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张,外公与另一名老人会的朋友,穿着一样的薄夹克,表情严肃地站在也许是雪梨(即悉尼)的一家大购物中心前面,十月的南半球夜空下,巨大的霓虹灯管在他们背后连起一片泛光,本地人已穿起短衣短袖。谈论时,外公把那里记成了广州。
“啊,新郎官来了。”小路上走上来了一群人,外公说,“有准备鞭炮吧?”
订婚仪式由外公主持,大家都挤在门口观看,在外公点燃祭祖的香时,我从后门走到浴室,发现狗瑟缩着身体躲在里面,我把它抱出来。
抱着狗回到大门口时,大家还挤在那里,一个小女孩走来,问我狗怎么了。
“它很胆小。”我说。
女孩穿着小巧的洋装,绕着棚子的支架转圈,不时没入刺眼的阳光里。
“你不要摇那个柱子。”我说。
“为什么?”小女孩问。
我指着棚架说:“它可能会倒下来。”
“才不会。”小女孩说。
鼓掌声响起,众人慢慢退出门口,几个人合力把客厅的桌椅搬出,客厅要摆设第十张桌子,宴席就要开始了。我刚入席,二妗看着我头上的方向说:“你小舅来了。”
“每次都迟到。”表哥说。
“真的全家都来了。等一下我们大家都不要起来,看看他要坐哪里?”二妗笑着说。
大姊走来,拍拍我的肩膀,要我出去帮忙,我起身离开棚架,看见小舅、小妗与两个表弟正走来。
“明涂仔,来这边坐。”外公在我身后喊。
大姊带我到储放喜饼的房间,要我帮忙把喜饼一盒一盒先装进提袋里。
“我怕等一下会来不及。”大姊说。
“你不饿吗?"我问大姊。大姊瞪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喜饼一纸箱共有八盒,纸箱几乎堆到房间的天花板,昨天运喜饼的货车来时,母亲怕他们找不到路,特地到外面的大马路去等。晚饭后,我们把喜饼一箱一箱从客厅搬进这个房间,也就是在这时,母亲想起什么似的,对我们说起工厂的意外。
搬喜饼时,我又抱怨一次:“这个房间又没有人睡,为什么要摆一张这么大的床占地方?”
“有房间的地方就要有床位。"母亲只简短地回答。
找不到小刀,我从书桌抓起一串钥匙,用钥匙割开箱子上的胶带。
装完喜饼,满头大汗地走出房间,客厅里却不见母亲的踪影。二姊坐在桌前对我微笑。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尽量压抑自己烦躁的心情,慢慢靠近那个有着通铺的房间,我可以听见宴席上的人声,在目光的极限,声音都平息在那里。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母亲果然在房间里,坐在通铺上,翻弄着首饰盒。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听出自己声音里的紧张。
母亲没有抬头看我,她说:“跟阿惠借一条项链来戴,这套衣服还是太素了。这条好不好?”
我凑近去看,母亲的脸泛着潮红,隐隐有些酒味。
首饰盒装的是亲朋送给二姊订婚的贺礼,全是金饰,项链或者戒指,一个个分别装在银楼的红缎面小盒子里,里面附着一张纸说明它的分量。仔细一看,几乎全部出自同一家银楼,在小镇街上,离服装店不远。
母亲选了一条雾面的项链,坠子是三片叶子的形状,上面缀着三颗宝石。
“你现在突然戴这条出去,大家会觉得很奇怪。”
“没关系。”母亲戴上项链说,“不打扮精神一点会失礼的。”
母亲调整坠子的位置,顺手又按按衣服的褶痕,突然抬头问我:“你觉得阿惠嫁那个人好吗?”
“拜托。”我没好气地说,“现在还在想这个。”
“那个人也赚无多少钱,不会开车,也没有房子,这样阿惠会很辛苦。”
“人伊自己喜欢就好了。阿惠又不是不会赚钱
“话也不是这样讲。”母亲说,“我是想说……”
母亲低头摸着项链,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母亲轻轻地说:“我是想说,这样对阿惠太委屈了,本来是说要翻厝(房屋整修重建)或是加盖二楼也可以,我们的房子也实在太窄了,这样实在真失礼……”
“不要这样说。“我打断母亲,一面努力抑制从肺底不断涌出,像要腐蚀胸腔的酸觉,一团气体在那里腾涨,我尝试把目光放向别的地方,发现这个房间还是被刻意保留的空间给充填得毫无缝隙。
没有出口。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离开,不只是因为对这个房间的依赖感,母亲,这个通铺与这间房间,组成了一股熟悉的沉默,牢牢地拖曳着我。
有时沉默是清晰而有边界的,使人能在日后,巧妙地以言语在它外面筑起城墙,于是回想起往事,任谁都聒噪起来。
母亲会说,从前三妹像长不大一样,已上了小学,每天早上都还要躺着喝完一瓶牛奶,从前二妹不喜欢洗澡,到了傍晚就爬到树上躲起来,从前大姊最爱漂亮,长辈们都夸赞,没见过乡下小孩这么秀气的。
所有的往事都诡计般地只落在一个特定的人身上,彼此不互相妨碍与它同时并行的各种事物。只是,那些城墙内的事物,我们可以不要去提它。
但有时沉默就像是一个房间里的空气,没有办法去探摸,一关上房门,它就好像从门缝底偷偷流出。
父亲过世时,母亲究竟从何时开始沉默?沉默了多久?这件事变成了我童年记忆里的空缺,似乎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重新拾回这段往事。母亲与那段失忆般的沉默,一同被牢牢关在这个有着通铺的房间,那时候大姊在哪里?二姊在哪里?还有宴席上的这些人在哪里?
所有人一定继续着他们手中的事,这应该是最简单的推理。学校开学了,姊姊们要回到学校里去,书包里装满新发的课本,有些折页得自己用小刀裁开。
那时,母亲盘腿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通铺上,背靠着墙,整间房间被空出来。
我吃力地端了一盆水,爬上通铺去,绞了毛巾,想为母亲擦汗。起初只是沿着母亲的额头与两鬓轻抹,突然之间我察觉,母亲的眉毛稀了,眼睛闭了,嘴唇抿了,头发轻轻一拉就脱落一绺,整个人仿佛模糊起来。
我感到惶恐,把毛巾捏了一个角,沾水,为母亲描起脸。眉毛,眼皮,鼻翼,嘴唇,耳廓,但它们都歪斜了,仿佛正一分一分不断脱落,我害怕极了,以毛巾拍打母亲的脸,想要叫醒她。
“妈妈你看你的鼻子好像快要掉了。"我童稚的话语也被掩在房门后面。那里,水从母亲的脖子向下流,流过母亲的身躯,在通铺重新显现时,仿佛有了颜色。
大姊说,小妹你要注意,不要再让妈妈拿到这种小刀了。
大姊这样说过吗?
我想去拉母亲的手,阿婆闪了进来,她说:“阿秀,上全鸡了,新郎那边差不多该走了。”
“我去放鞭炮。"我说。
“阿秀。”阿婆说,“等一下送菜尾(一般宴席中吃剩的菜肴),老姑那边要多分一点,伊无来坐桌。”阿婆掩低了声音:“伊讲伊连你的汤圆也未吃半粒。”
我走到客厅,新郎已经起身,按礼俗,男方必须在宴席结束前悄悄离开。我走出棚架,听见小妗大叫:“郭明涂,管好你儿子好不好。”
我走到榕树旁的竹丛,将一串连珠炮挂在竹枝上,引线在半空中摇曳,我握着打火机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男方的亲友们已经走出道路转角。
树荫底下忽然窜出一个人,激得枯叶簌簌直响,是那个女人,双手掩耳跑开几步,站定后回身,女人对着我笑。
我看向棚架底未散去的人群,之中有我的外公,我的奶奶,婶婶,叔叔,舅舅,阿妗,伯父,我的大姊……他们全都掩耳看向这里,想要抢奶奶拐杖的两位表弟,也停止了动作。
他们全都在等待。
我的家,我想,我真是什么都记不清了,父亲在意外中丧生后,我对他仅存的印象,只剩下童年时每天早上,我躺在通铺时所听到,机车发动的声音。
有些早晨寒冷,有些早晨闷热,记得的一切黏附在这个四方豆腐一样的水泥房子,房子与工厂共同怪异地立在田地上,像是一个要过渡到哪里去的遗迹,只是暂时被保留下来。
我们生活在这里,光是要维持它现在的样子,就已经精疲力竭。
鞭炮还不停地晃动,我仰头望向枝丫,阳光很快照花我的眼,我低头时,有一片血红的色泽从我的视线剥落,那姿态如此自然,不过就像是一片花瓣,离了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