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观音

四合如意 张怡微 第2页,共2页

w市国际机场的灯光总让人感到忧郁。深夜航班不管从哪个位置下飞机,都能遇到一段不能照明的路。阿果筋疲力尽抵达航站楼领行李时,心中已经有些后悔。尤其是饥肠辘辘。令她有了很不好的预感。饥饿会令人犯罪。

阿果想起本来还有两个柿饼可以吃一吃的,是房东太太自己做的柿饼。临走前,她塞到她包里,让她在路上垫垫饥,可她不喜欢那个味儿。房东太太是偷带这些植物种子到伦敦的、自己种花种菜还施肥,前一个礼拜做的是韭菜饼,还有火锅,专门给她送行。房东太太是个热心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做饭难吃,做饼还好一点。阿果本来想最多要一个饼就够了,但这就少了“柿柿如意”祝福的味道。一个都不要,又怕绕开了“事事如意”以后会触霉头。(然而往后触霉头的日子还会少吗?)房东太太一个劲对着她叹气,说花钱出来还没见过回去的,怪她太年轻冲动,发小孩脾气。但另一方面,阿果也感觉到,房东太太其实希望她快点搬走,不要给她惹麻烦。房东太太好不容易装修好了自己的房子,无非是想收点租金还房贷,现在被警察盯上,三天两头上门,她也有些扛不住。房东太太只是没想到,阿果会选择回国。那之后,她是打心眼里可怜阿果。阿果心想,本来还决定带着那两只柿饼的。可是这怜悯实在让她不悦。索性都不要了,不欠她情。他们又不是不交租。没有她两个柿饼,这一路回家难不成还能饿死吗?

机场的低温,令她恍恍惚惚坠入了带着寒意的梦境。梦到的,却都是甜美的场景。过生日、买东西、儿子说想她,零星的身体的高潮。她的人生,仿佛是在伦敦展开的。但在伦敦,她人生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细说。不能细说,也不代表瞒住了所有人。他们在她背后说,议论她的选择,大都表示同情和遗憾。这种同情是真切的,就仿佛她即将毁灭了一样。

她毁灭了吗?

(此刻还没有,未来谁知道。)

丈夫和儿子果然都没有来机场接她。

这也是想也不用想的常态。奇怪的是,以前她不会感觉到有什么异常,这次反而觉得格外寒心,好像从天堂里掉落人间。阿果一个人拖着七个大箱子,狼狈打车。行李太多,又叫不到车,只得坐在地上等天亮。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不久以前好像也有过一次,就是那一年她决定离开玩具厂,想要从广州再出去更远的地方打工。在火车站里,她也是这样坐着,等着。还有跟她长得很像的人,一样坐着,等着。有时火车站工作人员会来查身份证,有时也不查,有时来查时,阿果喊一声“刚刚不是查过了?”,工作人员就走了。不过那时,她还挺年轻,心里满怀希望,总觉得离开了这里,好日子就在后头。外面的世界,就是金山银山。如今则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她好像已经把这一辈子的好日子都过完了。只想回家,看看孩子,过太平日子(“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她想起房东太太对她说的重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倔强地说:“我没你那么狠心,我喜欢我老公的。”房东太太诡秘一笑,说:“别逗了。”

那七个箱子里,有她这四年多来攒下的名牌包、名牌化妆品、金银首饰、没什么机会穿的衣服,毕竟在家接接电话也不走路。为了瞒住些事,她也没什么朋友(其实大家都知道)。阿果唯一的朋友就是房东太太了,因为只有她们一直待在家里。可惜,房东太太是她最不喜欢的福建人,做饭难吃还肯吃苦,让人有压迫感,觉得自己干啥啥不行。她们福建女人简直把最脏最累的正经活都干完了,宁愿累死自己,也要害得别人都没活干。她要是肯吃这么多苦,读书学习就好了嘛,谁还要出来打工。光给蛇头还债就还了两年。

不过,她到底是回家了。回自己的国家,不必再面对英国警察的追查。

阿果生完孩子以后,从汉口老家去广东找工作。人家都是男人出去打工,可惜她男人不喜欢工作,她只能自己出来。兜兜转转找到一间玩具厂,十六个人一间宿舍,工资日结,八十一天,每天出工要带好碗筷。每个车间三十多个人,全都是女的,她问拉长,怎么都是女的?拉长说,我不是男的吗?后来又说,女的手巧。出来打工之后,阿果才知道有那么多女的在外面做玩具。广东东莞有那么多玩具厂,甚至还有很多跟真人那么大的玩具,可以送到日本。大部分都是做女人,越是隐私的部位,做得越细致。不知客户买来做什么用。当学徒时,她一个月才五百多块收入。后来慢慢好一点,可钱还是太少了。阿果最受不了的还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整个工厂都弥漫着一种恋爱的气息。不管是安装工还是绘画工,男青工还是女青工,打工多少都为了顺便找对象,临时的也行,有时还要吃醋打闹,很幼稚,又很激烈。没人把日子想得更远一些,例如讨论如何赚更多的钱。阿果对男欢女爱还有点兴趣,但确实已经不需要找对象了,孩子都生完了,别的男人看她也不像在看女人。就连车间拉长年纪都比她小,靠不住的样子。男人都喜欢小姑娘,对十八二十的男人来说,“小姑娘”就要更小了。他们都不是东西,这阿果倒是早就知道的,并不是出来干活才学到的。有时她会庆幸自己生了儿子,可以少操心很多事,反正当母亲也不会什么事都跟儿子说。她总不见得跟儿子说,你爸就是个人渣,干啥啥不行,越不行越要干,心里越怕,越要证明自己。搞得跟女人睡个觉还要吃药,吃了西药,还要吃中药。浑身上下,都一股药材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有病。他就是心病,知道自己啥也不行的心病。

阿果的丈夫在乡下汽修厂工作,对外她会对人说,因为老公比较细心(也可能是懒惰),方便在家带孩子。2015年,阿果经人介绍,花了十五万,从广州出发去伦敦务工,签证都是合法的,没吃什么苦。落地就见到来接机的老高,没想到这一相逢,会成为她生命的转折点(而不是老高的)。在车上,老高递给她一盒饭,温热的。热情得像爸爸一样,仿佛不是来接客户,而是来接上学的女儿放学回家。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像旅游一样。”阿臬当时心想,“果然是树挪死人挪活。”

几年后她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只有女的,年轻女的,起码比老高小二十岁以上,老高1964年生)。到了外国,年龄的压力就变小了不少,她不再是玩具厂的老阿姨,而变成了新鲜的、刚从家乡来的、啥也不懂的年轻女的。即使是和老高同居的四年中,每次有女性登陆,他都亲自去接,亲自去外卖店买食物。他就是为做这种事而生的。取悦女人、得到女人、赚快钱、取悦女人、得到女人……

老高热情接阿果,为她介绍工作,开始是每周两百镑收入的兼职保姆、五百镑收入的餐厅楼面,最后,成了周人八百镑的接线员,时间长达五年。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用最简单的英语报地址。需要接的电话都是老高安排好的。老高还负责她的生活,她没有多少日常花销,过节还有礼物收。用这些存下来的钱,阿果给家里盖了房子,给儿子买了玩具,也给无所事事的丈夫足够的嫖资(当然这真相是后来才知道的)。丈夫对她极不信任,每天都要给她打视频,有时她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并不希望她回国,这反而令她想回去。有时她又能听出丈夫需要她的钱,那一定是一个具体的数额。儿子,就是他的翻版。不是要钱,就是懒得跟她说话。她不怪孩子,她离开家的时候,孩子还不会说话。她逃脱了抚养的义务,她也挺喜欢在英国轻松的工作,那比在玩具厂强多了。如今她一个小时,就能赚到玩具厂一个礼拜的钱。

打包行李的那几天,她终于要和老高告别。两个人也不再遮遮掩掩,各自打电话也不再需要回避。放在以往,老高给老婆打电话,阿果都要收拾好桌上的化妆品。她给老公打电话,老高也会出去抽烟。他们是镜头里的一夫一妻,镜头外的男盗女娼。老高一个人打电话,阿果就怀疑他勾搭女人。最后那几天,她也不再怀疑了。怀疑有什么用,是她先受不了要走的。老高留下来,总会有新的人,他就是那种人,他和她乡下丈夫可不一样,老高那么会照顾人。曾有一个晚上,他们去警察局报到之后回来,路上决定要亡命天涯。说起这个提议时,老高的眼睛红红的,好像鳄鱼的良心发现。他们甚至决定退房,要把租金结清,这让阿果觉得,他们这些年,可能有过一些真感情。老高说计划就计划,他决定先去曼彻斯特,找认识的正骨老中医,安排地方住下来,等等看警察会不会认真找他们。等时机成熟,再想办法把联络点搬到曼城。房东太太听罢很感动,感动里又有困惑,困惑里还有莫名敬意,这种敬意来自“你那么十恶不赦,还百分之八十有逃跑嫌疑,警察局居然会证据不足同意保释,一定是有大运气”的猜测。当然猜测只是猜测。在房东太太看来,老高不过是一个聪明能干又好色的男人。他要是能把力气花在正道上,可能是个不坏的人,也能攒下钱来成为一个体面人。可是,容易的钱赚多了,谁还会把力气花在正道上呢?如果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体面又有多大意义呢?

阿果和老高第一次来看房间时,房东太太问阿果是干什么的,阿果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老高替她说了,接线员,接电话的。房东太太问阿果,接线员付得起租金吗?阿果说:“别提了,就是钱太多被举报了,我们才又要搬家。”房东太太才大致了解,这个接电话不是一般的接电话,这个电话是拉皮条的电话。拉皮条是唐人街的刚需。即使伦敦封城、气候恶劣,电话铃声也连绵不绝。

“那我能接电话吗?”

房东太太有天随便问起白天无所事事的阿果。阿果说,你接了人就懒啦。房东太太没有问,“那你自己接过客人吗?”她可决不是没有往那里想过。可惜阿果的眼神里有很多令她看不透彻的东西。这是老乡的眼睛里足以克服的“不可信”,到了异乡人那里,就始终看不透。

“她一定会后悔的。”

房东太太给自己儿子打电话的时候说。刚好被洗完澡的阿果听到了。房东太太家里网络信号很差,这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一对临时情人每天和家里通话时得以断断续续、遮遮掩掩。房东太太又喊了一遍:“我是叫她不要回去啦!她又不听!她一定会后悔的!”阿果断然关上房门,发出“嘭”的一声。老高刚好在打电话,见她进来说:“没事啦,我女朋友吃我老婆的醋,她脾气没你好啦!”阿果把湿漉漉的浴巾泄气地甩到床上。

“你怎么也不再等两天,等我走了再找人。就差这么几天吗?”阿果说道。

不过这一回,她并没有真的开吵,她觉得很奇怪。老高趴在她身上做爱,她问他:“你有没有感觉很奇怪,我以前都听不见房东太太打电话?”老高喘着气说:“没事啦,你太敏感,她就是找人聊天。”老高的身体非常光滑,这和他衰老的脸并不一致。阿果太久没见丈夫,她甚至有些想不起丈夫的身体。而这一夜,她努力想着他们两个人的脸,各自从她身上汲取他们想要的东西,钱、子宫,或者年轻二十岁的湿润阴道。她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有一个非常刺耳的音波,在不断干扰她、提醒她些什么,但是她听不清楚。接着,老高吃力地从她身上离开,仰面问她:“你还想带点什么回去吗?”

那是她最后一次做一个老蛇头的情人。她又要了个包。老高隔天出门给她买了回来。她直接打包在了行李箱里,连照片都没有拍。

2019年12月,天气很冷,老高叫了外卖店的采购车送她去了机场。她要先到武汉,再回汉口。她身边还有点钱,比起在广州玩具厂时情况好多了。她不怎么害怕,现在的人,怎么可能在国外打一辈子工。

在希斯罗机场,她做了一个让她非常后悔的决定,就是又给老高打了个电话。她不过是想到春天的时候,这个机场发生过爆炸,她感到有些害怕。另一方面,五年前,她是在这里第一次认识他的,他还给她带了一盒温热的饭。电话那头,传来了蹊跷的声音。老高虽然强作平常,阿果依然能感觉到他身边有人,只是不确定是在他上面,还是下面。他客客气气祝她顺风,。客客气气祝她余生都顺风,客客气气忘记了那个有情有义的夜晚,他们有过的、要一起去曼彻斯特的夜晚。

应该带个柿饼的。也许应该带两个。阿果心想。

她咬咬牙,拿着登机牌,上了飞机。

(ielecttostay。)

可惜她听不见。

“希望2019年的人能记得,那年是你们最美好的一年。”

可惜她听不见。

50.问:大清药丸了吗?

kfk:我通过数据分析后,才理解你这句于2019年才能明白的古语。我这里的数据结论是2048年。

97.问:2020—2030年会过得很艰苦吗?

kfk:有的国家是。

60.问:你是male还是female?

kfk:在2060年我是男性。进入时间旅行的时候,不再有性别。

101.问:你的穿越已经改变了未来,所以我们拥有的不是同一个未来,对吗?

kfk:我的形态和你理解的穿越并不一样,所以我不会改变未来。并且不会有人真的相信我,但我会在这里提醒我想提醒的那个人,直到几十年后才会对她造成影响。

128.问:从2060年回望过去,是什么样的体验,是会觉得像民国一样,还是觉得像原始人一样遥远?

kfk:你们在2019年开心的事,在将来都不会再让你们开心。你们在2019年烦恼的事,在将来都不会再让你们烦恼。你们在2019年认为的事,在将来都不这么认为。

213.问:这是一个特别的时代吗?

kfk:是的。

2020年5月,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分别出生在上海市静安区。男孩的眼睛,被父母单独拍摄下一只,挂在他出生的房间。这一只亮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看不全的人间。他看我们是局部,我们看他,也是局部。从他家的阳台前边,看得到一片浅浅的沼泽,开着淡粉色的花。花开得多了,就仿佛泥土和阳光里的阴影才是能被风吹到颤动的样子。

女孩,在另一个阳台,被母亲温暖地环抱着。一天,窗外飞来一只鸟,雪白的身子,颈上一圈红,它轻盈地停在窗沿。那是女孩这一生第一次看到鸟。她小小的年纪,还不认识鸟,不知道鸟的历史、喜好,它们族裔飞翔的繁荣。

因为鸟的到来,她的画家父亲突然表现得很兴奋。连续几日,他都在画一幅错视画,画里有一段记忆。在女儿小小的闹钟镂出了飞翔的意象。鸟却不是第一次认识她。

鸟的身体里,装载着密密麻麻的意识,关于她所经过的瘟疫、战争,炸毁的佛像、坠落的飞机、空寂的大都市。女孩已等不及看完它深邃的细部,就沉沉睡去。

醒来时,父亲已经替她画完那只标本般的白色大鸟。红色的颈子洇染至眼圈,仿佛血痕。现实里从没见过。

父亲说,它来自未来。它来看一看,它在未来里见过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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