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儿很多年了,对吗,斯坦?”
“对,”斯坦并不反对,“很多年了。”
我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说了句“挺有意思”。尽管我并不真的这么认为。我觉得这挺傻的。我是说,你跑回人间,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为什么非要一直待在一根灯柱上?你可以去电影院里装神弄鬼,或是去折腾一下某座豪宅,或者是找家五星级饭店,都行。
所以我非常清楚在哪些地方装神弄鬼才更自在,那才算是有点儿乐趣。可为什么会有人选择在一根灯柱上装神弄鬼呢?真是想不通。
噢,我真应该自己去电影院看看。说真的,我越这么想,就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因为附近就有一家大型电影院,非常大,有十二个不同的银幕,每周都会上映新电影。在这样的地方,你可以度过整个一生——我是说度过死后的全部岁月——在这样的地方,根本就不会感到厌倦。你可以去看各种你不该看的电影:成人、血腥、诅咒、下流,反正就是所有不太好的东西。
我真的很想去电影院。如果现在就去,刚好能赶上下午场,然后我就可以在电影院里装神弄鬼。不过,我又想起了姐姐,还有爸爸妈妈,还有那些还没完成的事。正事还没办完,就盘算着坐在多银幕电影院里用尽整个“余生”看完所有的最新电影,直到这家电影院破旧不堪,不得不被拆除,然后再去换另外一家装神弄鬼:这个想法未免有些太离谱了。
可是,灯柱又是什么?我是说,为什么要一直留在灯柱上装神弄鬼?完全可以找到其他更有趣的地方,至少不是“通风如此良好”的地方。虽然斯坦肯定不这么认为。
斯坦抬起手,遮着眼睛上方,向步行街的那一边望过去。
“那是他吗,阿瑟?”斯坦问道,“是不是他?你看一下,你的眼神比我好,也问问你的朋友,问他是不是也看见了。那是他吗,阿瑟?他是不是走过来了?”
他一直指着步行街的对面。我朝那边儿看了看,只看见了一只小笨狗。可这只小狗似乎并不属于任何人,它正急急地跑来跑去,不停地用鼻子嗅着垃圾箱。
“是他吗,阿瑟?”斯坦说,“到底是不是他?”
可阿瑟只是瞄了一眼斯坦,就像斯坦是个十足的疯子。
“他已经死了,斯坦,”阿瑟说,“他也会死的,记住。狗可不像人能活得那么长。如果你都已经死了五十年了,他肯定也早就已经死了。你要找的应该是一只幽灵狗,而不是一只真正的狗。”
可斯坦似乎并不死心。
“那也不一定,”他说,“他身体一向都很棒,不胖也不瘦,反应也很机敏。他可能还活着。再说,我死的时候他才六岁,算下来他现在也不过是才五十六岁。对于狗来说,这个岁数还不算老。我确信有很多狗都能活到这个岁数。”
“那是毛绒玩具狗。”阿瑟说。这话虽然有些无情,但也是实话。
斯坦从花篮里站了起来。他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当心!”我朝他大喊,因为花篮被风吹得直晃,“当心!你这样会让我们全都掉下去的!我们会全都掉下去,然后——”
然后怎么样?我还没说完。可斯坦反正是顾不上听了。
“就是他,阿瑟!”他瞬间更加激动了,“就是他!我确定!绝对就是他!我的老伙计!是温斯顿,我终于找到他了!”
可话音还没落,那边儿的拐角处就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一手抓着一听啤酒,一手抓着半截绳子,看上去像是牵狗绳。他朝那只小狗吹了下口哨,小狗就跟着跑了过去。他们一起走到一家商店门口坐了下来,男人把自己的帽子放到人行道上,开始向人讨钱。
斯坦又重新坐回了花篮里,脸上充满悲伤和失望,看上去十分苍老。
“不,”他说,“不是他。那是别人的狗。只是长得很像他。的确太像温斯顿了。虽然再近些看了之后,会觉得斑纹还是有些不一样。可它们真的很像,非常像。我差点儿以为——算了,没事。”
我有些为他难过。看得出,阿瑟也是。
“嘿,斯坦,”他说,“我和哈里正想着回他乡呢。你不一起回去吗?还是先不要找温斯顿了。让自己换个心情。怎么样?嗯?走吧!”
可他拒绝了。
“不,谢谢,”斯坦说,“我还想再等等,他可能会出现的。”
“可是,斯坦,”阿瑟说,“到现在为止,你已经在这根灯柱上飘了五十年了,你觉得这还不够长吗?我是说,如果五十年里你都没能找到温斯顿,他很可能……”
是的。斯坦知道很可能会怎么样。谁能不知道呢?不过这话我也可以对阿瑟说。我可以对他说:“阿瑟,你已经找你妈妈找了一百多年了。如果一百多年里你都没能找到她,她很可能……”
事情永远都是这样,不是吗?对别人讲道理很容易,一遇到自己的事就很难理智了。
“不,我还要留在这儿,”斯坦说,“总之谢谢你们,孩子们。我还要再飘些日子。他可能会出现的。”
“那好吧,”阿瑟说,“但愿我们能再见面。”
“很可能会再见面的。”斯坦表示同意。
“很高兴认识您,”我说,“希望您能找到您的狗。”
“但愿如此,”他说,“也很高兴认识你,哈里。回头见!”
“再见。”
“再见。”
我和阿瑟从花篮里跳下来,继续上路。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要上“什么”路,于是特意让阿瑟走在前面一点点的位置,这样我既可以跟着他,又不会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个跟屁虫。
我回过头,想看看斯坦是不是还在那里。他果然还在,还在灯柱的半截腰,坐在他的花篮里,两只眼睛扫视着步行街,寻找着有关温斯特的蛛丝马迹。他看上去就像是一艘古老航船上的瞭望员,就是书里插画上的那种,像是一个站在瞭望台上的水手,随时都可能大喊“他在那儿!”,然后整个步行街的人都会集体“起航”,一起去寻找他失散多年的温斯特。
阿瑟加快了脚步。他似乎更加迫切地想要赶回他乡,继续去寻找他的妈妈。我真的快要跟不上他了,只能在后面小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时间问他该怎样控制那些老虎机了。看他走得这么快,我心里有些恼火。可直接让他放慢速度又显得太骄横。我绝对不能失去他,因为我真的不太确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回他乡的路。我也真的不想永远留在人间,做一个在活人中出没的幽灵——是的,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
我们朝主干道走去。阿瑟直接横穿了马路。可我却停下来,等着交通指示灯上的小人儿变成绿色。安全第一,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快点儿,哈里,”阿瑟大声说,“别磨磨蹭蹭的!”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
我们沿着步行道转了个弯,穿过一个公园,很快就来到了铁路专用线旁边的一条小路上。这里正好通往那家多银幕电影院的后门。
我知道阿瑟急着回去找他的妈妈,可我就是无法抗拒电影院的诱惑。
“你能等一下吗,阿瑟?就两分钟。我想进电影院里去看看。”
他做了个鬼脸,但最后还是停下来说道:“好吧好吧,动作快点儿,哈里。”
“你跟我一起去吗?”我说。
“不,谢谢,”他说,“我以前去过。我就在这儿等你。记住,你只有两分钟。不许看那些电影,更不许看入迷,别忘了你自己要干什么。”
“不会的,”我许诺道,“就两分钟,一言为定。”
说完我溜进了电影院。
大堂里有些冷清,并没有挤满人,也不像下雨的周日午后那样人满为患。售票处前面站着两个人,在等着买票。冰淇淋柜台后面的女士呵欠连天。检票员正靠着墙,咬着自己的指甲。
我走过去,想看看都有什么电影正在上映。正好有一部刚刚上线的迪斯尼动画片。这肯定是在我死后才公映的。我决定去快速地瞄上一眼,就一秒钟。我答应过阿瑟绝对不会看入迷,也绝对不会超过两分钟。
我开始查看那部动画片的放映厅编号。屏幕上显示是八号,而且下一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经过打着呵欠的女士和咬着指甲的男士,飘过厚厚的长毛地毯,径直来到八号放映厅的门口。我走了进去,用一秒钟的时间适应了里面的黑暗。银幕上正在播放有关早餐麦片的广告。我看了看四周:在这样的时间段里,我还真没指望会在这里看到太多的人。
可是我错了。放映厅里到处都是人。所有的座位都被坐满了。是的,整个放映厅里都挤满了——幽灵。
这些幽灵很怕光,除了我。看着这些人,不,不是人,是幽灵,一排又一排的幽灵,正坐在那里等着电影开始,我感到特别紧张。除了紧张,我还有些悲伤。竟然会有这么多人都有还没完成的事情,他们都还不能抛下这个世界,去开始新的旅程。
就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拒绝这样的“生活”。我拒绝让自己变成一个可悲的老幽灵,每天早上惦记着去完成还没完成的事,下午又和其他幽灵一起坐在电影院里消磨时光,然后指望着新上映的电影能暂时让他们的精神脱离苦海。
我发现这些幽灵其实并不吓人。如果非要说和活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也只是看上去更加悲伤和更加缺少爱。我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会。我要好好处理和姐姐的事,用恰当的方式和每个人说再见,然后就会去看看天蓝色的彼岸,去看看那一边都有什么。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做一个悲伤的幽灵。绝对不会。我拒绝。
我站在放映厅的最后面,身后的门这时突然开了。两位真正的女士走了进来,身边还带着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还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开门的吱嘎声让所有幽灵都扭过头来。看到真正的活人走进放映厅,幽灵们同时发出一声可怕的呻吟——当然活人是听不见的——然后他们立刻开始抱怨起来。
“噢,不!”前排的一个胖子幽灵说道,“竟然有活人!还带着孩子!真是太讨厌了!”
“竟然还有爆米花!”第二个幽灵嘟囔着,“还有甜食!还有玻璃包装纸!真是受不了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简直就是噪音!”
“那些孩子会从头到尾不停地讲话!”另一个幽灵唠叨着,“一到精彩的地方,他们就会嚷着上厕所!还会大声地啜饮料!还有——噢,不!他们竟然过来了,还坐到了我的身上!”
我转身想要走出放映厅。就让他们在那里待着吧。两个女士,三个孩子,爆米花,甜食,还有他们周围几百个喃喃自语、怨声载道的幽灵,他们还真像是一群牢骚满腹的活人。
“我可不想变得跟他们一样,”我自言自语,“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说着我转身打开门,打算去找阿瑟。这时电影开始了,我听到的最后一句唠叨就是前排的那个胖子幽灵在回头抱怨那些甜食的包装纸。
“哎哟!”他说,“你们就不能让那些孩子安静点儿吗!你们知道吗?坐在这儿的可都是幽灵,他们只想好好地看场电影!你们至少也应该考虑一下他们的感受吧!”
就是这样的人让幽灵落了个坏名声,他们甚至会让你觉得成为一个“死人”是可耻的。
我再也无心逗留在放映厅里了,于是径直穿过墙壁,走出了这家多银幕电影院。死了也是有些好处的——你会有很多近道可以走。我来到外面,阿瑟还在那里,假装在看他的怀表。
“你的两分钟可真是够长的。”他干巴巴地说。
“对不起,阿瑟,”我说,“简直不敢相信。这里面竟然全是幽灵。”
“我就知道是这样,”他说,“平时就是如此,所以里面才总是冷飕飕的。人们还以为是空调在制冷,其实根本不是,都是这些幽灵在捣鬼。不管怎样,别担心。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做好了回去的准备。祝我们好运吧。如果抓紧的话,应该可以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他说,“就在那儿。你刚才进电影院的时候,外边下了场阵雨,这样我们就能抄近道回去了。”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阿瑟?”
“就是那儿,”他说,“走吧,快点儿,晚了就没了。”
说完他朝“那个”跑了过去。
我现在也几乎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它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米。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巨大光环,闪烁着各种颜色,就像是从万花筒里看到的图案。
那是一道美丽的彩虹。
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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