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他记得前一晚,或那之前连续几个晚上,老范和安金藏阴郁又严肃地对他说(但实在他们彼此喷出的鼻息和气嗝弥漫太浓的酒精了,所以谁知他们之间交谈的是真是假?是不是另一个设计繁复的愚人祭?),关键的时刻终于来到,他们错过这次机会,这座海市蜃楼之旅馆,这一群灭绝族裔之后,将永远被困在那老人的幻梦意志里,再也没有脱逃的出口了。他们该怎么做呢?如何可以像皮兰德娄笔下的六个角色群起反抗,棒杀那个胡乱于昏茫之境射精的剧作家父亲?如何避开变成上自己老母从此悲惨在诅咒中打转的俄狄浦斯?或是被自己亡魂老爸纠缠得疑神疑鬼的哈姆雷特?

那把咒术之钥就是你,图尼克。

你必须整容、变貌,用耳朵软骨垫鼻、剪开内眼眶、锯掉两小截下巴骨、抽颊……他们三人哈哈大笑,为这样的胡说干杯。所以这真的是找爸爸游戏喽?这个补钉脸是哪冒出来的?爸爸,我是你儿子啊,都怪你一直乱整形,害我来不及拆缝线又得重把脸剪开……

哈哈。都怪你的证件照晕糊有折痕。

哈哈。都怪你的脸太猥亵,他们寄给我的图档全加了马赛克。

哈哈。哈哈。

老人说:“有一年不知哪个白痴从外面引进一个流行玩意:说喝自己的尿可以延年益寿、修补肾脏或是预防老年痴呆之类的,大家在大堂、酒吧全哈哈笑哪有这么蠢的事?可你知道吗,那一阵子,这整座旅馆,每天、每个房间,都有一个老人坐在床沿孤独地捧着尿斗喝自己拉出来的尿。这个画面可怕吧?”

“你的意思是?”

“小子,我是说,你大可把在这旅馆里遇见的一切,当作是一趟冒险或《十日谈》那种困在旅馆里听各式各样神经病吹嘘他们的荒唐故事。别那么认真嘛!别把自己当成一台洗肾机或断层扫描机……”

美兰嬷嬷说:“他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把每个故事都流过你自己。我们都很喜欢你,你太容易被老范他们那套救赎啦、超级承受苦难者、宇宙重生机器或像id4里头那小型核弹之类的玩意给糊弄了……”

“这样被你们说得我好像那种,被裁员、老婆跟人家跑了、信用卡被银行停掉之后又成为烂酒鬼或翻垃圾桶充饥结果却宣称自己听见神明说悄悄话的街友……”

“我们是有一点点担心啦。”

那个时刻,图尼克瞥见原来像两坨犀牛尸体软瘫在角落的两个胡人,安金藏,或是老范,他们原来痴迷傻笑的涨红的脸,其中一个向他眨眼。然后逐渐模糊,似乎向四周流淌。马赛克。他想起来谁说的,那原不是用来遮蔽那些性交戏子的性器之彩雾,那是一种高度艺术的创作,近乎哲学的宇宙观缩影,以让神的恩宠之光流泻进室内的玻璃花窗,或实体的小碎片拼成一幅色彩鲜艳的神圣图案。

“对不起我真的还蛮喜欢‘抢救父亲’这个主题。”

那一切似乎又回到他第一次在这旅馆醒来的早晨。电话铃响个不停。玩擦皮鞋机的小男孩。搁在无人走道上堆满一次性纸袋装牙刷、小圆皂、廉价小塑胶瓶装洗发精沐浴乳,还有成叠洁白的,犹发出刚烘干之燥香浴巾的小金属推车。壁灯昏暗如梦。他朝老人走去,深知在这个空间里所有人记得的、拥有的身世,都不过是残影断片。很多时候不过是困滞在这旅馆中之异乡人们的虚张声势罢了。近距离的时候,老人泪汪汪的眼球像骆驼或那些神龛圣像的蓝色玻璃眼珠。

“我痛恨任何形式的遗弃,”图尼克说:“一开始我以为那源于一种弱者的情感:我被我父亲遗弃,我父亲被你遗弃,像一列塌倒中的骨牌。”

他伸手剥开老人的脸,像从一桶湿淋淋冰凉的糨糊深处掏出一只哆嗦着、差点被溺毙的剌猬或小猪仔之类的丑生物。那是一张和他自己惟妙惟肖、纯种西夏人的脸。

“后来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我在报上看到一则关于萨特和西蒙.波伏娃的传奇。他俩为了对抗‘卑劣的中产阶级制度’,终身未婚,却签署可以偶尔出轨之契约。萨特不断和不同女性上床。‘特别喜爱处女,得手之后即迅速将对方抛弃。’女学生、女学生的妹妹。西蒙为了报复,和另一名学生上床。萨特立刻又摧残一名完璧少女,西蒙便勾搭上这女孩二十一岁的男友。萨特于二战时赴前线驻守,西蒙则继续诱拐男女年轻学生。许多女孩对她产生病态依恋,争风吃醋,其中有人自杀身亡。报道上说‘一名被她诱拐的十六岁犹太少女在纳粹占领巴黎后差点丢掉小命,而西蒙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这对情侣,占尽各种好处,荒淫、剥削弱者,享用少男少女们的灵魂和爱,完全不被战争和大屠杀的人类集体疯狂与失能恍惚而降低两人弩张剑拔的性爱斗争乐趣。两人像唐卡图上踩踏着那些白色裸体一脸痴迷痛苦的湿婆神和它的妻子,各自握住对方的性器,一边吞食着那些牺牲者供养者的孱弱心智,一边持续膨胀人类心灵原来不可能达到的巨大骇丽景观……”

“我痛恨的是这个……”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树的根须包覆住老人那小小的头颅。杀了我吧,把我的脖子扭断吧,他几乎听见老人甜蜜地向他撒娇,那样我便可以解脱了。那恒河沙一般多之数量的地狱的所有痛苦,便由你扛下了。“这可厌憎的……”图尼克发现自己反手摘掉老人脸中央的鼻子,那像折断一根茭白笋一样容易。没有鼻子的那张脸,像惊惶的猫头鹰,双眼失衡成斗鸡状地占据整幅表情。他听见美兰嬷嬤在一旁凄厉地哭了出来。“真是坏毛病啊!”不知说的是他还是老人。

“阎曼德迦。又叫怖畏金刚、牛头明王。是五大金刚中唯一具有牛头,梵文原义:‘死亡之征服者。’据说死神阎魔天曾趁一位西藏圣人充满怨毒时附身变貌成牛首人身,四处屠戮无辜生灵,使藏地一片腥风血雨,文殊菩萨于是下降到阎魔天的宫殿(等一等,这里所谓的宫殿,指的是那位附魔者的脑袋里吗?),变化出和阎魔天相同的水牛头,变化出八面、十六足、三十四臂,封锁住阎魔天宫殿的所有出路,使其无所遁逃(是不是,把它封印在那西藏圣人的脑壳里?),然后以慈悲的佛法化解阎魔天的怨恨,终于降伏了死神阎魔天……”

……这幅唐卡中,大威德金刚九面三十四臂十六足。九面中,一个水牛头,七个愤怒面,一个菩萨面,每面均有三眼。牛头位于主面,蓝肤,三眼怒目;七个愤怒面肤色有白、蓝、红、黄、绿等:最上的菩萨面为黄肤的文殊菩萨,表明它是文殊菩萨的愤怒相……主臂双手交握金刚钺刀和嘎巴拉碗……明妃蓝身、红发,以悬姿与主尊拥抱……

——《唐卡的故事之男女双修》

“你有没有发现,明妃多着菩萨装,有华丽瓔络饰物,以莲花跏趺坐姿坐于佛父怀中。它们彼此以三目凝眸对视,嘴唇碰触,明妃的腰臀通常极白晳,瓔络流苏垂覆……很多唐卡里明妃是以双腿环扣在主尊腰间与主尊结合,这种姿势叫悬姿——就是我们所谓的卖火车饭包式啦。”

另有一种尸陀林主,是掌管西藏天葬场的主神,也是尸林或坟地中修法者的保护神。一男一女双尊的白骷髅体,均头戴五骷髅冠,系彩带,束短裙,右手持骷髅杖,左手持盛满鲜血的嘎巴拉碗。男、女尊各屈一足,以单足立于莲台上,安住在般若烈焰之中。

——《唐卡的故事之男女双修》

喀喇喀喇的机械轮盘、齿轮、滑轮和绞绳之声响,作为他们三人纠缠在一起巨大又灰脏之投影的那个墙面,变成一座笨重的活动闸门缓缓移开(多烂的设计啊)。图尼克脑海里突然浮现“老头子的脑壳被打开了”这一想法。在他们眼前,如梦似幻,他确定那绝非蜡像,也不是投影技术造成视觉立体之幻影。那是不太可能塞进这狭仄空间的巨大活物,那溶于暗影中人体肌肤如水纹流动之闪光。如此近距离。如此恐怖。如此超越童年第一次在电影院看鬼片时用手掌捂面那最脆弱无助的自我防卫。

那是一个长着牛头的明王——那巨大愤怒的身躯让他晕眩地想起那些电影里把所有正常大小人类男主角皆贬为哀嚎被踩碎或裂碎建筑物砖石打死的傻帽蝼蚁的大家伙,是否他下意识也认为只有变形成如此强大怪物才有资格上那些美艳好莱坞女星?蓝怪、站在帝国大厦上的金刚、绿巨人浩克,或小号一点的机器战警——毛发迎风猎猎,它的脸愤怒而绝望,十只手臂(真是肌肉纠结啊)擎举金刚杵、雷霆锤、骷髅碗、戎刀、经轮……其中一只手臂拱兜着一具小小的女体。那长发如瀑、仰脸朝天,赤裸着白皙身躯(啊,那双弓屈的美腿,那漂亮的臀部,那像瓷壶优雅颈弧的腰背)的魔幻祭品,不正是他那留下一颗头颅作为悬疑证物的,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寻觅不得的妻子?

那个相形之下小许多的明妃却是一个没有头的女人,那个身体手臂朝后张展,像鸟被人拎住脖子时的僵硬翅翼,乳房非常美丽,熠熠生辉。

那确是他妻子的身体,但颈上换上的头颅,是一具幽蓝色的愤怒骷髅。这幅画面,更让他痛不欲生的关键细节,是这样被梦之咒术困住的淫媚女体,正以底部为承轴,安插在那愤怒明王兽皮兜下撩翘起的巨大阳具上。

“该死的。”

图尼克发现自己的泪腺、胆囊、膀胱、睾丸,以及身体中所有贮存各式液体的器官,全在那雷击一瞬像鱼肝油球被一巨大手指悉数捏破。

“这是什么狗屁?”

“痛苦吧?”他手中那颗老人的小小头颅又生气勃勃挤眉弄眼起来:“这就是我超过半世纪以来所受到痛苦的变貌。对不起,你的口头禅不是:如何感受他人之痛苦?”

空气中有一种腐朽木乃伊的腥臭味。等一等。图尼克想:这是特殊效果。陈年的干燥精液。他想起那个被卷进父女乱伦无意义a片转轮里的可怜汁男父亲。这是他们造出来的噩梦。他想起安金藏曾半遮半掩地告诉他那些晦涩阴郁的话:天地之大,无容身之所,胡人是骄傲的演员同时是失败的魔术师。他们用破绽百出的幻术,使得恐怖闹剧成为对抗那噩梦旷野里无边黑暗的幽冥之火。

“我们从脸开始谈起,”老人说:“这张愤怒的脸是从何时固定在我们这些光畜生的脖子上?”

“这张呢?这张疯狂的脸是何时放上去的?”

“这张淫欲哀愁的脸呢?”

但那是我曾见过,她最美的样貌。图尼克内心哀鸣着。

他感觉在这旅馆的某处有一界面,切分着永不会受伤害的人们,和已被伤害弄成噩梦或排泄物般的东西。前者像被制造出来的(譬如家羚家卉);后者则是控管程序出现漏洞的结果。

他想:这都是老套。

他想:这一切痛苦与失去她的存在而漂流的痛苦相比,简直像看锯人狂之类的恐怖片。但他错了,手中那小老头的怪异头颅复弹了弹手指,那面机关墙又轰隆轰隆撤去,这次也注意到两侧墙面上挂着一具一具动物尸体的皮毛标本,不,那些头烦栩栩如生眼睛深邃有神,但不是真实动物,而是上次酒宴上表演的那几只卡通玩偶的面具连身装。

“如果……如果这座旅馆是在那一刻,你父亲被伤害的那一刻即平地高楼起?如果不那么简单的怀恨,让时间之流没入一大组复杂回路的渠道,延缓、冻结、悬置那个少年启动恨的引信时刻……”

他已经拿起其中一件白色河马剥开的毛皮在着装了;一旁刚刚烂醉如两摊泥的老范和安金藏也裸着身子像穿卫生裤那样各自拿一件卡通动物的毛皮把腿往里塞;这打开墙面出口处站着另一只女性白河马和一个女稻草人,她们对他眨眼睛,好像他刚刚通过了一个测验。是家羚和家卉吗?还是初恋情人和她那鼻环妹妹?她们身后的“外面”,是一片灰绿色的枯荒旷野,薄雾轻覆,空气明显稀薄而寒冷。

他的心底出现完全相反、内外错置的印象:

“终于找到出口要离开这幢建筑了。”

“终于要走进这迷宫的最核心了。”