是他知道的唯一一个日语词汇。

“不客气。有空再来,我给你拍照!”摄影师喊道。

亨利已经沿着街道走远了。

亨利和惠子每天从学校回家,都要经过神户公园,他能从沿路的两排樱树认出这个傍山的公园。公园对面便是日本馆剧院,那里其实是一个歌舞伎剧院,总是贴着他从没看过甚至从没听说过的剧目的海报——比如《哭泣的久松》《心欢的一夜》——都是用汉字和英语写成的。和唐人街一样,公园周围的区域在星期六最为活跃。亨利先是追随着人群,后来又追随着音乐声走去。日本馆前面正上演着露天表演,人们穿着全套的传统服饰,用亮光闪闪的剑战斗(不过那些剑就连砍向空气的时候也会弯折下去)。他们身后,乐手们演奏着样子古怪的三弦吉他般的乐器,完全不像京剧武戏中他听惯的粤胡(也叫高胡)。

观赏着乐舞,亨利完全忘了他是来找惠子的,不过他还会偶尔嘟囔一句谢尔登教他的——哦哎嘚克德乌哩西嘚四——完全是出于紧张的惯性。

“亨利!”

尽管音乐嘈杂,他还是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他四下里张望,好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了坐在神户公园高处山坡上的她。她望着街上的表演,朝他挥着手。亨利朝山坡走去,感到手心湿漉漉的。哦哎嘚克德乌哩西嘚四。哦哎嘚克德乌哩西嘚四。

她放下一个小小的本子,仰起头,微笑着说:“亨利?你在这里做什么?”

“哦哎嘚克德……”这些字像麦克卡车一样从他的舌头上滚出来。他感到额上在淌汗。还有呢?怎么说来着?“乌哩西……嘚四。”

惠子脸上带着惊讶的微笑,呆住了,只有睁得大大的眼睛间或眨一下:“你说什么?”

呼吸,亨利。深呼吸。再来一次。

“oaidekiteureshiidesu!”他流利而自然地说道。做到了!

沉默。

“亨利,我不会日语。”

“什么……?”

“我,不,会,日语。”惠子大笑起来,“就算在日本人的学校,他们也不教日语了,从去年秋天就停了。我爸妈说日语,但他们希望我只学英语。我只会说一句日语:wakarimasen。”

亨利在她身边坐下来,望向街上的表演:“那是什么意思?”

惠子拍拍他的胳膊:“意思就是‘我不明白’。明白了吗?”

亨利在山坡上躺了下来,身下的青草凉凉的。他闻见了日本小玫瑰的香味,这些黄色的小花正星星点点地点缀着山坡。

“亨利,我不知道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听上去很动听。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几点了’。”

亨利窘迫地望了一眼惠子,看见她眼中的疑云。“你跑这么远来,就是为了问我几点了?”

亨利耸耸肩:“我一个朋友刚教我的。我还以为你会吓一跳呢,我错了——那是什么本子?”

“是速写本。我确实吓了一跳,因为你居然会来这里。要是你父亲知道了,他一定会很生气的,是不是?”

亨利摇摇头。他父亲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里。以往周六的时候,亨利总是和中国学校的男孩子们去码头海岸区闲逛,在类似科尔曼码头的耶欧德古玩店这种地方出没——看那些真实的木乃伊和人头标本,互相挑战,看谁敢触摸它们。但自从他去雷尼尔之后,他们和他的关系就变了。他没有变,但是,他在他们的眼中变了。他不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和惠子一样,他是特别的。

“没什么大不了。我不过就在家附近而已。”

“真的?那么,是哪个邻居教你说日语的?”

“谢尔登,南国王街上的萨克斯手。”亨利的目光落到速写本上,“我能看看你画的画儿吗?”

她把小小的黑色速写本递给他。里面有用铅笔画的花朵和植物,还有舞者的身影。最后的一幅上面潦草地画着人群、舞者——还有亨利的侧影,站在下面的人群中。“这是我!你看到我在下面有多久了?你一直在看着我,你怎么什么也没说?”

惠子假装听不懂。“wakarimasen。对不起,我不会说英语。”惠子一边开玩笑,一边拿回了她的速写本,“星期一见,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