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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如意 张怡微 第2页,共2页

安栗语塞,那些纸上的东西,她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书里面也没什么阳春白雪,一点也没有。无非是老人、儿童、移民、劳工、婚外恋、qq空间、杀马特、弹幕、快手、抖音、微电影、绿茶姨、屌丝、人造人,还有母亲熟练使用的拼多多。这些研究论文,用英文写一遍,好像会比中文高级很多。而我们的日常生活,真正的日常生活,却又是写不进去的。这些生活被挑选过、布置过,用另一种语言爬梳一遍,就仿佛配上了外衣,但也损失了筋肉,变成了一种异化的纸面生活,研究里的生活,研究者眼里的他人生活,确凿却失真。这些被母亲形容为没有人会娶回去的东西,的确是没太大意义,好像是别人生活里的烟云,时代的烟云,转瞬即逝。唯有欲望,欲望是永恒的。欲望是令人燃烧,又令人泄气的。令人看到自己、他人,也令人迷惑。

她的欲望是什么呢?

被抚摸有那么重要吗?

在写论文时,安栗只能认为那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一种人的权利。在不写论文时,她又会觉得这是一个根本无法讨论的问题。它是那么偶然,那么随机,有时有、有时很久都没有的一种……权利。像爱一样,都是瞬间涌起的短暂的甜,以浩瀚无垠的苦衬托起来的东西。

春和景明。

那一天“春和景明”,倒好像是母亲亲自挑选的一个好日子。母亲坐在安栗的书桌边,问她要吃三种甜点(其实就是青团、松糕和栗子饼)里的哪一个。她静静地看着她喝水,又看着她吃了一口栗子饼,帮她擦掉了书桌上的饼屑。然后母亲突然问安栗:“你有男朋友了吗?”安栗望着她,一头雾水。

母亲又说:“其实如果是女朋友的话,妈妈也是可以听得进去的。妈妈一直上网的,老人上网,你懂的,是你研究的吧。虽然……最好是不要哦。”

“我没有。”安栗答。

“你上次在网上跟人说,有些事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完的。是不是真的?你看我就是哥哥们帮忙,才能争取到属于自己的利益。不过你这个观点,我是同意的。你想啊,你也没有几个观点我是听得懂的。”

“残疾人他没法自慰。我说的是这个。”安栗心想,却不敢直接回答。

“你爸爸在天上保佑你,你看你叔叔伯伯都让步了,这样的话,你以后不结婚,我也放心了。你七月半要去庙里给爸爸烧烧香。我这次就不去了。也有些事你总要一个人去做的。”

安栗想了想问:“是你有男朋友了吧?”

母亲就笑了。

“舅舅们觉得怎么样?”安栗问。

“关他们什么事啦?”

“那就是不太满意咯。”安栗说。

“是我想住到崇明去。那边空气很好的。还有鸟。”

安栗注意到母亲有些紧张,从茶杯边缘偷看她,好像她才是母亲。她冷不防想到那天躺在地上拍片警的母亲,怕是那个时候就有了一点可爱的变化,只是清晰程度还难以辨识。她想到母亲,又想到那位不知道自己的阴道在哪里的可怜的女性,心里略有一丝复杂的滋味,觉得人和人真是大不同。母亲也很苦,但还是赢过很多人。

那位男士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你们会结婚吗?”安栗问。

“我们没有要结婚,就是聊得来,说说话的。他也有女儿的,也是一个读书人,跟你很像的。”

“她也见老了吗?”安栗吐槽道。母亲倒是没有听很明白。

“我和你爸爸,工厂里介绍认识,天天上班,都没时间说话,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还有时间,结果你也不爱说话,你爸爸又这样……不过他这一世算是一个很好的爸爸。他一直跟我说,他没有读过书,希望你多读一点书。你那本老人天使有没有烧给他啊?”

“最好不要啊。”安栗说,“我以后写得好一点再烧给他啦。”

“我觉得你烧给他也没有关系的,他也看不懂英文,但是他会开心的。他就想看到你这样。不想你再过苦生活。你不要觉得舅舅们也没读过书,他们对我们还是有照顾。警察都这么说,说我们一家人感情好。”

“我支持你啊,舅舅他们不支持你,我支持你去看鸟。以后拍给我看看啊,那个鸟。”安栗说。

“你真的是老人天使。”母亲看来很高兴,“说到拍,你知不知道我拍到什么?本来用来谈判,后来也没有用上。我发给你啊。”

母亲搬到崇明之后,安栗的生活清静了许多,好像回到了博士时代,回到了英国。今日重复明日,明年重复今年。她不用再清洗舅舅们的茶杯,不用再叫一个家族的外卖。细想起来,回国以后的日子,都仿佛是那一场大战的准备。仗打完了,大家也就散了。真像一场梦。

母亲每天都会发一个视频给安栗,果然有鸟群,有滩涂,有日落。重要的是,有她心里的生活,有看着她建设心里生活的人。虽然他从来没露面。母亲居然给那边家里的水龙头水管都织了毛线套子,她显然是喜欢那里的。她做了一些原来不会做的事情。认识母亲三十多年,安栗有时觉得对她的了解终于到了30%的程度。

一年后,安栗通过了“tenure-track”,拿到了稳定的教职。那仿佛是一个生存仪式,而非普通的考试。有一天,当她再刷豆瓣,看到了一则评论,评论人的头像是一个警长猫。评论说:“见过作者,人很仔细,能感觉到作者对老人们的温柔。在法律的边界之内,是一个很好的社会话题。我家里有小儿麻痹症的亲属,一辈子没有站起来,从来就没有人关心他的生活问题。有些事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完的。期待作者新书。”

这个人,安栗好像记得,又好像忘记了很久。

他是唯一一个给这本书打五星的人。

安栗突然想起,母亲说起过的那个视频。一直没有看,就忘记了。她从手机里找出来播放了一下,发现母亲用镜头的死亡视角,拍摄了一位警察。安栗一出现,他就一直在看她。被警察盯着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那位警察还被母亲盯着。那一天,父亲在天之灵,在帮助他们争取权益。外公在天之灵,在观摩家庭子女团结协力。那可真是一个底层生活纪录片般的现场啊,一个田野的现场。虽然有奇奇怪怪的爱在大地上凝聚,也有奇奇怪怪的观看。早知道,她就躺进去了,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躺进去了,母亲就拍不到她了。安栗这样想,简直不像是一个中年人。

还有舅舅后来说:“你一个大学老师,以后在派出所不要瞎跑,要镇定……年纪那么大了看到警察还怕,还脸红……”谜一样的生活啊,真是笑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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