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儿子,回忆父亲早年出轨,情人索性就住在家里,作威作福。有天趁家里没人,她用一瓢一瓢开水烫伤了洗澡的母亲,母亲视力不好,没办法求救。延误治疗导致母亲感染,且各种病症并发过世。那个人,因为有一些精神失能判了四年出来了,父亲居然决定和她结婚,被赶出家的他后来考上了免费师范,吃了很多苦带着弟弟妹妹成年。再得到继母的信息是据说她在火车上抛下婴儿又后悔,他才知道父亲和继母有了孩子。十年后,有天下班回家看到家门口坐着轮椅的父亲,屎尿满地。他也不想问,就带父亲去看病又送去疗养。好容易养好,父亲从疗养院逃走了。他也没有去找。再看到父亲的新闻,就是继母酒后用电锅砸死了父亲,还想栽赃给自己儿子,她再次因为自己的疾病只判了四年。他说,这个人从一出现就摧毁了他的一生,二十年里连续杀害了他的父母。每次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好起来了,她就又出现。说来也怪,继母因为酗酒过度,居然在羁押期间猝死。那个可怜的人说,一切终于突然结束了。有一天,他看电视里尘暴的新闻,想到几十年前烫伤的母亲,就一直哭。五十几岁了也没有真的好。后来女儿出国留学,要说一句吉祥的话祝福,他想半天说,不知道说什么,就说,活着。
“马航的事又没人管了呢,八仙尘暴的事好像就再没人管了呢,那些学生真是可怜,那么快就被忘记了。”茱帕回家对马克说。
“是啊。”
“对了,你认识吴思华吗?”茱帕问。
“见过。”马克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去年好像要出书的样子,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看上去那么衰,脸色也好得多。不过台湾就是这样,总是吵吵闹闹,今天还是长官,明天可能就是烂咖。但不管怎么样,教育部门快要完蛋了,烂到根了。”
“你们怎么又要完蛋了?再坏也总有人会继续搞,只是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你以前不关心这些的。”马克瞟了她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以前是以前。人都会关心以后,不是吗?”茱帕说。
“以后会怎么样呢。我也许会失业吧。我其实都不知道失业和退休哪一个会先来。我也不知道女儿要怎么养。你看,我还要养别人的女儿。”马克本来想开玩笑,他不知道茱帕有没有听见他的话。他没想到茱帕会生气。
先前他邀请茱帕下午和他一起去看展览,却被茱帕拒绝了。他请她吃牛排、看电影,她也推三阻四。但很快,暑假就要过完,马克也要返工,他们再无这样的闲暇耳鬓厮磨。茱帕看起来毫不遗憾,她表现得很忙碌的样子,但马克已经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些什么了。这令他很失落。毕竟游玩是小事,三餐一宿也总可以将就,但他却从来没有问过她,若是他失业的话,她会不会继续留在他身边,以及她会不会还留在台湾,她愿不愿意出去工作,她的身份可以做的事不多。他甚至没有敢问她,下次她还想不想过来,要怎么过来。他总要问一问她的。马克心想,时间不等人啊。时间真可怕。偶尔当茱帕拥抱他,在他出门前,或他回家时,或轻轻伏在他腿上。早两年他并未真的当回事,如今却感到珍惜。马克对于这段日子以来的变化,并非毫无知觉。他只觉得自己有些老了,力不从心。眼看自己盖的楼在风雨中飘摇,他能做的居然只是眼睛红了。从前怎么可能会这么窝囊。
马克与茱帕恋爱第三年(是恋爱吧,不然是什么呢,三年里起码有两年在办理各种烦琐的手续),恋情已经达到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阶段,却离“想触碰却又缩回手”的初心越来越远。那段日子是他人生回光返照的好日子。《红楼梦》里大厦将倾前的“烈火”“鲜花”都是日常平凡的风景。他很受学生欢迎,研究经费也多,每年都可以出国开会。2007年以后,大陆学生来得多了,他认识了茱帕。茱帕毕业以后,就没再做什么事。她原来的家庭并不幸福,急于想要逃跑。这令他们的结合,有了一种天赐姻缘的契机。他不必承担道德的责任,私校对于大陆学生的管理,也只管收钱。她不必考虑未来,她的人生里除了过于漫长的未来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们如往常一样,日复一日腻在一起。但并不亲密了,也不知变化是从何时开始发酵,不知会不会还有新的剧情。每天晚上,茱帕如常环抱着他的身体说“晚安”,但却像是在安慰一个快要没用的人。她不再一个劲地祈求关注和爱。他们变得更像是朋友、亲眷,或者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某种相熟。而这一切总是将马克带回青春末期的回忆,那时他对自己的信心还有些犹犹豫豫的期待,他还很有斗志,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忧郁。他看到一块石头都想要征服,看到日出想要拥有,更想走遍全世界……
马克曾对女儿说:“爸爸一定会像从前一样对你,对妈妈。爸爸妈妈永远都爱你。”他尚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但如今他看到女儿,像看到她眼神中反射的成人世界虚伪的尖利。简直不知该从何爱她,只觉得内疚,又觉得无助。女儿很快也会有喜欢的男人吧,年轻男人真是令人讨厌,但他希望女儿找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人吗?也许吧。说不清楚。真是说不清楚。好在现在仍只是虚构,他已感觉到这种虚构的威力。他不知道待自己更加无措地面对世界将要很快将人间最美好的东西——青春、爱情——交给下一任年轻人的时候,他的身边还有没有茱帕。
入睡时分,他们的房间里安静得怕人。有时茱帕突然喊一声“地震了”,马克就淡淡地应一声“是喔”。但他甚至暗暗希望真的大旗一场,茱帕也许就会和他永远在一起(或者死在一起)。在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总没有一场大难袭来,可以拯救他们寡淡的情感生活,“苏迪勒”也不行。无尽的台风一个接着一个吹来吹去,根本无济于事。
还记得八十八年九二一地震时,马克三十五岁,女儿两岁。逃散途中,家中整排书架倒落下来,马克护着妻子,妻子又护着女儿,就跟电影里拍的一样感人。源自本能,那是他们一家人最亲密的时候,差一点就要同归于尽,才知道心下最关切的人到底是谁。其实对马克来说,若是时间真的停止在那一刻,也焉知非福,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她们也是。大地震后的一小段日子里,马克甚至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眼前这两个最亲的女人分开。然而,如今再没有这样的温馨了,惊怕中的温馨好像生命中稀少的萤火,并不永在。茱帕也替不了这些回忆,成不了记忆里的那个人。这不是她年轻的关系,也不是她是大陆人的关系,她只是不是那两个人之一。马克也不是那时的马克。只有偶尔深夜时分,茱帕悄悄叫一声“地震了”,马克会想起曾经同路的另两个女人。但他不会再一跃而起了,也不会像鹰一样护着家人。无论夜里发生怎样的事,他都感到厌倦,只想沉沉地睡去,最好再也不要醒来,那也是永恒的一种,不是吗,即使永恒边上萦绕着茱帕的嘀咕:“你真的都不怕地震欸!”他也佯装真的如此。他曾经是怕过的,更怕失去枕边的人。现在不同了。
马克不是真的不爱茱帕。他有点逃离不了继续扮演一个近似“丈夫”的角色。但如果是扮演妻子,那茱帕恐怕很难长期胜任,她什么也不会,又不想学。他和茱帕一起驾驶着无轨电车,很快就要耗尽油料,各自纷飞了。生命中和马航一样失联的女人,很多吧。
很难说在看到茱帕时,马克没有想念过前妻。即使是在与茱帕热恋的第一年,他都从未忘记与前妻的每一个纪念日。人生里有些记忆是无用却牢固的。当茱帕降临到他生活中具体的每一个角落,他依然知道这个家曾经是以怎样的强力与另一些女人磨合过,又不巧失败了。前妻离开以后,他对生活里的一切都放松了。茱帕不知道,卧室的吹风机是马克上一位女朋友留下的。她正在使用的衣架,则是前妻当年没有带走的。茱帕从来不问,马克就不会去说。在莫名的心照不宣里,两人都耗尽了默契的心力,也渐渐稀释了情感的浓度。
马克知道,如今茱帕的心已经走了。至少她一定走远过,不知为何又再回来,他知道那不是从前那颗心了。可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他五十岁了,他可以承受。没有人始终留在原地,包括他自己,光景好的时候,也不如当下那么失落。或者更确切说,如果学校里的事再顺利一些,马克也许就不会觉得他和茱帕之间有什么问题。
如果茱帕是一个台湾女生,那么他们也许还能再搪塞一阵、粉饰一阵,大家都不怎么着急,平静如水的生活也就比死寂多一点恻隐的温柔。但最关键的是,茱帕始终没有表露心迹。马克越来越相信,茱帕只是想把剩下的不多的日子过完,而后她就要离开了。
“你要不要正经来台北念个书呢?”马克问她。
“可是我没有很喜欢念书,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大陆学生好像很可怜的样子,有法令规定什么都不能干。没有健保,出了尘暴这样的事,浑身烫伤甚至死掉就都只能算自己倒霉。也不能和大家一样工作。学费还很贵。”茱帕流利地回答,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可你现在也什么都不干啊。你每天泡泡茶打打太极拳做做蛋糕的又能出什么事。这几年你哪天不是这样过的呢,三年前你要是去念书,现在都毕业了。”马克心下觉得好笑,他总是忍不住拆穿她的小心思,就好像年轻男人爱做的事。
“你不是刚才还说台湾的教育要完蛋了吗?烂到根了吗?”
“而且我也没有钱。”茱帕又说,“有钱也不想念书。”
马克沉默了。他知道她只是不愿意。也不知道是不愿意念书,还是不愿意继续留在台湾和他一起。
“茱帕,我学校的状况也没有很好。也许会失业。所以你觉得要怎样呢?你也不小了,我是没差,但你一定要想一想的。要留在这里还是回去。你想一想之后告诉我,好吗?证件的部分,你要自己办理。无论是读书,还是其他。”好一会儿,马克严肃地说。
“我想回去。我在考虑回去。”茱帕淡淡地回答。
如果没有乔比,听到这样的话,也许茱帕会大哭一场。而即使有乔比,听到这样的话,茱帕心下也顿起了惊涛骇浪。她当然知道马克在说什么,又始终没有真的说出什么。但她此刻完全不愿意做决定,就像乔比离开的前一夜,她同样没有对乔比说上一句“你等我,我来找你”一样。所有的承诺对她来说都难以启齿。
茱帕甚至有些怀念,自己还在当交换生时所见过的台北、见过的马克。那时马克还是她的老师,又没有真的给她上课。他曾引领他们大陆交换学生认识这个城市,却只引领她一人一再探入生命深处,令她看到了那个从未见过的自己。最美好的日子,都充满了时光本身赠予的幻觉。三年前的每一次告别,都仿佛是永诀一样悲伤。但每一次这样的永诀,马克总有办法给她惊喜,在不久的未来对她说:“亲爱的你又可以来台北了,快做准备吧。”于是一而再、再而三,茱帕进入这块神秘又温存的土地,若不是时间流转,她会真的以为今年过完就是明年,明年过完又是今年。但她忽然就二十七岁了,不知觉间。马克也快要五十岁了。他像父亲般地待她,又越来越只像父亲。马克停留在茱帕的生命里,像一种温暖又巨大的幻觉。他可能不再是学校里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前辈,也不再是放课后神神秘秘地送她、等她,无微不至照料她的那个人。但马克如今却对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茱帕知道马克没有说谎,他并不是故意这样做,他应该也有难言的苦衷,这些苦衷她都不想听。他坦白地告诉她,可以真的来台北念书,这样浪掷的日子就得以延续了。而他不坦白的那部分讯息,也无非是,分手吗?
“我们会在一起吗?”记得茱帕这样问乔比。
他同样没有回答。
在台湾的日子,总好像是在海的颠簸中虚度。有段日子,马克设定的手机闹钟是《赛德克・巴莱》的音乐。音符中的日出、山脉、河流,都像一种温柔倾诉,伴随着金黄色日光,一点一点进入眼帘。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的面貌,没有什么奋斗、意图、道德责任,只是日复一日,只是海浪拍打、礁石风化。这个世界,茱帕原来是没有的,是马克亲手送给她的。她长大了,略有一些懂得这种美好的礼物背后大都隐藏着她当时不知情的标价。浪掷的这几年,她成了一个美好的废物。每天追问“海有多深、山有多高、路有多长”就足够经营好流逝,她已学会在巨大的庇护下偷欢自己的偷欢。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觉得自己对于马克而言和宠物猫狗无异,又比猫狗更有自尊心。她甚至有些憎恨马克带给她这样的生活,令她回不到原点,又没有能力走到未来。另一方面,她安于这种假的憎恨埋怨,她躲在屋檐下看风看雨多好,不用想未来多好,心里还住有另一个人多好。
乔比在哪儿呢?
四
每逢佳节,无论是台北的小时令,还是大陆的公休日,身在北京的乔比都会传一通简讯问候茱帕。茱帕也养成了相似的习惯,在一些无聊的夜晚,她会看着手机屏幕查阅什么时候会有节日,像看着一段神秘的光阴。而这些所谓无聊的日子,其实也是她与马克生活的倒计时。茱帕努力不去多想这件事,她不愿面对离别,对乔比、对马克都是一样。因为乔比极少主动说起暧昧的话,即便是告别都没有浓情蜜意,飒爽得很,所以关于这些联系,茱帕根本无须防范。即便她的手机通讯费一直是马克在缴付,机主也是马克一人,但马克从来不看她的聊天记录,碰都不碰她的手机,更不会查阅她的通联。马克自己也有秘密。他们各自怀抱着自己的手机,像怀抱私人的宇宙。马克始终秉承着盲目的优越感,以卓然的身姿鸟瞰女性的精神生活,这不只是针对茱帕,也对他生命中的其他女性。既然是鸟瞰,那便是没有细节,没有深邃,只有大概。时间不多了。剩下的时间,他要留出来认认真真摆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来面对离别。
难怪他的前妻和女儿都受不了他。茱帕第一次斗胆这样想。
有时茱帕的手机,只因为里头住着乔比才显得有意义。她将他的讯息关闭了消息提醒,假装并不及时阅读他,也极少主动找他聊天。乔比留言给她,一句问候、几则表情,像昔年里的便条、信笺,寥寥数语,见字如晤,弥足珍贵。每一封,她都看过很多遍。马克说得没错,那就是茱帕的“自得其乐”。令她“自得其乐”的对象,会遥远地、无声地释放着微弱的讯号,提醒茱帕他还在她身边,从来不曾离去。至少,他没有忘记她,她也没有忘记他。他们两两相忘,仅隔着一千六百九十六公里,却仿佛相隔着一个世纪。这也是岛屿天赋的宿命。曾几何时,这片海峡只有飞弹和飞鸟可以逾越,半个世纪以后,爱情却成了触礁的白色海浪。没有承诺,告别却已在发生的轨道平静延展。
与乔比分别的这段日子,茱帕已经略感度日如年,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苏迪勒”将一切冲淡不少,但两个月的零星相处,居然很快就颠覆了她与马克的这三年。这样的事令她感到焦躁,在茱帕简约的情感经历中还是第一次遇到,她也不知道该和谁商量,不知怎么抉择。
唯有跨过马克,茱帕才能真正与乔比重逢,毫无负担地与他继续交往下去,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和乔比有没有未来。茱帕并不算擅长左右太复杂的情感关系,这才令她不得不要做残酷的割舍。但要跨过马克,无异于要彻底击败那个曾经在漫长岁月中全盘托付过的自己。她也舍不得。面对马克,茱帕于心不忍。既然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了,就宁愿让这种离别变得更温柔些、漫长些、曲折些,最好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缓慢的痛苦使人堕落,也使人安于现状。即便是作为弃船的人,也很难说茱帕在守船的那三年中从没有受到过情感伤害。她和马克一样感到失望、无助、灰心,他们彼此懈怠、忽略,又将日子草率地混迹过去。对一段感情而言,茱帕做了可能不好的事。她也想忘记,从头开始,可这似乎很难做到。无论怎样自贬身份与灵魂争论,都是徒劳的。她只感激一件事,马克收留了她,可能是她这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沉闷。
新闻里不断危言耸听,跑马播送着所谓“红潮来袭”的经济要闻。就连演艺明星陶喆出轨这样的事,大陆女生都要被冠以“强国小三”的贬称,一时风声鹤唳。尤其在此刻的茱帕听来尤为刺耳。现在她偶尔会想问一问马克到底是怎么看待她。他是不是从来都看不起她,觉得她是北方来的姑娘。可这真难以启齿。她是在北京念的大学,正经以交换生身份来的台湾。但她后来才知道,许多越南新娘也是大学生。饺子店的阿嬷应该并没有把她当作越南人,她知道她是大陆人,却执意这么问。所以年轻真是好,天真、烂漫。也许马克就喜欢她这一点吧。那时,若是马克愿意为她吵一架就好了。马克的爱是那么刚刚好,无微不至,他愿意为她做饭、买衣服,照顾她的起居。但他是绝不会为了这样的事为她吵一架的。
认识乔比之后,茱帕认识了不少陆配。她们嫁来台湾,与她一起学习花艺、茶道、太极拳,常常会去学校和大陆学生一起过中秋、元宵。“陆配”里自我感觉最好的就是上海人。她们不承认自己是大陆配偶,她们会坚持说“我是上海人”。说起来,茱帕认识乔比也和她们的志工活动有着莫大的关系。乔比是被北京的报社派遣来台学习生活的驻外记者。在台湾的日子里,他每日走走看看,热心许多奇奇怪怪的团契活动。他并不像个记者,反倒像是个常见的文青游客。乔比令她忽然发疯似的想念起北京,想念起那个连宽阔的道路都令人自省渺小的古城。到热带三年以来,茱帕再也没有见过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的白雪,再也没踩过脚底打滑的路面、凝望过结冰的长河。她简直不相信世界上还有冬天。关于这一切,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无疑是懂她的。他唤醒了茱帕身体中原来的自己。他也许是无益的,但这种唤醒映照了茱帕在岛屿的压抑,已日复一日成了日常的习惯。
紧接着的那两个月中,茱帕带着乔比走过许多马克曾经带她走过的地方。她告诉乔比,这里二十年前还是一片废墟,那里三十年前曾住过一位台大外文系毕业的名作家。号称全台北最好吃的海鲜、吉士蛋糕、珍珠奶茶、鸡排、红豆饼,茱帕引领他一一尝过。她告诉乔比,永康街一角的小牛肉面摊,如今已慢慢延展成为盛名之下的商业街,那间著名的冰店也因为店主夫妇离异而拆分成两家,对台做着同样的生意。她告诉乔比其实台湾人口味和大陆人很不相同,所以如果一家店打出的广告是蒋夫人喜欢,那一定可以试试看,外省人会懂得其中的滋味,是一种多么奇妙的象征。乔比并不喜欢吃东西,也不喜欢逛街,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茱帕只是感觉到了。他仔仔细细听她描述,似乎要努力记住这些其实并不重要的事。茱帕喜欢他这种表情。
刚开始,乔比还会对她熟稔的描述投来惊异的目光,但后来他只会笑笑,意味深长。即便是他们展开了更为亲密的关系、冒着永恒难以为继的风险,两人始终没有真正肝胆相照。人都有秘密,人与人之间也不过是不断地建设、繁衍、交换着历史经验,在记忆中不断回溯过往的情感历程,便能以之为基础,携手找寻新的大千世界。但茱帕认为她与乔比的默契足以克服这些琐事牵绊。譬如乔比从来不问她怎么会知道这座城市三十年前的事,是谁告诉她的,而茱帕也从未问起他到底在哪一间报社做事,要做些什么事,会领多少钱。她相信他,仅仅凭借盲目的直觉,也依赖着细腻的幻觉。然而,“相信”是温柔乡,也是琼楼玉宇,遮蔽着苦难与真实。他们始终在薄雾上勾勒彼此的形象。除了亲密关系之外,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是。茱帕有很多话想告诉乔比,又怕告诉他。最终没有说,是因为马克。她还住在马克家里,这要怎么说得清楚。她是怎么来的台湾,这又要怎么说清楚。乔比问她是不是学生,她就说是,可是那间大学的交换生计划,她已经结束三年。她也没有主动提及,要带乔比去参观学校。
这段短暂而安静的意外恋情令茱帕想起许许多多看过的爱情电影、言情小说,诸如此类,肤浅又动人,但那些能被她想起来的故事,却大都不是团圆的结局。新世代女性的道德断层,令茱帕感到越来越迷惘。她有时是清楚的,譬如看电视台的综艺咖摇身一变成为情感专家,就不断鼓吹起翻转的爱情观。他们极不负责又蛊惑人心,提醒茱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寻常,是女性自觉的表现。情海多变卦,顺适心意是与男权的蛮横作对。变心是寻常,忘恩也是寻常。人心就是草木,就是无情,唯有禁忌才是最好的催情药。你奈人生何。不知觉地,茱帕心内沉睡已久的东西,忽然醒觉过来了。她觉得自己没什么错。然而看到马克为她做饭,她又会觉得内疚。犹犹豫豫、左右为难的表情,原来并不是琼瑶电影中的样子,而是可以那么平静、波澜不惊,像一个久经风霜的人一样,她开始变得很娴熟,对两个人都说一些极普通的闲话,打发掉闲置的时间(就像八里妈妈嘴杀人案里的女嫌谢依涵)。
跃过时间的贡献,茱帕慢慢成了自己的陌生人。感恩台湾这块土地惠赐她身为女性的勇气与决心,福兮祸兮。茱帕还在北京念书的时候,曾经被同学拉去参加一场联谊会。联谊本就有相亲性质,但男生们显然没有真的打算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们只是打着联谊的名号来寻女生开心,茱帕讨厌极了这种面目。那时茱帕尚未来到台湾,才刚被选拔成为交换学生。同来聚会的、不认识的北京男生傲慢无礼,不断说台湾人都是傻逼,但台湾这块土地却令人向往,“姑娘,你去你就知道,回来你就完了”。大家嬉笑着追问他为什么,“反正我女朋友要是打算去台湾念书,我就立马跟她分手。不过我看你那么良家,我相信你!”众人于是哄堂大笑,茱帕害羞交织愤慨,差一点就要离座。她最讨厌这些北方直男癌的言论,觉得自己手握北京户口就是赢在起跑线。最近想起来,不免觉得更加尴尬。然而这么糟糕的开场、这么糟糕的文化,她居然又想回去了,时间真是神秘的魔法。
茱帕一直等待马克对她说些什么。但马克只在吃饭、吃水果时,会在她身边坐上一小会儿。他兀自忙着自己的事,既不上班,也不出门。他十分回避与她聊天,只在夜晚时沉沉将手臂放在她温暖的腹部。没有告别,恐怕也是一种告别,即便如水的日子里完全看不见差别。如果没有茱帕签注的制约,也许他们还能再往下走一点。
八月底,马克本该开工的日子,他一直待在家里,看看书、看看报,毫无涟漪的平静之下似有深潭。茱帕简直能够。想到待他退休以后,大约也是如此的面貌。马克终于服老地配上了老花眼镜,这在三年前简直是对他的侮辱。之前的他十分在意自己变老的速率,殊不知“变老”这样的事最合自然法度,最公平正义、无法规避。从前,马克可从来不承认自己发胖,只说是消化不良以至于胃胀。从来不承认自己微秃,只说自己是吃坏了东西导致发质变软。从来不承认自己早泄,只说自己很久没有恋爱,实在有些紧张。虽然这样说,这并不意味着嫌鄙。茱帕不会嫌弃马克。她只是预见了自己终有一日也会衰老,要如何看着曾经爱过的另一半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茱帕突然建立好了经验档案,像一种向命运透支而来的人生经验。所以,马克到底什么时候去配的眼镜,茱帕太过疏忽,居然完全没有留意。他无法接受新款手机卖几万块的价格,不认为电视机有必要变薄,至于戴森吹风机和吸尘器,更是莫名其妙的奢侈品。但茱帕很喜欢,她有点喜欢她在微信朋友圈刷到的购物节。她还会在不需要老花眼镜的世界里待很久。至于失业,对于一个从来没有上过班的人而言,更不知所以。她想做和乔比一样的工作,每天认识很多人,走遍世界各地就有钱了的工作。
这段日子也是马克本该给茱帕零花钱的时间,但他没有任何迹象要这么做。他每天去市场买菜,回来煮饭、泡茶、切蔬果,承担着全部家用,但他不再给茱帕钱了,不再对她说,“喜欢什么就自己去买,不够了再告诉我”。这样的话茱帕突然还想要听一听,往后恐怕再没有机会。茱帕想,也许马克是生她的气了,他真幼稚,这也无妨。往后,她也不需要使用台币了,余下的那一些,她走时会全部还给他。她只是有一些失落。为了和马克在一起,这三年来,茱帕和家中几乎断了联络,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情感上。家里有那么多烦心事,逃离是唯一解脱的方法。这一次,茱帕终于鼓起勇气给母亲发了短信说:“妈我想回家了。”没想到母亲很快就回复她:“快回来,想吃什么跟妈说。”看得茱帕热泪盈眶。再往后,也许她就去北京找乔比了,也许她还要找一个工作。毕业之后,她还从来都没有工作过,这令茱帕觉得很害怕。
妈还说:“哪里会有家好呀。”
她却不是因为母亲才真的想回家。
五
“杜鹃”台风来袭前,茱帕恐怕是最后一次来到桃园机场,她的单次入境签注已近期限,往后至少是确然的久别,时光如梭。马克护送茱帕进入出境通道前,礼貌地与她道别一下。他只是扶着茱帕,拍拍她的肩,像个长辈一样安慰她。。这一个月的过渡期令他对这场爱情的终结早有心理准备。他兢兢业业当完这最后一天班,就要从茱帕的人生里辞职了,没想到这两件事同时降临时,反而让他感到轻松。失业以来,马克内心感激茱帕最后的陪伴,不然他没法度过一个人的暑假,有茱帕在,他至少不得不起身做饭,看报,喝个茶,吃个水果。没有茱帕,他一定会忘记三餐,忘记睡眠,忘记自己是一个工作了二十多年、说失业就失业的老师。马克有些想念女儿,很久没有见,她快要长大了。他那么会照护人,却不曾料理她饮食起居哪怕一天,这真是讽刺。
他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上次台风天你失魂落魄地去了哪儿?”也显得格外不重要了,那就算了吧。茉帕还那么年轻。也许很久以后,茱帕也会变成像马克这样的人。面对近乎永诀的告别,身后伫立着难以抹去的流水光阴,而心中再大的波澜,也不过是看着窗外最后的晴朗,悠悠地说上一句:“你看你运气还是不错的,天气真好,台风并没有来。”
马克最后一次替茱帕打包行李,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被塞得刚刚好。里面装了许多茱帕平日最喜欢吃的东西,琐碎如牛肉干、话梅、果冻;家门口咖啡店磨好的咖啡,茱帕曾说过,喝过那么多家唯有这家的豆子不酸不苦最为可口;以及喉糖、腰骨贴布、够用三年五载大陆没在卖的导管式卫生巾。马克极细腻、温馨、心软,好聚好散在这个星球上应该没人能够赢他。前日茱帕特地脱下手表、耳环、项链、戒指等等马克曾送她的礼物,这些信物茱帕即使在身心游走至云天之外时都不曾脱下过一天,,不是忘记,而是舍不得。但马克说:“你戴着好看,就送你了。你不喜欢,可以送人。”像又一次离婚。他就差替她备下一份嫁妆送她再出嫁。多此一举本身令多此一举闪耀着迷离的泪光。
人世间的事,总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到底是留下什么余威,还要等着往下看。
中秋连假时,“杜鹃”强台前来助兴。新闻报道,“赏月时机到,天文馆表示,今年中秋节正好在农历八月十五”,没有早一天,没有晚一天,真的是刚刚好,怎能不吩人影成双,感谢上帝。新闻里还说,此次“杜鹃”强台又胖又扎实,那么美的名字,却名不符实,它应该去缩胃,或者多走些行程,完成减肥。其实这也是少见的一次,强台袭击台湾、福建及浙江几乎没有时差。电视台的记者拿着一根油条站在风切面,油条折断了,低着头,飓风真是威力无限。
三年来茱帕第一次在家过中秋,母亲见到她简直激动坏了,所谓的冰释前嫌都是伪问题。父亲也不再与她置气,茱帕不在的那段日子里,父亲的心脏搭桥,安装了血管支架。她差一点就要见不到他。但在家面对父母,茱帕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这种久违的其乐融融,令她稍微有些不习惯。母亲端来她从前最喜欢喝的椰子水,她也觉得过甜。但她只是微笑着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对父母开口居然还比较容易。
茱帕难耐焦灼给乔比发讯息说:“中秋快乐,我回来了。你在哪儿?我可以来找你吗?”她实在有太多话想对他说一说。
乔比很久都没有回。只在隔天说了一声:“你也快乐。”
三年来,马克第一次一个人过中秋,窗外雨脚如麻。即使睡觉他都没有关上电视,只是蜷缩着填满了整个沙发。隔天下楼去全联买蔬菜时,他见到一只小猫躲在疾风骤雨之下,瑟瑟缩缩。他踩着水塘阔步回家,没想到猫咪也尾随其后,它兢兢地不出声,湿漉漉又好像失恋的人。进大楼时保全一直看着他们俩,特地朝马克微笑,马克也微笑。
“中秋快乐。”保全说,“先生,是您的猫猫吗?”
马克这才低头又看见它。它昂着头,也一声不吭地看着马克。既不逃跑,也不窜进楼,就颤抖着瞪大眼睛仰视着他,怪可怜见的。
“是啊。”马克随即进楼,朝小猫招招手。它也就自然而然地随他回去了。
“jhumpa。”他从此叫她。可惜团圆今夜月,清光咫尺别人圆。
茱帕找到了乔比工作的报社,乔比刚好不在社里。一个女编辑接待了她,和颜悦色,说:“你就是茱帕呀,你这是回大陆了啊。还走吗?”茱帕心头一紧。她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编辑显然也觉得有些唐突,于是转身找了一张报纸递给她说:“出刊了。你看看吧。乔比写得还是挺好的,他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记者了。半年前他特地去台湾做陆配的访问,还写到你了。台湾的问题也真的是复杂,没想到陆配是那样一个社交圈。特别真实,看上去嫁得都不好,又不愿意回来。还有男陆配和女陆配珠胎暗结什么的。对了,你的问题我们也仔细讨论过,不过乔比坚持一笔带过。只是想强调说,原来还有这样一种人生活在台湾。既不是学生,也不是配偶。台湾这个社会还真是无奇不有,有无国籍公民,也有双国籍公民。开放嘛。是吧。你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其实真的写得不错,希望网上的点击率会高一点。这样我们就能叫马克请我们喝奶茶了。”
“他去哪儿了?”茱帕颤颤地拿着报纸问。
“别着急,他很快来了。送孩子上学。”编辑答,“北京的交通真的,哎,甭提了。不过记者也是毫无时间观念的人。我跟他说过你来了。再等等哈。很快就过来。你要喝什么?咖啡还是红茶?”
茱帕在原地呆若木鸡。久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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