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缕金

四合如意 张怡微 第2页,共2页

他们俩在出口礼貌道别。分别以后,邱言在出租车上发现,金泽从不使用朋友圈。

金泽像一个古典时代的恋人,消失又出现。没有被现代媒体污染过。也可能没有那么浪漫,只是时间将他们分开得太远,在许多现代媒体平台,他们还来不及互相连接就已经被更新的技术折叠了。在被痕迹定义的新时代,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古典的方式建立追忆:不知道他打什么游戏,不知道他日行多少步,不知道他偷不偷能量、种不种树、支付宝年消费排第几、一年出国旅行几次、平均去剧院又几点几次。世界上有那么多重叠的聊天群,每天要生产出那么多的垃圾话,他们俩却不在任何群里。才十年不见,他们已没有任何共同体,虚拟的也没有。没有任何凝聚的渴望,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飞速的折叠里,根本不会有他们相爱过的痕迹。

再见面时,金泽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显得非常自信,这自信不知道是筹措来的,还是修炼来的,镶嵌于他一贯自负的气质中。有个下午,他在手机上主动对邱言说了hi,主动定了吃饭的地点时间。见面时又主动带起谈话节奏,适时开开玩笑,每一个节奏,都好像演练过多次。那种类似“这个女孩子不简单”的老派的恭维话术,他积攒了不少(他好适合去当司仪喔)。邱言并不真的反感他的新做派,十多年的岁月,谁能保证谁没有变化呢?

金泽眉间的痣没有了。十八岁时他很臭美,一直嫌弃那颗痣,现在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过。这有什么呢?邱言也打掉了唇毛,因为金泽曾对她说,你怎么有胡子啊?金泽曾期待的未来伴侣是“刘亦菲”的长相,那显然就不会是邱言了,不曾她有没有胡子。邱言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当她的男朋友,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会写剧本吗?(可能的确是因为,她会写剧本吧。)经过时间检验,刘亦菲的颜好像的确显得很扛打,他眼光不错。既然是天仙,普通人的忧虑也不会显得很滑稽。好在与金泽分手以后,邱言再也没有担心过自己永远成不了“刘亦菲”,这块莫名其妙的石头被挪到了别人心里。分手之后,过了好几年,邱言才用一笔奖学金做了小小的医美。冰冻的激光刺过嘴上皮肤的时候,像冷却的爱情的针。

围绕着东亚鲁迅学研究,邱言从从容容看过樱花“像绯红的轻云”,装模作样地感叹“东京无非是这样”。这一切都由扮演“闰土”而起的,改变了命运,挺好的。唯有注视金泽的目光,还带有“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的奇怪语境,真是微妙。爱的金灿灿的瞬间旋风般裹挟着诸如“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的台词,照耀着他们两人时过境迁后的礼貌。

金泽说:“那天看到你真的很高兴的。像看到以前的自己,这些年你都还好吗?”

邱言说;“还好。读读书。”

金泽说:“你们这样的……女知识分子,是不是都不结婚的?”

邱言说:“谁说的?会结的吧。”

金泽说:“我和前女友,前几年差一点结婚。可是她似乎有点问题。她的内分泌不太好,其实我是不在乎的。但她很介意。她很怕生不了孩子。拖了很多年。后来她就出国工作了。我这次去发现,一个外地人在日本会过得比在上海好。”

邱言说:“女孩子在日本好不到哪儿去的。”

金泽问:“怎么会?”

邱言说:“一般来说,美妆产业越发达的地方,女性地位越低。日本洗手间里好多女孩子在补妆,垃圾桶里都是化妆棉。”

金泽就不说话了。

“那位……是朱丽叶吗?就是祝英台?子君?”邱言问。

“哦哦不是。不是的。那个啊,她也很离奇,嫁人以后,现在在做微商,卖护肤品,还把我拉到一个群里,叫我家人。说我皮肤黑,也可以用。奇怪哦?”

邱言想到自己给他的分组名就笑了,那位朱丽叶祝英台子君还挺有意思的。心有灵犀。

“毕业那年,她想跟我结婚。我妈给了我一笔钱,我当时太年轻,不想结婚,就买了个车。她不想等,就找人嫁了。我是这样想,如果她真的嫁得好,怎么会做微商呢?你说是不是?”

“因为微商确实也有赚得到钱的,她又那么漂亮。”邱言说。

“她其实老了很多的,生完两个之后。”金泽说。

“你一直有她的微信吗?”邱言问。

“是啊。看看而已,我也不发。那笔钱,到了2015年,还可以付个首付。我遇到了后来的女朋友。她想结婚,也想生孩子,但因为她身体的问题一直拖延,没有告诉我,2016年房价暴涨。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跟你说我不怕丢脸。真的。人生如梦。我们以前演戏,现在我才发现,人生要是如戏就好了,不会那么惨,总归会有鲜花掌声。但我有信心,我觉得还会有机会。你觉得呢?”金泽说。

“你觉得呢?”好可怕的话。(“‘你觉得呢?’哈哈哈哈。”)

邱言想,他为什么还是那么不在意在她面前丢脸呢?

“身体要紧。”邱言却说。

“我现在也帮人家讲讲课的,讲讲危机公关的,还要去外地出差。我以前还有网课,做培训的。我给你看照片!”

金泽手机屏保还是两人的合照,女生并不那么像刘亦菲,反而有点像邓紫棋,肉鼓鼓的,应该比邱言小很多。他很快切换到了网课的广告图,他穿得像个保险推销员,发丝分明。脸旁打着许多红色的字,看起来就和如今满坑满谷的线上课程一样。嵌在手机推广里,根本来不及看,根本不用担心看漏了。如果不是金泽刻意指出那是他,邱言就算在手机里滑到,也未必能认出来。还是机场里好认一些呢。

“很棒的。你很适合这样的工作,普通话又好。”邱言说。

“可惜现在家家危机,需要危机公关的人反而很少。”金泽苦笑道,“我最后悔那时候没有买房子,其实我女朋友跟我分手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我在上海没有房子,我本来可以有的。现在年轻女生都这样,太势利了,你知道的。不像你,一看就不是那样的。”

他以前可从不说这些。不知为何,那朵“刘亦菲”的乌云突然又飘回来了,久违得好像青春里一双不合脚却必须穿到坏的鞋,那种皮肉模糊的疼痛感,远不如冰点激光的疼痛来得爽利。

“结婚这种事,我是不急的,真的不急。我们男的又不怕的。不过我下次找,一定要找个上海人。真的,我现在有点知道你的好了。我前几天在星巴克,还看到一个跟你十八岁的时候长得很像的女孩子,很文静的,也喜欢旅行。我就觉得我以前瞎了,现在醒了,还不算太晚。你看,你现在多好,既没有卖面膜,也没有离婚、生不出孩子之类的糟心事……其实我还蛮想你的,我有次在出租车里听到一首歌,叫《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acappella版的,你听过没有啊,你一定要听一听,很像你的。邵夷贝跟你长得也有点像的。”金泽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里还汇聚着诸多天真的因子,看得出放松的气息。他应该是发自内心地高兴吧,发自内心地想起过她,祝福过她自得其乐。

在金泽的世界里,到底有没有过“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是有过现在没有了,还是从来都没有过呢?

“我其实是闰土,这你都忘记了吗?”邱言心想。

“我都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了。你看我把什么事都告诉你了。那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呢?”金泽问。

“哦,我把唇毛打了。”邱言也奋力开了个玩笑。

她好像突然不怎么想知道金泽平时打什么游戏、日行多少步、偷不偷能量、种不种树了。她也曾想起过他,即使是在刻意忘记要失去母亲的那一年里。在本命一般的大学生活里,“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许多旧句子萦绕在她脑海中,宛如初恋一样轻盈。异乡,真会令人产生幻觉。觉醒是那么突然……

才十年不见。

邱言父亲终于因为旅行过度、体力不支而病倒。到医院的时候,他强忍着高烧,坚持要求医生帮他查一下有没有艾滋,大吼大叫的,搞得邱言十分尴尬。父亲“叨叨叨叨叨叨”说:“女朋友不相信我,因为我女朋友太多了。我女朋友是很多的,但是也不能血口喷人,你们说是不是?我还发着寒热呢,欺负我没力气。不想谈就不要谈,我很爽气的。”父亲说着说着涨红了脸,委屈得快要哭了。

而当父亲终于拿到健康报告,跟隔壁床的病友光荣宣布自己没病的时候,邱言被医生叫去诊疗室。医生说,父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邱言脑袋里顿时“轰”的一下,泪水夺眶而出。倒不是因为父亲未来会忘记她,这样的事她也看过不少,而是因为这两年多来,父亲变得多么奇怪啊,多么亢奋。他早就变得不是父亲了,变成一个十三点,邱言却像默认母亲会变成丧尸一样,一直觉得可以接受的,可以接受的。她一直在躲避父亲、曲解他的行为,她一直都以为父亲是因为常年压抑终于放飞想要找一个女朋友,她一直以为父亲被母亲折磨死了,父亲也是可怜的人。但是身为“模范”女儿,就一定要支持他,不要打扰他。不是这样吗?

医生被邱言突然的情绪失控震惊了,说:“你们感情那么好?他说你从来都不去看他的,一直视频的。以后你要么自己去看看他,要么找个人看着他,听到了吗?手机视频不行的哦。好了不要哭了,你出去冷静一下……”

“医生,梅毒帮我也查一查好ロ伐啦。”父亲还在“叨叨叨叨叨叨”,病房里的人都在笑他。邱言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大家不要笑了不要笑了”,好像管理小学生。有个病友说:“小姑娘没事的,我们都知道你爸爸没病。他刚跟我们说,你是大学老师,教鲁迅的,很忙的。是真的假的?”

在回家为父亲整理衣物的时候,拨开一沓沓脏兮兮的铜版广告纸,邱言看到父亲在床头堆了很多长条的盒子。打开一看,居然都是些假玉石和玛瑙串。有些一模一样的还有一对,吊佩上绑着说明书,寄语还写着名字,一个是她的名字,一个是母亲的名字,购买自大理、武夷山、泰国、青城山、贵州、桂林、内蒙古、海南……而父亲平时和她视频的位置,是家里整理得最干净的地方,除却那个邱言熟悉的取景框,家里简直乱成一团。擦桌子的时候,玻璃下还垫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证件照,健康宛如报告所写的父亲,年轻的刚烫过头的母亲,还有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她。她笑得那么拘谨,没有一点“刘亦菲”的影子。心里对爱的向往,像绯红的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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