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就是个愚蠢到家的规定,不是吗?”女士说,“还有愚蠢到家的文书工作和愚蠢到家的电脑。”
“好的,我并不是制定这些规定的人,我只是照章办事。”男人说。
“那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傻瓜。”女士说道。我觉得她生前很可能是一位教师或是一位校长。
“好的,听着,夫人——”男人说。
不过我没听见他们后面的对话,因为——“快点儿!”阿瑟低声说,“趁他没注意,快跑!”
说着他撒腿跑了起来,我紧紧地跟着他。两个人闪身从那位女士身边跑过,又跑过文书桌,然后沿着登记队伍一路跑了下去。
桌后的男人还是看到了我们。这不,我听见他正在身后大喊:
“嘿!你们两个!好小子!想跑到哪儿去?你们走错道儿了!给我回来!”
可我们才不听他的呢,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快点儿!”阿瑟说,“加油!哈里!别怕。他不会来追我们的。他不能离开文书桌。”
“拦住他们!”那个男人大喊,“那边儿排队的人!赶快拦住那两个小子!”
可是并没有人听他的。他们正一脸茫然,糊里糊涂,对这里的一切都还不熟悉。他们充满困惑和惊讶地看着我们,谁都不愿意出来拦住我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当中有些人可能是几分钟之前才刚离开人世,要想弄明白眼下发生的事,还真得费点儿工夫呢。
你知道当你刚刚意识到自己死了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吗?脑子里会闪过哪些念头?好的,首先,你会想“我在哪儿?”然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通往那个文书桌的队伍里,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是的,知道,就是这样。就像你以前知道自己饿不饿、渴不渴一样。就这么简单。
有的人很迷糊,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会站在那里一直说:“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时队伍里通常也都会有人过来帮助他,向他解释。
“朋友,你死了,”他们说,“你已经完蛋了,大限已到,没命了。不过别担心,我们在这儿的人都死了。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接下来你就会进入第二阶段——“不相信”。这时你会想:“死了?我吗?不,这绝对不可能。我的作业还没写完呢。”“我还没把猫带出来呢。”“我刚把薯片放到烤箱里。”“我留在小猪存钱罐里的钱该怎么办?”
不过,你如果真的还在惦记钱的话,那可就太愚蠢了。因为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们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不是吗?“钱,不是万能的。当然,也得有点儿钱,以备不时之需。可存钱有什么意义呢?你也带不走它。”
不过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问题并不在于你带不走它,而在于就算你能带得走,到了这里也会发现花不出去。这里就没有那么多商店。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一家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这是第二阶段:“我?死了吗?我不相信。”接下来是第三阶段——“习惯”。第四阶段则是没精打采的“游荡”,回想你的一生,在心里向每一个人道别。然后,一旦走完这一步,你的内心就会非常平静,似乎也该动身前往天蓝色的彼岸了。
可有时人们总会“卡”在两个阶段之间。就像我和阿瑟,还有穴居人乌哥。他们都不能继续前行,因为总有什么事会把他们拉回来。因为,就像我说的,他们都有还没完成的事。一切的一切最后都要归结为——还没有完成的事。
我们一路沿着等待登记的队伍飞奔。
“喂!喂!”文书桌后的男人又喊了起来,“快回来!你们可不要跑回去捣乱。嘿!你们两个!那两个小子,说的就是你们!”
可这会儿我们已经跑出很远了,远得他再也看不见——即使能看见,也再没有办法把我们抓回去了。
阿瑟在我前面跑着,一边跑,一边用双手扶着帽檐,身上那件老式上衣的下摆一直向后飘着。他跑起来的样子可真滑稽,但这丝毫没有减慢他的速度,我要很费力才能跟得上他。事实上,由于跑得太快,我根本就没看到悬崖。他也没提醒我。前一秒我们还手忙脚乱地沿着登记队伍疯跑,下一秒我们就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突然就什么都没有了。是的,什么都没有。绝对什么都没有。这和你生前所知道的“没有”可不一样,和“没有事可做”或“电视上没有东西”都不一样;而是彻头彻尾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道悬崖和悬崖以外的那一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线,没有黑暗,就是……什么都没有。
可要想“刹车”是来不及了。哪怕试着“刹车”也没门儿。我们刚刚跑过一个拐角,就一脚踏进虚无,转眼又跌进无边的虚无。我开始尖叫,扯着嗓门儿尖叫。
“救命!”我大喊,“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我要死了!”
没错。我知道。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我必须得承认,我的确是这么喊的:“救命!救命!我要死了!”
我从没想过我不会死,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你看,人死了也有死的好处。死不全是坏事。至少你只需要死一次。它不像洗漱、打针或是练钢琴,要一遍遍地做。你只需死一次,然后就再也不会为它烦恼。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卸掉了心里的一个大包袱。
“救命!”我又喊了起来,“救命!阿瑟!救命!”我闭上双眼,等待重重地摔在下面无论是什么的东西上。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一片死寂。甚至连我们坠落的声音都听不到,也听不到风声。接下来,我似乎听到有人在笑。
我很害怕,不敢睁开双眼。可最后我还是挣扎着半睁开其中一只,心想,应该不会太久了——现在,我随时都会摔到什么东西上——那种又重又沉、惊天动地、痛彻心扉的“摔下去”。我甚至忘了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到我了,再也没有。
笑声再次响起。只是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那不是魔鬼那种连续的、高声的、邪恶的笑声,而且我们也没有像我最初担心的那样摔进地狱的深坑。不,那是一种纯粹的、欢乐的笑声。那是阿瑟的笑声。他是在为生命而笑——好吧,是死亡,我想。
接着,我意识到,我们并不是在坠落。
我们正在飞翔。
我曾经生活过的地球,就在下面,就在我们身下很远的地方。我们正在它的上面飞翔,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奇妙的感觉,一种就算找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