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似乎是有点儿被我问烦了,我们两个还差点儿吵起来。但争执很快就烟消云散。我不得不承认,和一个死人吵架确实太蠢了。于是我和阿瑟和好如初,并承诺再也不会吵架。
接着我又问他为什么会睡在马厩里。他说,那个年月里有些孩子就是这样,马厩是最好的去处。我觉得这样睡觉一定很不舒服。因为有一次我们全家去度假,我被迫要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那感觉真是糟透了。可要是和一匹马挤在一张床上,那感觉肯定会更糟。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必须让我选择是和姐姐一起睡,还是和马一起睡,我很可能会选择马。因为马即使偶尔嘶鸣,但也总不至于像姐姐那样一直呼噜震天,而且也肯定不会发出难闻的口臭。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给了阿瑟,想听听他的看法。可他说因为他没有见过我姐姐,所以不好就此发表意见;况且要是不能说别人的好话,那还不如干脆保持沉默。
于是我对阿瑟说,如果他能多等些日子,或许就会遇到我姐姐,因为和所有人一样,她最终也不免一死,到那时他就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了。可他却提醒我说,真到那时,我的姐姐可能已经变成了老太婆。这让我感觉怪怪的,一想到姐姐会变成老太婆,而我还是一个小男孩,我们有一天会重逢,那感觉实在太尴尬了,而且到时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到死人,我问阿瑟他的父母都在哪儿。他说他永远都找不到他们了,虽然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可问题是他的妈妈是在生他的时候死的,他从未真正见过她。他说,在那个年代,很多母亲都会在生孩子的时候死去。
我又问,那你爸爸呢?可他也一样从未真正见过他爸爸。就像查尔斯·狄更斯小说里的奥利弗那样,阿瑟是在济贫院里被养大的。接着他就成了一位送葬人的童工,这也和奥利弗一样。事实上,我开始怀疑他就是奥利弗了,或者是奥利弗的原型。可当我和他说起这个时,他却说他从没听说过奥利弗,也没听说过狄更斯。我猜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于:奥利弗最后得到了救助,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阿瑟没有。他染上了热病,死在了马厩,死后还躺在一匹马旁边,身上没有穿睡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大礼帽。这让我想到了还是婴儿时的耶稣,他是降生在马厩里的。现在是阿瑟,他死在了马厩里。我想,这多少有些巧合吧,真的,巧合总有它自己的方式。
于是我建议阿瑟说,或许他可以试着追查一下他妈妈在哪儿。我想那个坐在文书桌后面的男人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帮他在电脑里查查。可阿瑟说他试过了,毫无希望。因为那个人的电脑里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归档系统,他的电脑技术充其量也就是个菜鸟水平。况且,登记工作就只有他一个人做,他要想尽办法为每一个人登记注册。这里有很多很多人,每个人都想找到自己的亲人,可想而知,有时真的难免会乱成一团。
在他乡,总有很多很多人在到处寻找他们失散多年的亲人。但阿瑟的情况要糟糕得多,他甚至连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既然这样,那又该从何下手呢?依我看,这简直是大海捞针,难于上青天。于是我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他。
“阿瑟,我也不想这样,”我说道,“但我真的觉得你没那么容易找到她。尤其是你连张照片什么的都没有,哪怕是放在吊坠里的小照片也行,你应该有的。怎么说你至少也应该有个带照片的吊坠吧。这是最起码的要求,然后你的寻人工作才能运转起来。真是太不幸了。阿瑟。你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连个吊坠都没有,更别说带照片的了。哈里,我的朋友。我只有这个。”
接着,阿瑟向我展示了一颗幽灵般的小纽扣。他说他从婴儿时起就一直随身带着这颗纽扣,而且纽扣应该是从他妈妈的衬衫上掉下来的。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济贫院里的人都这么说。可这还是等于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没准儿这一切都是谎言。或许那只是一颗随便的旧纽扣,他们只是想让他不再追问,因为他们都很同情他,于是随便给他找来个什么东西当纪念品,哪怕这根本就算不上是真正的纪念品。
他把纽扣递给了我。纽扣的表面像是被裹了一层贝壳,我想应该是珍珠母,看上去还不错,很像是一件珠宝。我欣赏完毕,又把它递还给阿瑟。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他幽灵般的衣服口袋里。
“不过,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他开口道,“我是不会去的。直到找到她为止。”
他的话让我有些吃惊。我迷惑地看着他。
“不会去哪儿,阿瑟?”我问,“还有什么地方要去吗?我们不是死了吗?现在还能去哪儿?”
阿瑟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是在说我是个十足的白痴。
“哈里,你究竟死了多久了?”他问道。
“不知道,”我说,“我也不是很确定。没多久吧。我感觉我刚刚来这儿。”
“噢,”他说,“那就是了。你应该还没听说。”
“听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们还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哈里,在这儿,每件事都得靠你自己去弄明白,”阿瑟说,“你以为他们会给你一本正经八百的教科书来介绍这一切吗?其实就只是一张没用的小卡片而已。”
“可我不明白,阿瑟,”我说,“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一个人死了,还能去哪儿?这儿难道还不是终点吗?”
“不,还要继续,”阿瑟说,“下一站是天蓝色的彼岸。”
“天蓝色的什么?”我问道,心想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彼岸,”他说,“就在那边儿。”
说着他指向那道遥远的地平线。在那里,太阳一直在下落,可从未真正落下去。在那里,在各种深深浅浅的红色和金色后面,能依稀分辨出一道淡淡的蓝色。我这才想起那张小卡片,上面也提到过“天蓝色的彼岸”。
“去那儿干什么?”我问道。
“好吧,要知道,”他说,“当你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就可以到达那儿。你也可以自己选择去或不去。嗯,你知道他们管那儿叫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个新来的。叫它什么?”
“嗯,”他说,“某某。也可以说是某个东西。”
“东西?”
“是的,要知道,当你准备好了的时候,那儿就是下一站。他们现在又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噢,叫什么来着?那个词就在我——我——”
“嘴边。”我帮他说了出来。
“啊!想起来了!”他说,“再生!这就是现在的叫法儿。再生。”
我一脸迷惑和吃惊地看着他。
“再生?”我问道,“那又是什么意思?”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我好像看见我妈妈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不过还有一件事,哈里,”他又回过头大声说,“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
“就是你还要死多久。”
“你知道吗?”
“那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想要死多久。一切都取决于你。我们以后再见。别走得太远了。我会来找你的。再见!”
说完阿瑟匆匆地走了,跟在那位他刚刚看见的女士的身后。那位女士也穿着古代的衣服,拿着一把老式雨伞。其实那根本不能叫雨伞,也就是说,那把伞更多地是用来遮阳的,而不是挡雨。我想人们把这种伞称作是“遮阳伞”。她的头上戴着一顶软帽。所以显然,她是一个谨慎而又周全的人:一顶软帽加一把遮阳伞。她已经为应对各种天气做好了准备。
阿瑟跟在她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对不起,打扰一下!”手心里紧紧握着那颗珍贵的纽扣,那颗他妈妈去世时从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可当那位女士回过头时,你会发现,她衬衫上所有的纽扣都各就其位,一颗也不少。所以她不是阿瑟的妈妈。真是遗憾,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士,拥有一张友善的脸。如果可以选择,你一定不会介意让她做你的妈妈的。
看到那件一颗扣子都不少的女士衬衫,阿瑟没了精神。
“噢,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打扰您了。我还以为您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呢。”
女士亲切地笑了笑,用她幽灵般的手指抚摩阿瑟的脸颊,手上戴着优雅的白色亚麻手套。
“抱歉,”她说,“我自己也在找人。”说完她甜甜地一笑,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我看着阿瑟,看得出他有多失望。看来他是不会停手的,除非找到他妈妈,否则他似乎永远都无法获得安宁。这就像——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我就是这么想的——这就像是他死得并不是时候,他还有没完成的事情要去做。他再次融进人群,继续去寻找戴着软帽、拿着遮阳伞、衣服上少了一颗纽扣的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女士。
看着他渐渐走远,我在想,或许自己其实也无法获得安宁,或许我也有一些还没完成的事要去做。
注解:
一种仅产于印度洋毛里求斯岛上的鸟类,约1米高,体型较大,性迟钝,不会飞,约于18世纪末叶灭绝。
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19世纪中叶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前期著名作家,代表作品有《大卫·科波菲尔》《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双城记》等。
即专业从事丧葬礼仪事宜的殡仪人员。
圣诞节在17世纪时被虔诚的英国清教徒废除,后来直到查尔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1843年)问世之后,英国人才在后来的几百年里渐渐恢复对圣诞节和圣诞老人的认知和重视。这里推测阿瑟应该是和查尔斯·狄更斯同时代的孩子,所以对圣诞老人的形象认知很模糊。
尤指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收容无力生存的穷困人口的场所,会为穷人提供住处、膳宿和工作机会。“济贫院”一词最早出现于1631年的英格兰。
一种蚌科动物或珍珠贝科动物的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