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梨看见,刘童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
三
人死了为什么要穿寿衣?据说是为了让远古的祖宗认得出来这是自己宗族的后代。但现在什么东西都是批量生产出来的,意思意思就是最大的意思。什么是远古的祖宗,如果没有遇上大的迁徙,那么街坊邻里、宗族乡亲,总要比隔一个户籍地来的亲近。穿什么样的衣服,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其实都是装饰,不作数的。有的人永远在台面之上,有的人永远埋在心底。有的人不管跑多远,他都是家里的鬼。有的人即使睡在一起,那也不是一条心。总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贾俊记得自己爷爷过世的时候,从断气到入棺到出殡到做七,轰轰烈烈。哭丧歌都有各种套头,最热闹的就是散哭,仔细听调头里面的词,还能听到爷爷的生平事迹,做了什么好事,吃过什么苦头,借给过谁钱,帮助别人渡过了难关。五七祭奠,那是一点不马虎,家里人无不披麻戴孝,孩子上学也要请假。无论空间大小,家中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要用八仙桌摆好祭品,爷爷的灵牌、香炉烛台、贡品礼器自不必说,还有一些小心意,会镶嵌在这些程式里。比方贾俊奶奶在主祭台上悄悄放了一盒范雪君的评弹磁带,特别不起眼,却是贾俊亲眼看到的。奇怪的是,奶奶放磁带的时候一声没哭,啜泣都没有。正经要哭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特别卖力,跟表演一样。在一干道士诵经的调头里,可不是随便唱唱的,还包括了点歌,都是付过钱的。贾俊母亲特地提醒他听,他们家一共给爷爷点了四首歌,不仔细听会以为是诵经,这样钱就浪费了。仔细听来也不好辨认,有一首是爷爷的确挺喜欢的《新白娘子传奇》里的歌,除此以外的贾俊都没有听出来,浪费了三首歌的钱。许多年后,贾俊已经不记得爷爷活着的时候发生过些什么事,那个漫长又还挺有趣的告别仪式,倒成了他生命记忆的一个节点。听到《千年等一回》,也会想念爷爷。那时,作为长子的父亲,引领着爷爷的灵牌,跟随手摇铜铃的法师,在不知所谓的吟唱中,带着看不见的爷爷一步一步走向奈河桥,一步一步平安地走过奈河桥。然后,爷爷就把他们都忘记了。作为亲属的他们,围桥而立,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却看得十分认真,气氛极为庄严。
所以人跟人、家与家还真是挺不一样的。比方贾俊觉得郑梨家简陋,也不是头一回了。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他想不到很好的词来表述这种感受,说着说着,郑梨就觉得他是不是看不起她,是不是不要她了。贾俊倒不是这个意思,但郑梨十分敏感,还在越来越敏感中。贾俊心里的简陋,并不是那种家庭环境方面的简陋,而是人情世故。按说,郑梨家不算清贫,人丁也不少,并没见他们老吵架,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一种逼人的简陋。郑梨外公的事,是个外人恐怕都看不下去。外公亲兄弟来家里的时候,大骂郑梨外婆是毒妇,成天佛口蛇心,连个灵堂都不舍得花钱给丈夫,把钱都送给外面的骗子,上当了也不知道。这些话,贾俊一个字都没跟郑梨说。郑梨也怀疑外公是饿死的,但丧事能办得这样冷清,家人还能如此相安无事、井井有条,公账连表格都做得出来,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反而让人无话可说。贾俊尽量不去想,自己要是有一天死了,是会像郑梨家一样潦草,还是像自己家一样铺张。这似乎也是这几年以来,他和郑梨婚姻生活中巨大的乌云。他原来以为这只是生不生孩子的问题,现在才一点一点想到自己身上去了。
在礼堂门口抽烟的时候,远远地,贾俊也认出了刘童。他们很多年没见了。早听说刘童嫁到澳洲去了,怎么又回来了呢。真是冤家路窄。
刘童和贾俊倒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人在十八岁以前的履历几乎是复制的。两家家人也都认识。贾俊小的时候,刘童家比较有钱。他眼睁睁看着刘童一步一步长成了一个万千宠爱的青浦区小公主,从小就经常浪费食物,还到处分发零食。贾俊开始也看不上她,觉得她虽然大方,但是胖。刘童瘦了以后,那就另当别论。以貌取人的年纪,人人都会分到长长短短的因缘。中学以前,两人太熟悉了,熟到什么程度呢,刘童就仿佛是自己家里有钱无脑的堂表姐,过年都要走动,他俩横在屋里看周星驰看三眼神童,跑到户外踢踢毽子、放放鞭炮,推推搡搡也是常见的事情。贾俊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很久都看不到刘童。刘童那会儿也没看上贾俊。因为她母亲看不上贾俊,老跟她说,结婚是第二次投胎,眼睛要睁大。刘童第一次把贾俊当一个男人来看,就是因为把眼睛睁老大了,贾俊帮她点眼药水。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记得那个青春片般的场景,贾俊抱着篮球跑到教室里对她吼:“眼药水拿出来,我去洗个手就来帮你点。”班里同学都觉得他们是一对,只有刘童知道郑梨喜欢贾俊,他们俩也许能成。这取决于郑梨的眼神,实在是摄人心魄地痴心。贾俊的想法,在那时反而是不重要的。郑梨对刘童说:“你的眼睛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我也想得这个病呢。”刘童觉得电视里的林黛玉活生生爬出来了,像贞子似的。但后来郑梨和贾俊真成了夫妻,居然也是因为刘童大学时的加火添柴。刘童不是没有后悔过,但这样的事和谁细讲?谁没有年轻过呢?
且不说郑梨从一开始就坦坦荡荡对刘童说,我中学的时候跟你玩,推荐歌给你听,借你mp3,推荐电台的主持人给你欣赏,没一件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因为我喜欢贾俊。但因为喜欢贾俊,我的确也开始觉得跟你做朋友蛮好的。刘童心想,呸,不就一个贾俊吗,至于吗。刘童几乎是尽其所能将贾俊从小到大的事情,包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姑姑婶婶姨妈的矛盾,跟画宁国府荣国府的人物纲要一样画给郑梨看。但郑梨不要看,她对此没有任何兴趣。郑梨只问,那贾俊喜欢什么样的人?他最喜欢哪个女明星?他喜欢你吗?刘童心想,当然是啊,不然呢,可是我看不上他啊,其实我也看得上他,但我妈看不上他。刘童于是对郑梨说,贾俊这个人啊,自尊心强。心里都明白的,但是倔,好啊,你就刺激他就行了,他一定会往相反方向走的。那要不我来刺激刺激他,虐贾俊,我拿手啊!我好人做到底,可是你真的想好了一定要跟他在一起吗?
郑梨说,嗯,为了他我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了。
刘童心想,你是有病吗?你哭你也不跟我说,果然是没把我当真朋友,只是利用我。你也太不是人了。但刘童又想,不就是个贾俊吗?那我连带你郑梨一起虐好了。男朋友,有的是。
刘童对郑梨说,你要有耐心。我妈不喜欢他,我要跟他在一起,我妈携带着背后大概几十号大姨大婶都会劝我们分手,这事吧,贾俊肯定受不了。所以你得忍耐一阵我和他一起的日子,在此期间我会跟他说你有多喜欢他,你也多跟我说说你到底哭了些什么玩意儿。完了我再把他甩了,我保证他会来找你的。你要保守秘密,永远!
郑梨说,好的呀。
那年她们二十岁。贾俊和刘童谈了七个月的恋爱,刘童就甩了他出国了。
贾俊后来果然来找了郑梨。郑梨一直记得她的诺基亚收到的第一条贾俊发来的短信是:“今天星期天欸,你无聊哦?”
四
郑梨问贾俊,你们老家是怎么办葬礼的呀?是不是比我们城市里要复杂一点?
贾俊没说话。
告别的时候,小姨妈哭得梨花带雨,但姿态还是矜持的。舅舅也眼睛涨得红红的,虽然自从外公过世那天以后,他们也没怎么见到过他。最后在选择谁陪去火化炉的时候,家庭成员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僵持。郑梨父亲说,那我去吧。贾俊说,那我也去吧。他们二话不说就上了车。郑梨本来也想去的,但不知为何又突然想陪陪妈妈和外婆。
郑梨外婆看起来很憔悴。也许是因为家里太暗的缘故,放到户外还是高亮的灯光下,她便难得显现出风烛残年的那一面来了。奇怪的是,她这样衰老蹒跚,到底是怎么去的免费旅游,又是怎么买回来的那么多奇怪的保健品,真是一个谜。她看起来连跨越一个区都要废掉许多体力,今年听说已经去过四次黄山了。听母亲说,那些销售员都会跪在地上对老人们说“妈妈,你怎么那么久不来,我好想你啊”之类的肉麻话。小姨妈和舅舅也一致表示鄙夷,现在的时代,为了钱,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啊。我们真的做儿子女儿的,这种话反而说不出口的。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
外婆仿佛要晕倒的时候,零星的家人又显得一团乱。
是不是低血糖啊?这么一大早的。谁有巧克力?小姨妈问。郑梨于是从包里取出一块来。上一块,她还是给外公吃的。好在,外公再也不会饿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他饿,不会有人假装不知道,不会有人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梨心里还牵挂着刘童。但她也不敢回头再去找她,郑梨甚至希望外公这里能快点结束,或者刘童那里仪式的时间能长一点。她家族里是谁过世了呀?贾俊一定也认识的,真可怜。都把她从国外喊回来了,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她看起来有点胖了,一胖就显得矮了半个头。但气色还是挺好的,黑色的套装也看起来不便宜。她这些年都在干吗呢?她会不会还记得他们俩呢?
想起来,郑梨早早就把刘童发给她的最后的短信删掉了。但那台手机她始终没有丢掉。那台手机实在知道她太多秘密了。她要把它像石头一样埋在家里。比方刘童对她说,贾俊被我气走了,你放心,他恨我,他不会再来找我了。郑梨问她,我能问是发生了什么吗?刘童说,我说我妈看不起他,要我跟他分手。他不信,每天来我寝室楼下找我,给我送早餐。我给他看了我的签证,给他看了我的财产担保,然后丢给了他两千块钱,让他来找你,带你玩。两千块钱,够他在网吧玩两千个小时玩到中年危机,也够带着你玩到生娃了。郑梨问,他说什么呢?刘童说,你不是人。
郑梨本来是想琢磨,最后这句话是贾俊说刘童的,还是刘童顺便说给她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贾俊是真的喜欢刘童,还给她送早餐,这真令人伤心。郑梨越想越难过,最后不想理刘童了,真是的,有钱了不起啊。隔天郑梨又觉得,这事根本不是她想出来的,她错在哪儿了?喜欢人不犯法啊。这就更加生气了,索性不再回复刘童。在校内网上,郑梨看到贾俊把刘童删掉了,删掉之前,还去她的页面看了一眼。然后,郑梨也把刘童删掉了。删掉之前,去那里看到了贾俊的脚印。
但时过境迁,尤其是经历了巧克力囊肿、四次取卵、三次放胚胎、输卵管介入……之后,郑梨忽然想起刘童最后一条短信中的话,是不是一个无心的诅咒呢?后来贾俊经常对她说,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来。到底哪一步才是第一步,她又已经走到了第几步呢?在一次一次取卵的手术室外,郑梨都感到十万分的恐惧。这大概是她这一生中真心想和丈夫同归于尽的时刻。她已经感觉到贾俊问她的一万次“疼吗”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礼貌和厌倦。有时例行公事一般做爱完毕之后,贾俊用纸巾拭去身体上残留的液体,也会自嘲般地说上一句“我们的孩子啊”,有一回郑梨听到这话就哭了,原以为贾俊会紧张,没想到贾俊反而看着她说:“你们妈妈舍不得你们啊,都哭了。”然后高喊着“父精母血,不可弃也”,假装要吃掉点什么,一跳一跳地跑走了。那个表情真是太吓人了。郑梨吓到连自怜都忘记了。
“你要保守秘密,永远!”记得刘童说。
“好的呀。”郑梨说。
五
2004年12月28日,上海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放学后,大家都很兴奋。郑梨对刘童说,想去外滩玩一玩,看雪看江。她知道刘童会叫上贾俊。贾俊那时正在操场上和其他同学一起疯疯癫癫地滑来滑去。这节是体育课,上得十分涣散。老师们也知道,这样的天气,收不住学生们兴奋的心了,不受伤就好。郑梨和刘童则躲在楼上窗台前,两人捧着一模一样灌满热水的味全每日c塑胶瓶,眼看操场上其他同学滑来滑去。南方的冰雪天,最好看的永远不是雪,而是自以为不会滑倒的人。
窗台上有一些冰,冰上又敷着一层冰霰,可以划开写字。郑梨写了一个“jj”,刘童以为是林俊杰,说“风到这里就是黏”是什么意思啊?郑梨没有睬她,说:“26路人很多的,我们早点走。”
江边风雪里,贾俊一个人打着伞,他不知道该走向谁,走向谁才是对的。有辆卖热珍珠米棒子的小店正放着《友谊地久天长》的歌曲。郑梨和刘童瑟瑟缩缩戴着帽子,越走越近,近到看得到彼此挂着冰霰的眼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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